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天子九岁,只是生不逢时

初平二年,正月。

长安的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沉沉地压在未央宫的琉璃瓦上。

风穿过空荡荡的回廊,发出呜呜的声响。

偏殿内,烛火如豆,被穿堂风扯得忽明忽暗,将两个瘦小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刘协跪坐在榻边,那身宽大的龙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今年才九岁,脸颊瘦削,眼窝深陷,那双本该充满稚气的眸子里,此刻却盛满了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惊惶与狠厉。

在他面前,侍中刘和伏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青砖,浑身颤抖。

“刘侍中……不,刘伯文(刘和字)。”

刘协的声音压得极低,“你若再不走,怕是连出这宫门的机会都没了。”

刘和猛地抬头,泪流满面:

“陛下!臣若走了,陛下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那董卓……”

“董卓!”

刘协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小小的身体因愤怒而剧烈颤抖。

他想起白天董卓在朝堂上拔剑斩杀大臣的凶残,想起满朝文武跪伏如鸡犬的懦弱,一股屈辱感直冲天灵盖。

“他不是人臣,是豺狼!”

刘协突然伸手,一把抓住刘和的衣袖,那力道大得惊人。

“朕不想做第二个弘农王(刘辩)!朕不想被人毒死在冷宫里!”

刘和心头一颤,重重叩首:“陛下乃天命所归,必能逢凶化吉!”

“天命?”

刘协凄然一笑,眼角滑落一滴泪来。

“若真有天命,为何朕会被这逆贼挟持至此?若真有天命,为何皇兄会死?”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恐惧,从怀中掏出一封用油布层层包裹的信笺。

那是他咬破指尖,用混着墨汁的血写成的。

“这是朕的血诏。”

刘协将那封滚烫的信塞进刘和手里,冰凉的小手死死按住刘和的大手。

“刘伯文,你是宗室子弟,你父亲刘虞是朕唯一的指望。你听着,你必须逃出去,逃出武关,回幽州!”

刘和捧着那封信,仿佛捧着整个大汉的残躯,重若千钧。

“告诉你父亲。”

刘协凑近刘和的耳边,声音稚嫩却充满决然。

“让他立刻从幽州起兵,南下南阳,西进关中。只要能杀了董卓,大汉社稷方可存!”

九岁的孩童,说出这般决绝的话,竟没有半分犹豫。

刘和泣不成声,将血诏贴身藏好,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鲜血淋漓。

“陛下保重!臣若不至幽州,死不旋踵!”

“去吧。”

刘协背过身去,不敢再看,生怕自己忍不住哭出声来。

“趁着董卓在府中宴饮,守卫松懈,速去!”

刘和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孤零零站在烛火阴影里的小小背影,咬牙转身,像一只狸猫般消失在黑暗的宫墙深处。

刘协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缓缓跪坐在地上。

他抱紧双膝,将脸埋进臂弯里,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

刘和策马冲出武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幽州,搬兵,救驾!

然而,他刚踏入南阳地界,却在荒凉的官道被一队早已等候多时的人马截住。

眼前这队人马,手持长矛的士卒队列严整,肃杀之气迎面而来,让刘和冷不丁地打了个冷战。

为首一员大将,面如紫玉,目若朗星,手持三尖两刃刀,正是奉袁术之命驻守南阳的大将纪灵。

纪灵看着刘和,回忆起前几天密探传回来的画像,确认无误后,他也不废话,大手一挥,“给我拿下!”

刘和大惊失色,拔剑欲战,但双拳难敌四手,瞬间便被制服。

“你们是何人!为何拿我!放开我!”

“放开我!”

......

幽州,蓟县。

一封来自南阳的密信摆在了刘虞的案头。

信是袁术写的,言辞恳切却暗藏杀机。

“欲要尔子活命,速派精兵南下南阳,共举大事。”

“竖子!”

刘虞虽然以仁德著称,此刻也气得须发皆张。

他知道袁术绝非良善,此刻若不救子,不仅父子情断,更会背上“不慈”的骂名,失心于天下人。

这时,恰好身披白袍、英气逼人的奋武将军也在这里,于是,刘虞打算听听他的意见。

“伯珪。”

刘虞指着案上的信,“袁术扣我爱子,以此要挟。我欲派三千铁骑南下南阳,配合袁术‘勤王’。你意下如何?”

公孙瓒眉头紧锁,抱拳劝道:

“使君不可!袁术此人,放浪形骸,毫无信义可言,此去南阳,若袁术不仅不放公子,反而吞我幽州之兵,可如何是好?”

刘虞长叹一口气:“伯珪所言虽是,然吾儿性命系于一线,我身为父亲,岂能坐视?”

“况且,如今袁公路讨董,也占有大义,我相助之,也是为国出力。”

公孙瓒见劝说无效,刘虞似乎更想要派兵南下换回儿子,他开始担心自己刚刚说的话会传到袁术的耳中,引起袁术的仇恨。

从刘虞那里离开回到自己的府邸之后,他叫来了自己的堂弟公孙越。

“叔瑞,你点齐一千精锐骑兵,亲自带队,随刘虞的部队一同去南阳,支援袁公路!”

“且告诉袁公,我公孙瓒,愿与袁公结盟!”

......

初平二年,三月。

就在袁术和孙坚攻破洛阳的前后,一支骑兵队伍离开了幽州。

队伍前部打着刘虞的旗号,三千骑兵快速行进,而后部则是由公孙越带队的一千白马义从。

公孙越身处白马义从的最前方,意气风发。

当队伍到达南阳时,纪灵转达了袁术任命公孙越为骑校尉,统领一千白马义从北上洛阳的命令。

公孙越大喜。

在他看来,他一来南阳,袁术不仅就给他升职,还命他独自领军北上,这是一种信任和倚重!

于是,刘虞的三千骑兵被留在南阳,而公孙越则率领他那一千白马义从离开南阳,经过一段时间的加急赶路,终于赶到了洛阳。

此时,已是五月。

袁术已经带领主力离开了洛阳,留下孙坚和阎象镇守此地。

公孙越抵达之后,阎象和孙坚出城相迎,给足了礼遇,这也让公孙越十分满意。

只是,他并不知道,就在几个月后,有一场生死危机正在这里等着他。

而这场生死危机的发生,也直接导致了北方幽冀两地从此陷入了长达八年之久的战争泥潭。

民不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