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几天前。
董卓的营帐内,烛火被夜风撕扯得忽明忽暗。
董卓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正死死攥着一卷早已被翻得卷边的诏书。
这诏书并非何进的大将军令,而是数月前汉灵帝刘宏发来的那一道“催命符”——命他交出兵权,赴任并州牧。
董卓的目光扫过案几上那方“并州牧”的官印,眼中闪过一丝轻蔑的冷笑。
“陛下啊陛下,您这招‘调虎离山’,未免太小瞧我董卓了。”
他当然知道刘宏打的什么算盘。
先是升他为少府,想夺他的兵;他抗旨后,又改封他为并州牧,让他去并州上任。
看似升官,实则是要把他这只猛虎从凉州的老巢里拔出来,扔到并州那个陌生的地界,让他成为无根的浮萍。
“想让我把这十万西凉铁骑交给皇甫嵩?做梦!”
这三十年来,他在凉州风餐露宿,与羌胡厮杀,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这支军队!
兵在,权在,兵亡,人亡。董卓太清楚这个道理了。
所以,他耍了个滑头。
他表面上接了并州牧的印,却以“士卒恋旧”、“边疆不稳”为由,硬是赖在河东郡不走。
这里离洛阳近在咫尺,却又不属于洛阳的管辖范围。
他就像一条毒蛇,盘踞在大汉的心脏旁边,静静地等待着机会。
“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这几个月的“滞留”,反而成了他壮大的良机。
西凉兵本就是百战精锐,他在河东按兵不动,既不回凉州,也不去并州,朝廷拿他毫无办法。
更何况,此时,灵帝已死,朝廷中能制约他的力量就更弱了。
他手握重兵,已然成为了这乱世棋局中最大的一支军阀力量。
就在他看着并州牧的大印发呆的时候,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多时,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封盖有大将军印的密函。
“大将军有令,宣召并州牧董卓,即刻率兵入京,以清君侧!”
董卓接过那封薄薄的大将军密函,手指微微颤抖。
他先是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
笑声中充满了贪婪与狂妄,震得帐篷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一刀劈在案几上,案几应声而断。
“天助我也!”
没想到,那道他曾极力抗拒的“并州牧”任命,此刻竟成了他进军洛阳最合法的借口。
他本是朝廷防备的“隐患”,转眼间却成了“奉诏勤王”的功臣。
“何进啊何进,既然你把刀递给了我,我,又怎能令你失望呢!”
“哈哈哈哈!”
......
北邙山下的风,卷着黄河的湿气,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清晨的薄雾中,一支残破不堪的队伍正狼狈地沿着山脊移动。
衣衫褴褛的宦官们面色如土,簇拥着两匹瘦马上的少年与幼童——那便是大汉的天子与陈留王。
少帝刘辩面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昨夜那场血腥的宫变让他至今仍心有余悸。
就在昨天夜里前,大将军何进被杀,张让等十常侍竟持刀闯入后宫,裹挟着他与弟弟刘协仓皇出逃。
此刻,看着眼前荒凉的山野,刘辩只觉万念俱灰,不知前路在何方。
“报——!前方尘土大起,有大队人马正疾驰而来!”
探马的嘶吼声划破了死寂。众宦官惊恐万状,以为是袁绍的追兵。
然而片刻之后,那支军队已如黑色的潮水般涌至眼前。
为首一将,身披重甲,体型魁梧,面容硬朗,一双鹰目在晨光中闪烁着凶光。
他胯下乌骓马,身后是清一色的西凉铁骑,甲胄鲜明,刀枪如林,与眼前这群衣衫褴褛的残兵败将形成了鲜明对比。
来人正是奉大将军何进密召而来的并州牧董卓。
董卓勒住马头,目光如炬,扫视着眼前这群狼狈不堪的“天家贵胄”。
当他的视线落在刘辩身上时,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就是大汉的天子?
董卓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轻蔑。
眼前的刘辩,虽然贵为皇帝,却像个受惊的鹌鹑般缩在马背上,浑身颤抖,眼神涣散,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反倒是他身旁那个年仅九岁的陈留王刘协,虽然面色稚嫩,却强忍着恐惧,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袖。
“前方何人?!”董卓并未下马,而是居高临下,声音洪亮如钟,震得在场众人耳膜生疼。
刘辩吓得几乎要从马上跌落,支支吾吾道:“朕……朕是天子……卿……卿来何为?”
这番言语,软弱无力,毫无帝王威仪。
董卓眼中的轻蔑更甚。
他曾在宫中听董太后提起过,先帝汉灵帝生前最不喜此子,嫌他“轻佻无状,无帝王之相”。
相比之下,先帝更偏爱由董太后抚养的陈留王刘协,甚至私下里称刘协为“董侯”,意欲废长立幼。
而且,在灵帝还活着的时候,董太后为了给刘协寻找外家靠山,曾多次召见董卓,视其为董氏门生。
这份政治上的默契,董卓一直记着。
如今看来,灵帝的眼光果然没错。
见刘辩语无伦次,董卓索性不再理他,转而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刘协,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与压迫。
“那孩童,你又是何人?昨夜宫中变乱,你等为何流落于此?”
刘协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恐惧,仰起头,声音虽稚嫩却清晰有力:
“吾乃陈留王刘协。昨夜十常侍作乱,杀大将军,劫持天子出奔。将军既称勤王,为何姗姗来迟?”
一语惊四座。
那些随行的宦官和残兵都惊恐地看着刘协,生怕董卓发怒。然而董卓却愣住了。
他看着刘协那双清澈却透着坚毅的眼睛,心中大为震动。
这番对答,条理清晰,言辞得体,既点明了身份,又暗含责备,哪里像个九岁的孩童?分明有乃父之风!
刹那间,一个大胆的念头在董卓心中疯狂滋生。
何进已死,宦官将灭,这洛阳城如今已是无主之地。
若要掌控朝政,拥立一个懦弱无能的刘辩,远不如拥立这个聪慧过人、且与自己有“同宗”渊源的刘协来得划算。
更何况,刘辩是何皇后所生,代表着何氏外戚的利益。而自己与何进素来不睦,若刘辩复位,自己恐怕难以立足。
唯有废掉刘辩,改立刘协,才能名正言顺地清洗朝堂,将大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臣救驾来迟,望陛下与陈留王恕罪!”
董卓终于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刘辩马前,也不行全礼,只是草草一拜,随即挥手道:
“全军听令!护送天子与陈留王回宫!”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刘辩那瑟缩的身影,最后死死地钉在刘协身上,心中已然做出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