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二年,七月。
秋风带着黄河特有的湿冷,吹拂在顿丘城头。
曹操正坐在帅帐中,拿起案几上的那封刚刚送达的文书——这是盟友袁绍送来的让他支援东郡的信。
“黑山贼于毒、白绕等十余万众进犯东郡,声势浩大。孟德可率本部兵马,渡河协防。待到功成,我自表奏孟德为东郡太守。”
曹操读完,脸上并未露出丝毫愠色,反而缓缓将文书卷起,动作轻柔。
“协防……”曹操低声念叨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太了解袁绍了。
这位“四世三公”的盟主,看似宽厚,实则多疑且吝啬。
东郡是兖州刺史刘岱的地盘,袁绍一直想染指却苦无借口。而且,他如今还得面对北方的公孙瓒,分身乏术。
如今黑山军作乱,刘岱的部下王肱抵挡不住,向袁绍求援。
袁绍不愿损耗自家实力,便顺手把他这颗“棋子”推了出去。
“本初兄,这是想借我的手,替你挡黑山贼的刀,顺便在刘岱眼皮底下插根钉子啊。”
曹操心中暗笑,嘴角微微上扬,有着一种猎人发现猎物时的冷静。
“我曹孟德,正愁没有立足之地。这东郡,刚刚好。”
这时,夏侯惇从外面走进来,他来到曹操身前,眉头紧皱地说道:
“孟德,袁公命我等去啃这硬骨头,却不见一兵一卒支援。”
“那黑山贼号称十余万,我军不过数千,若是陷进去,怕是连骨头渣都不剩。”
曹操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轻轻点在“濮阳”二字上。
“元让,黄巾军虽号称十万,却不过一群乌合之众,而且,他们粮草不济,军械短缺,我军虽只有几千,却兵精粮足!”
曹操的声音平稳得可怕,听不出丝毫慌乱。
“几年前,我与黄巾交手多次,这一次,一定不会输!”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夏侯惇:“传令,全军集结!即刻渡河!”
随着他一声令下,大军集结,趁着夜色,如一条黑色的长龙,悄然潜入东郡腹地。
濮阳城外,黑山军主帅白绕正指挥着数万人蚁附攻城。
虽人多势众,却乱哄哄如同集市,毫无军纪可言。
“报——!南面杀来一支官军,约数千人,旗号为‘曹’!”
“曹操?”
白绕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那是袁绍手下的马前卒!才这么点人,也敢来送死?分出一万人,给我碾碎他,正好抢了他的兵器甲胄!”
黑山军如潮水般分开,调转方向,试图用人数将曹操淹没。
然而,曹操立马高坡,冷眼看着如蚂蚁般涌来的敌军。
他没有丝毫慌张,反而露出了一丝轻蔑的笑。
“毫无章法,白绕此人,不知兵也。”
他看准了敌军阵型中那个最薄弱的环节——那是白绕的中军指挥所,护卫松散,且毫无防备。
“夏侯惇!”
“在!”
“你率左翼骑兵,凿穿敌军腹部阵型,不求杀敌,破阵为主!”
“诺!”
“乐进!”
“在!”
“你率右翼将士,待元让冲开缺口后,直取白绕帅旗!斩将夺旗者,赏千金!”
曹操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必胜的自信。
他像一个高明的棋手,将每一颗棋子都放在了最致命的位置。
战斗瞬间爆发。
曹军虽然人数少,但皆是身经百战的精锐,配合默契。
夏侯惇如一把尖刀,瞬间撕裂了黑山军混乱的阵型。
乐进则趁乱突进,如入无人之境。
这时,白绕还在指挥攻城,丝毫没把曹军的进攻放在眼里。
然而就在他准备下令继续增派人手强攻城墙之时,却突然听见四周喊杀声震天,紧接着,中军大乱。
亲兵惊恐大叫,“渠帅!不好了!曹军杀过来了!”
“什么?!”白绕大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乐进已杀至马前。
“贼将受死!”
长刀挥过,血光四溅。
白绕的人头落地。
主将被斩,大纛轰然倒地,十余万黑山军失去了主心骨,军心大乱,瞬间崩溃。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数十个方向同时响起惊恐的尖叫:“渠帅死了!快跑啊!”
就在这乱哄哄的溃逃时刻,曹操并没有下令全军追杀,而是下令道:
“传令下去,全军齐声大喊——‘白绕已死!降者不杀!’”
这道命令迅速传达到了每一个曹军将士的耳中。
刹那间,数千名曹军精锐齐声怒吼,声音如雷霆般在战场上空炸响,盖过了黑山军的哭喊与惨叫:
“白绕已死!降者不杀!白绕已死!降者不杀!”
这整齐划一的喊声,如同重锤一般敲击在每一个黑山军士卒的心头。
他们本就是被裹挟的流民,只为求一口饭吃,如今头领死了,官军又喊出“免死”,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
“我不跑了!我投降!”
“别杀我!我降了!”
无数黑山军士卒丢下手中的农具和简陋兵器,跪倒在泥泞的田野中,双手高举过头。
曹操骑在马上,看着这跪倒一片的降卒,面无表情。
“传令,收缴降卒兵器,令其原地待命。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命令很快下达下去,等到处理完战场,已经是日落西山。
曹操这才带着亲卫队进入濮阳城。
“曹……曹将军!”
王肱一见到曹操,眼眶竟有些发红。
他快步走上前,将那枚象征权力的印绶高高举起,双手颤抖,这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与敬畏。
“曹公,若非你率军及时赶到,这东郡早已化为焦土,我王肱的头颅也早已挂在城头示众了。”
曹操看着眼前的印绶,并未立刻去接,而是淡淡地问道:“王太守,这是何意?”
王肱长叹一口气,神色诚恳至极。
“我自知才疏学浅,空有报国之志,却无御敌之能。”
“这东郡太守之位,唯有像曹公这样的英雄才能胜任。”
说着,王肱竟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双手将印绶举过头顶:
“下官王肱,心甘情愿让贤!只求曹公接管东郡后,能继续庇护这一方百姓。”
“我王肱愿卸去官职,在您帐下做个执戟郎,也绝无怨言!”
曹操沉默了片刻,终于伸出手,缓缓接过了那枚印绶。
入手沉甸甸的,那是土地和权力的重量。
他上前一步,亲自扶起王肱,语气变得温和而郑重:
“伯辅兄言重了。你的赤子之心,都是为了这一郡百姓着想,这份仁德,曹某佩服。”
“我曹操今日接管防务,只为保境安民。”
王肱闻言大喜,连忙一礼:“谢曹公!谢太守!”
随后,王肱告辞离去,曹操望向堂外,看着那些被押解着去收编的黑山军降卒,嘴角微微上扬。
“此后,我曹孟德,终于也有立足之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