寿春城头,阴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城外三十里,袁术的大营连绵不绝,那面绣着“袁”字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只扼住寿春咽喉的手。
城内的气氛比城外更令人窒息。
扬州刺史陈温站在城楼最高处,目光阴沉地盯着身旁那个身穿锦袍的中年人——九江太守周昂。
“周太守。”
陈温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是九江太守。这九江郡的治所本在阴陵,你却带着家眷部曲赖在寿春不走,是想鸠占鹊巢吗?”
周昂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倨傲。
他理了理袖口,淡淡道:
“陈刺史此言差矣。在下奉袁本初袁盟主之命镇守九江,如今大兵压境,我自然要与刺史同心协力,共保扬州,何来鸠占鹊巢一说?”
两人虽同处寿春,虽皆是袁绍派系,却因派系内部的倾轧而势同水火。
而且,周昂手下有着数千丹阳精兵,名义上是协助守城,实则是他周家的私兵部曲,只听周昂号令,陈温根本调不动分毫。
这也让陈温和周昂之间的关系十分不睦。
就在这时,城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周将军!故人来访,何不出来一叙!”
城头下,袁术的声音洪亮,直直传入城头。
陈温猛地转头,只见袁术仅带数名亲卫,竟已行至护城河边。
周昂眉头一皱:“袁公路?”
“他叫你。”
陈温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像是一只盯上猎物的鹰。
“周昂,你与袁术素无瓜葛,他为何对你如此客气?”
“呵。我怎么知道。”周昂冷笑,对陈温的态度极其不爽。
被陈温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周昂咬了咬牙,他的叛逆心理一下子就上来了,不管不顾,便带着十几名亲卫下了城。
“我倒要看看袁公路想要说什么。刺史不必疑心,大可在城头盯着。”
吊桥放下,周昂带着十几名亲卫出城而去。
城楼上,陈温死死盯着那两道身影。
城下,袁术泰然自若,命人搬来案几,甚至摆上了热茶。
“周将军,阳城一战,神兵天降,连文台都吃了大亏。”
袁术邀请周昂入座,举杯相邀,脸上挂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本将军一直想问,你是怎么带着几千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豫州,插进颍川腹地的?”
周昂心中一动,拱了拱手,说道:“不过是奉命行事,侥幸得手罢了。还望后将军莫怪。”
袁术笑着摆了摆手,“周将军说的哪里的话,将军用兵如神,我袁公路钦佩不已,来,以茶代酒,敬将军一杯。”
言罢,他举起茶杯,作势便要与周昂碰杯。
周昂犹豫一下,感觉也不应失礼,只好也举杯相碰,将杯中的茶汤一饮而尽。
“善!”袁术见他如此,脸上的笑意更浓。
就这样,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袁术甚至还讲起他年少时游历山川的故事,讲到激动处,他还站起身,来回比划。
就如同两人相识多年,乃是至交好友一般,无话不谈,似是根本没有意识到两人此刻正身处战场,处于两军对垒的状态一般。
半个时辰过去了。
当周昂勒转马头,带着满腹心事回城时,陈温的脸彻底黑了。
他站在城垛后,脸色铁青,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关城门!”陈温厉声喝道。
“陈温!你做什么!”周昂在护城河边大喊。
“袁术与你说了什么?我看你们相谈甚欢,甚至举杯共饮!”
陈温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愤怒与猜忌混合的声音。
“你是不是答应了他什么?他又许诺给了你什么条件?!”
“只是一些闲话!袁术诡计多端,我是去探他虚实!”
周昂怒吼,他是真的被气到了。
该死的陈温。
他策马一跃,终究还是进了寿春城。但此刻,他撕了陈温的心都有了。
......
三天后的夜,月明星稀。
三更时分,城外林中突然出现三道火光。那三道火光来回舞动,寿春北门城墙上能够看得清清楚楚。
而这时,北门的城头上,竟然也有几簇火把在黑暗中忽明忽暗,似乎在与城外呼应。
这一幕,恰巧被巡视到此的陈温部下看到,他心中大惊。
该死!有叛徒!
“城上有内应!”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惊恐瞬间蔓延。
陈温的亲兵早就对周昂的兵马心存敌意,此时见状,哪里还管真假?他们认定那是周昂的人在传递信号。
“快!去通知刺史!周昂反了!”
睡梦中的陈温被亲卫惊醒,听到亲卫禀报,又想起前几天城头下袁术和周昂“阵前闲聊”的那一幕,惊怒交加。
他拔出佩剑,嘶吼道:“周昂竟敢通敌!随我平叛!”
此时,周昂也收到了消息,正带着亲兵赶往北门查看,以防生变。
就这样,两支队伍在北门瓮城狭路相逢。
“周昂!你这反贼!”陈温双目赤红,也不管青红皂白,挥剑便砍。
周昂大惊失色,突然反应了过来。
“陈温!你疯了!我们都中计了!”
“到了此时还敢狡辩!杀!”
刀光剑影瞬间交织在一起。
原本应该共同御敌的两支军队,在袁术的离间计下,像两只困兽般在城门洞里厮杀起来。
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双方人马越聚越多,越聚越多,直到最后,都杀红了眼。
瓮城内,尸横遍野,叠如山积。
断刃插在石缝中,刃口崩缺,染着黑红的血垢。
长矛折作数截,仍紧紧攥在僵硬的手中。
战马倒卧在血泊里,眼眶空洞地望着漆黑的苍穹,腹腔被利刃剖开,内脏混着血水流出,在月光下泛着惨淡的光。
陈温的尸体倒在他的战马旁。他身披的玄甲已被砍得支离破碎,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正汩汩涌血。
他双目圆睁,须发皆赤,手中那柄陪伴他多年的长剑,也已断裂成两截。
周昂浑身浴血,他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位被自己亲手杀死的扬州刺史,脸上的表情没有胜利后的喜悦,有的,只有苦涩。
回不去了。一切都完了。
就在这时,门轴转动的“吱呀”声突然毫无预兆地响起,那道声音是如此的沉重、刺耳,带着铁锈摩擦的悲鸣。
众人惊愕回首,只见城北方向,那扇厚重的黑漆铁叶包钉门,已经被人从内部打开,缓缓开启。
寿春城外,看着那缓缓开启的寿春城门,袁术的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北门已开,传令,大军入城。”
......
初平二年,腊月。
袁术亲率大军南下扬州,攻破寿春,九江太守周昂斩杀扬州刺史陈温,献城归降。
袁术念其平叛、献城有功,表奏天子刘辩,加封周昂为灈阳亭侯,同时续任九江太守,镇守九江。
随后,袁术传檄扬州诸郡,同时命孙策带兵南下,扬州各地闻风而动,短短一月时间,除了庐江一郡,其余诸郡尽数归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