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蓟县。
军营主帐里,案几上的烛火跳动了一下,映照出公孙瓒那张铁青的脸,平日里那双充满野心与傲气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袁本初杀我堂弟,我誓报此仇!”
公孙瓒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下站立的诸将——严纲、田楷、单经,最后落在了堂弟公孙范身上。
公孙范早已泪流满面,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在来此之前,他就已经得知了族弟公孙越身死的噩耗。
“大哥!”公孙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喊道:
“那袁绍先是背信夺了韩馥的冀州,如今又暗箭伤我手足。此仇不报,我公孙氏还有何颜面立足于世?”
帐中的诸位将领们也群情激愤,纷纷请战。
“传我军令!发兵磐河!我要让袁绍血债血偿!”
......
冀州,邺城,州牧府。
“报!主公!公孙瓒尽起幽州精兵,已抵冀州边界!”
“更有传言,公孙瓒怒言弟死祸起于绍,誓要取主公首级祭奠其弟公孙越。”
袁绍正在与诸位文武议事,突然一传令兵跑了进来,高声急报。
堂下文武,人人变色。
如今袁绍刚刚巧取冀州,尚未安稳,邺城附近还有黑山贼作乱,实在不愿此刻与兵锋正盛的公孙瓒决一死战。
“诸位。”袁绍声音干涩。
“公孙伯圭势大,且因丧弟之痛而来,其锋不可当。若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届时渔翁得利,河北危矣。”
他目光扫过堂下,最终落在了刚投效不久的沮授身上。
“公与。”袁绍点名道,“汝素有奇谋,今当如何?”
沮授出列,躬身一礼,声音清朗,回答道:
“主公,公孙瓒虽以报仇为名怒而兴兵,其实不过是想以此为借口抢夺冀州。”
“既然如此,我们不妨送他一份‘厚礼’,既能消弭兵祸,又能借刀杀人。”
袁绍眉头一挑:“何为‘厚礼’?”
“渤海郡。”
沮授手指在地图上一点,正中渤海郡。
“渤海乃河北膏腴之地,又是公孙瓒南下必经之途。主公若将此郡‘暂借’,并委任其堂弟公孙范为太守,公孙瓒必喜而罢兵。”
“荒唐!”郭图惊呼,“此乃割肉饲虎!”
沮授看了郭图一眼,没有理会,继续说道:
“此乃驱虎吞狼。公孙瓒得了渤海,看似得利,实则接过了一个烫手山芋。”
他话锋一转,指向东方:
“诸位可知,青州黄巾百万之众,此刻正因粮尽而焦躁不安,盘踞在青州与冀州交界?他们就像一群饿急了的野狗,随时可能扑向我们。”
袁绍心中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
沮授见状,也不由一笑,继续道:
“主公只需暗中授意青州从事,对青州的黄巾余部施加压力,坚壁清野,断其粮草。”
“这群饿疯了的黄巾军,为了活命,唯一的出路便是北上——扑向渤海郡!”
“届时,公孙瓒刚刚接管渤海,根基不稳,就要面对数十万黄巾军的疯狂冲击。”
“他无论胜败,实力都会受损。而我们,只需坐山观虎斗,岂不美哉?”
大堂内一片沉默。
这计谋,当真是一石二鸟,一箭双雕。
袁绍沉吟良久,脸上阴霾渐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赞许的笑意。
他缓缓站起身,解下自己腰间的勃海太守印绶,递给沮授。
“公与之谋,深合我意。”
“就依此计,命人将此印绶送往幽州,赠予公孙范。告诉公孙瓒,只要他罢兵,渤海郡,我袁本初便送他了!”
......
初平二年(公元191年),十月。青州大地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连年的兵燹让这片原本富庶的土地变得千疮百孔。
田野里禾黍不生,村落中十室九空。
对于青州黄巾来说,这不仅是战败的阴影,更是生存的绝境。
四周的郡县官军在豪强地主的资助下,依托坚城深沟,不断压缩着他们的生存空间。
每一次出击,换来的不再是充足的粮草,而是箭矢与滚石。
黄巾军的大营内,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三十万大军,数十万张嘴,每日的消耗都是天文数字。
粮仓早已见底,士卒们只能靠树皮和草根勉强度日,怨声载道。
中军大帐内,烟雾缭绕,夹杂着汗水与铁锈的气息。
“再这样下去,不用官军来打,我们自己就要先饿死了!”
一位满脸胡须的渠帅狠狠将手中的碗摔在地上,破碎的陶片飞溅。
众人皆默然,目光汇聚在主位上的张饶身上。
作为此刻青州黄巾实际上的最高统帅,他的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他刚刚收到确切消息:
北面渤海郡,刚从袁绍手中换到了公孙范的手里。
而西面的泰山郡,那个叫应劭的太守修筑堡垒,坚壁清野,根本啃不动。
“必须突围。”
张饶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打破了死寂。
“向西是泰山壁垒,有应劭挡路;向南是徐州陶谦,兵精粮足。我们唯一的活路,只有北上。”
他站起身,手指蘸了蘸茶水,在桌案上画了一条线。
“北上渤海,与黑山军张燕会合。”
帐内一阵骚动。
张燕的名字在黄巾各部中如雷贯耳。
如果能与太行山的黑山军连成一片,不仅有了靠山,更能在河北腹地建立新的根据地。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壮汉站了起来。
他是管亥。
此时的管亥虽然勇猛,但在决策层的地位尚不如张饶等人尊崇。
“张帅。”
管亥瓮声瓮气地说道:
“北上太险。如今渤海郡在公孙范手中,他与公孙瓒是兄弟。公孙瓒的白马义从就在幽州,骑兵来去如风,咱们带着家眷,怎么跑得过他?”
张饶眉头一皱,冷冷道:“那你有何高见?”
管亥看着他,压低声音道:
“我听闻,南边的袁术曾立下‘三策’,葛陂的兄弟们被收编后,不仅有饭吃,还能领饷。袁术兵多将广,若我们南下投奔……”
“荒谬!”
还没等管亥说完,另一位老资格的渠帅便拍案而起,打断了他。
“汝南?那是何等遥远!我们不仅要穿过泰山郡和半个豫州,还要跨过淮河。且不说袁术能否接纳我等,就算他肯,我们这几十万人,走到一半就得饿死在半路!”
帐内众人纷纷附和。
南下路途遥远,且要穿过兖州、豫州等多个势力范围,风险太大。
相比之下,北上虽然要面对公孙瓒的兵锋,但冀州与青州接壤,只要他们快速渡过黄河,就能与张燕的黑山军遥相呼应。
张饶摆了摆手,止住了众人的争论。
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最终落在管亥身上,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管亥,你的顾虑我明白,但我们等不起。远水尚且救不了近火,更何况袁术远在天边。”
“而张燕兄弟近在咫尺,只要我们击败公孙瓒,打下渤海郡,东西夹击,攻破邺城,再败袁绍,届时,河北便是我们的天下!”
张饶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油灯摇曳。
“我意已决!传令下去,全军拔营!目标——渤海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