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洛阳的火,烧了一夜。浓烟滚滚,遮蔽了本就黯淡的星月。

远处传来隐隐的喊杀声,那是袁绍的部下正在城中肆虐,清洗宦官的余党,也清洗着一切阻碍他袁氏一族掌控朝堂的障碍。

这座千年古都,此刻如同一头受伤的巨兽,在混乱与血腥中痛苦地喘息。

就在一条幽暗的巷弄深处,一队人马正悄无声息地疾驰而出。

领头的正是袁术。

他身穿一身半旧的黑色劲装,外罩轻甲,头盔下的脸庞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很是严肃,没有了往日的轻佻。

他没有回头看那座象征着权力巅峰的皇宫,只是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长嘶一声,冲出了洛阳北门的残破门洞。

在他身后,三百名精挑细选的私兵部曲紧随其后,马蹄裹着布,只发出沉闷的踏踏声。

一个清瘦的身影策马紧随在袁术身后,此人正是阎象。

此时,他平日里的儒雅不见,换上了沉稳和决然的气质,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未知的黑暗。

队伍的中段,一个魁梧得如同铁塔般的壮汉压阵而行。

他浑身肌肉虬结,即便是在夜色中,那股彪悍的气息也让人不敢逼视。

他不言不语,但只要有他在,便无人敢轻易靠近这支队伍。

而在那壮汉身侧,一位正当壮年的长髯武将正勒马缓行。那长髯如墨染般垂在胸前,随风飘动,为他平添了几分威严与沉稳。

他目光如炬,不断扫视着四周的黑暗,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之上。在他身旁,一名英气勃勃的小将紧紧相随,虽显稚嫩,却眼神坚毅,显然是他的子侄后辈。

一行人一口气奔出了十余里,直到那洛阳城的轮廓化作了天边一抹模糊的黑影,喊杀声也彻底被抛在了身后。

行至一处缓坡上,袁术勒住了缰绳。

他控制住身下的战马,深深吸了一口这野外清冷的空气。

这里的气息,没有了洛阳城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脂粉味与血腥味混合的恶臭,只有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他回头望向那座依旧火光冲天的都城,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随即笑声在空旷的原野上乍响。

“哈哈哈哈!”

这笑声起初压抑,继而畅快淋漓,仿佛要将心中积郁多年的闷气全部吐出。

“主公?”阎象有些担忧地唤了一声。

袁术止住笑声,长鞭一指背离洛阳的方向,意气风发地喝道:

“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二三子,随我回南阳,图大事去也!”

......

洛阳城内。

当董卓的西凉铁骑在北邙山脚下迎回惊魂未定的少帝刘辩与陈留王刘协时,已是日上三竿。

对于董卓而言,接回天子并非勤王的终点,而是他篡夺大权的起点。

接下来的三天,他用雷霆般的手段,将这座千年古都变成了他个人野心的舞台。

第一日,董卓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立威”。

他并未急着入宫朝拜,而是先接管了京城的防务。

面对何进、何苗留下的数万大军,董卓没有丝毫犹豫,他利用西凉军森严的军纪和自己凶狠的名声,强行收编了这些失去主心骨的部队。

为了制造自己兵力雄厚的假象,他甚至玩起了“千军万马来营”的把戏。

白天开城门让士兵出去,晚上再换身衣服从另一道门进来,搞得洛阳城内外旌旗蔽日,人皆以为董卓援军源源不断。

当晚,他宿于温明园,不仅掌控了少帝的起居,更让所有人都明白,如今洛阳城里,他说了算。

第二日,董卓开始将屠刀伸向了唯一的劲敌——执金吾丁原。

丁原手握并州精兵,且与袁绍等士族关系密切,是董卓控制朝政的最大障碍。

董卓深知硬拼损耗太大,于是他将目光投向了丁原帐下的主簿吕布。

吕布是李肃的同乡,乃是一员虎将,但在丁原帐下却担任着主簿一职。董卓有意收买吕布,便开始多方打探消息。

通过密探,董卓得知了丁原麾下并州军的大致情况。

随后,董卓当机立断,派李肃去游说吕布。

面对董卓开出的更高官职与富贵诱惑,吕布权衡利弊之后,当场倒戈。

当夜,并州军大营中传出一声惨叫,丁原的人头被献到了董卓案前。

注:正史中,并没有丁原和吕布是义父和义子的关系记载,丁原任命吕布为主簿,说明他对吕布很信任,吕布算是他的心腹。

董卓大喜过望,顺手便吞并了丁原的全部兵马,并与吕布誓为父子,彻底消除了后顾之忧。

第三日,董卓终于撕下了最后的伪装。

手中握有凉州军与并州军两大精锐,他已是洛阳城内无可匹敌的霸主。

他召集百官于崇德殿,以“皇帝冲暗,不足以君天下”为由,悍然宣布废黜少帝刘辩,将其降为弘农王。

随即拥立陈留王刘协为帝,是为汉献帝。

面对尚书卢植等人的据理力争,董卓拔剑怒喝,并以“吾为天下计,岂顾汝一儒生耶”将其呵退,甚至当场下令将反对最激烈的官员拖出斩首。

董卓的这一举动,也遭到了袁绍的公开反对,他当众把刀横在胸前给董卓行了个礼,也就是所谓的横刀长揖,然后扬长而去。

董卓忌惮袁家四世三公的名望,没敢当场杀他,只能任由他离去。

废立大典在血雨腥风中草草完成,董卓自任相国,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权势达到了顶峰。

当天夜里,他命人将何太后与少帝刘辩软禁,并在随后的日子里,一步步将这对母子逼上了绝路。

这惊心动魄的三天,董卓如同一头闯入瓷器店的猛兽,用暴力与恐惧重塑了朝堂。

他收编群雄、诱杀丁原、废立皇帝,不仅将汉室的尊严踩在脚下,也为后来的军阀混战埋下了祸根。

洛阳的夜空,在这三天里彻底暗了下来,而董卓,真正做到了凌驾于整个洛阳,用一只大手,操控一切。

废黜少帝的这天晚上,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将巍峨的洛阳宫阙吞噬成一片连绵的暗影。

董卓独自立于北宫凌云台的最高处,狂风呼啸,卷起他身上的大氅,猎猎作响,宛如一面在黑浪中独舞的战旗。

脚下,是沉睡的京师,万户萧疏,白日里的喧嚣与恐惧此刻皆被黑暗吞没,唯余死一般的寂静。

他手中紧握着一只硕大的青铜酒殇,里面盛满了尚存余温的佳酿。

董卓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胡须淌下,灼烧着喉咙,却让他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目愈发亮得吓人。

风很大,吹得他眯起了眼睛,但这丝毫不能阻挡他那如鹰隼般贪婪的视线。

他极目远眺,越过重重宫墙,仿佛看到了西方那片苍凉贫瘠的凉州故土。

那里有他少年时策马扬鞭的荒原,有黄沙,有狼烟,也有他第一次手刃仇人时溅上的滚烫鲜血。

那时的他,作为一个边陲豪强,他最大的奢望,或许不过是能像那些关东士族一样,堂堂正正地踏入洛阳,挤进那个高高在上的权力圈子,让那些瞧不起“西凉蛮子”的公卿大夫们,也能正眼看他一眼。

他记得自己曾为了结交一个微末的京官,不惜重金贿赂;也记得第一次穿上体面的官服时,心中那份卑微又狂热的喜悦。

他以为,只要有了权势,有了地位,他就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思绪如潮,又将他拉回不久前的北邙山。

那夜,他率着西凉铁骑,在乱军丛中寻到了瑟瑟发抖的少帝与陈留王。

那一刻,当那象征着最高权力的乘舆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心中原本那点“求认可”的卑微愿望,瞬间被一种更为原始和暴烈的欲望所吞噬。

既然这等孱弱的幼子都能坐在皇座之上,那我董卓,又为何不能乾坤独断,总揽朝纲?

从那一刻起,他不再渴望挤进那个圈子,他甚至想要亲手毁了它,然后在废墟上建立属于他自己的规则。

他还想起了白天朝堂上,那些平日里温文尔雅、满口仁义道德的朝臣们,在他的刀锋面前是如何的面如土色,是如何的噤若寒蝉。

那一刻,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征服快感。

你们不是自诩清高,视我等边将为粗鄙武夫吗?

如今,你们的性命,你们的家族,不都捏在我的掌心?

他董卓,这个来自凉州的“蛮夫”,如今高坐明堂,而他们,只能匍匐在地。

这种将一向高高在上的士族阶层踩在脚下的感觉,让他感到一种粗暴的、近乎病态的满足。

可是,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这种快感又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与忌惮。

他不得不承认,他羡慕他们。

羡慕他们出口成章的才华,羡慕他们世代相传的家学渊源,羡慕他们那种即便在恐惧中也竭力维持的所谓“风骨”。

他董卓,纵有千军万马,终究是暴发户,是闯入精致瓷器店的野兽。

他渴望得到他们的认可,渴望他们能像歌颂古代圣王那样歌颂他的功业。

他试图亲近他们,给予高官厚禄,可换来的,却是他们眼中更深的鄙夷和背地里的忌惮。

“一群……酸腐!”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手中的酒殇被捏得咯吱作响。

随后,他猛地将那贵重的酒殇重重地丢在了地上,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

沉默良久,他抬手摸向了腰间的玉佩,目光也落在了那块玉佩之上。

“当年,你告诉我,如果我去冀州平定张角之乱,我一定会失败,没想到,那预言竟成真了。”

“后来,你又告诉我,有朝一日,我一定会来到洛阳,权势加身,位极人臣,竟也应验了。”

“你,是怎么猜到的呢?”

他看着那枚玉佩,呢喃出声,目光也变得晦暗不明起来。

“或者,这些本不是猜的,而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

“难道,你们这些世家子,真的能够做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吗?”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多年杀场血战的煞气无形地笼罩在他的附近,面色也变得无比的狠厉。

“很好,很好。”

“我这边郡蛮夷,西凉武夫,也不过是你们棋局中的子,哈哈哈哈。”

“我到要看看,若是将这棋局打翻,尔等还能如何算计!”

“等着吧!我董卓,会让你们知道,什么才是能在这个世道活下去的真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