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游侠

暮色如墨,沉沉地压在袁府那巍峨的飞檐之上。

书房内,烛火被偶尔穿堂而过的冷风扯得忽明忽暗,将袁术那略显倨傲的身影投射在厚重的屏风上,时而拉长,时而缩短。

“主公,人找到了。”

阎象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他站在书案前,微微躬身。

他看着眼前的这位世人眼中纨绔公子,目光灼灼。

因为他深知,这位公子纨绔的表象之下,究竟藏着一颗怎样的心。

“哦?”

袁术原本正在把玩着一尊琉璃盏,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眼中精光一闪,“可是徐福,徐元直?”

“正是。”

阎象点了点头,,“此人乃是颍川人,就在数月之前,他为友人复仇,亲手击杀仇家,如今官府正在全城缉拿他。”

闻言,袁术微微挑了挑眉,这么巧。

“你可与他见过了?”

袁术看向阎象,问道。

属下虽未与徐福深谈,但仅凭探子回报的只言片语,便知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寻常游侠,逞一时之勇,杀人后往往惊慌失措,或藏头露尾,或仓皇逃窜。可这徐福,行事却有章法,令人称奇。”

袁术转过身,饶有兴致地看着阎象:“哦?细细道来。”

阎象目光沉稳,缓缓分析道:“其一,此人敢作敢当,有侠义之骨。为友报仇,手刃仇家,这份义气足以聚拢人心。”

“其二,也是最让属下看重的,是他那临危不乱的心智。事发之后,他竟能当机立断,披发涂面,伪装成疯癫之人以避追捕。这等急智,绝非血气方刚的莽夫所能具备。”

说到这里,阎象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主公,此人既有游侠的勇烈,又有谋士的沉稳。属下听闻他如今已弃剑从学,改名徐庶,潜心研读经史。”

“若主公能得此人相助,将又多一助力矣。”

“他如今身负命案,走投无路,若主公此时施以援手,便是雪中送炭的救命之恩。这样的人,一旦收服,必会对主公死心塌地,绝无二心。这样一把被磨平了棱角、却又锋利依旧的宝剑,握在手里才最顺手。”

“时机尚未到。”袁术摇了摇头,他知道,如今年方二十的徐庶,还需要沉淀,现在招来身边,反而误了前程。

“潜龙在渊,尚需磨砺。这样,你与他保持联系,帮他摆平那桩命案,再以我袁氏的名义,为他引荐名师,让他这些年潜心求学,勿作他想。”

阎象深深一拜,沉声道:“主公放心,属下知道如何做了。”

“嗯。”袁术将手中的琉璃盏放在桌上,走到书桌前坐下。

“除了徐元直,还有别的消息吗?”

“有。”阎象从袖中取出一个密封的信筒,“主公,西凉传来的消息。”

袁术抬眸看向他手中的信筒,接了过来,去掉封口处的火漆,将信筒中的帛书取了出来。

展开一阅之后,他的眸光一亮。

“很好,不愧是他。”

阎象有些好奇,问道,“主公,发生了何事?”

袁术将手中的布帛递给了他,说道,“韩遂在西凉屠杀士人,耿鄙发兵讨伐,反因军中哗变身死。马腾已和韩遂联合,西凉的棋局已成。”

阎象看完布帛中的内容,微微皱了皱眉,“主公,董卓在西凉招兵买马,羽翼渐丰,是不是需要遏制一下,以防生变?”

袁术轻笑一声,“何妨?”

他向前倾了倾身体,将手按在桌案上,脸上浮现出一抹戏谑之色,“如果没有他这样的一把伤人伤己的刀,这把燃尽十三州的火,何时才能烧起来?”

阎象有些不解,但还没等他开口,袁术便打断了他的话。

“董卓的事,不用我们插手,顺其自然就好。”

“不过,西凉多勇士,我听闻,金城的麴氏和阎氏,都以勇武著称。韩遂和马腾的背后,还需要有颗钉子,这两个氏族,就很合适。”

“联系这两家,如果有合适的人选,可以送来我的部曲之中。”

阎象躬身一礼,“喏,属下这就去传信。”

言罢,阎象转身离开。

摇曳的烛火中,映出袁术喜怒无形的脸。

“废史立牧,董卓崛起,乱世,即将开始了。”

这一次,代汉者,会是谁呢?

......

颍川的夜,带着初春的料峭寒意,更深露重,四周万籁俱寂,唯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寒鸦的啼鸣,更添几分荒凉。

这处废弃的磨坊早已无人问津,岁月侵蚀下,木门半悬半挂,随风轻晃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仿佛夜魅的低语。

磨坊内,月光透过残破不堪的茅草顶肆意倾泻而下,在满是尘埃与干草的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如同一地碎银。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谷物腐烂的微酸气息,混杂着潮湿泥土与朽木的味道,深吸一口,便能感受到那股子透入骨髓的阴冷。

墙角处,厚厚的蛛网层层叠叠,在穿堂而过的微风中无力地颤动。

那架曾经日夜不休的石磨,此刻静默地伫立在角落,巨大的磨盘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唯有磨眼深处黑黢黢的,像是一只窥视过往岁月的盲眼。

徐庶正倚靠着这架冰冷的石磨,借着那几缕清冷的月光,手中拿着一卷翻得有些破旧的竹简,神情专注而淡然。

他身上的布衣虽有些磨损,却洗得干干净净,与这满目疮痍的环境格格不入,仿佛他并非一个亡命天涯的通缉犯,而是一位隐居山林的学子。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逆着月光走了进来。

来人衣着朴素,却难掩一身沉稳气度,正是奉袁术之命而来的阎象。

徐庶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他将竹简放在一旁,握紧了腰间的剑柄,眼中杀机毕露:“何人?”

阎象停下脚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微微一笑,拱手道:“在下阎象,奉虎贲中郎将袁公之命,特来寻访徐公子。”

徐庶神色一凛,握剑的手更紧了几分:“袁公?他找我做什么?莫非是要拿我去领赏?”

“非也。”阎象摇了摇头,目光坦然,“袁公听闻了公子为友复仇之事,非但不以为罪,反而拍案称奇,赞公子乃‘真侠士也’。”

徐庶嗤笑一声,显然不信:“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怎会看得上我这种亡命之徒?”

“世人皆知,袁公好结交游侠。袁公所敬重者,行侠仗义,快意恩仇。”

阎象摇了摇头,语气诚恳:而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袁公向来嗤之以鼻。公子敢作敢当,为义气不惜舍命,这正是袁公所欣赏的。”

闻言,徐庶紧绷的肌肉微微松懈了一些,但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散:“即便如此,我如今身负命案,官府通缉,袁公这时来找我,不担心惹上麻烦吗?”

阎象看着徐庶,微微一笑,却不言语。

但此时的沉默,已经说明了问题。

区区一桩命案,在四世三公的袁家眼里,算得了什么呢?

见阎象只是笑着看着自己,并不说话,徐庶心中也有了答案。

沉默了片刻,他渐渐放松,语气也平静下来,问道:“袁公派人深夜造访,想来不会只是单纯为了结交我吧?他想让我做什么?”

阎象看着他,语气依旧平和地开口:

“袁公知公子虽为游侠,却心怀大志,有心向学。因此,袁公愿资助公子潜心读书,研习经史韬略。待公子学成之日,若愿去袁公帐下效命,自是最好。”

“若是不愿,袁公也不强求,就当是结个善缘吧。”

徐庶微微一怔,袁公路,竟有如此气魄?

帮他摆平命案官司,又资助他研习经学,还给他选择的权利,让他自己决定以后的去留?

徐庶目光微动,他低下头去,半张脸引入了阴影里,让阎象看不出他的表情。

沉默良久,他握在腰间佩剑上的手紧了紧,又缓缓松开。

阎象也不着急,只是静静地在一旁看着他。

终于,徐庶将手从腰间的佩剑上移开,理了理衣冠,来到阎象身前郑重一礼。

“还请回禀袁公,今日厚恩,庶,必不敢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