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府,书房。
何进坐在宽大的榻上,面色难看。他的弟弟何苗坐在他的对面,和他相对而坐。
“废史立牧……废史立牧!”何进重重地放下酒殇,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在他看来,天子刘宏这一手“废史立牧”,虽打着镇压黄巾余孽、整顿吏治的旗号,实则是一箭双雕的权谋。
表面上,这是采纳刘焉的建议,派宗室或重臣如刘虞、黄琬去地方镇守,以应对朝廷兵力不足的窘境,但在何进眼中,这更是削夺他兵权的毒计。
“陛下这是信不过我啊。”何进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
回想起这几年自己在朝中的所作所为,何进自认对汉室忠心耿耿。
当初黄巾起义爆发后,是他临危受命为大将军,坐镇京师,调度兵马,保住了京城的安稳。
随后,他的弟弟何苗也因平定荥阳叛乱而被封为车骑将军、济阳侯。他们何家,于社稷,于汉室,功绩斐然。
他原本以为,凭借平定黄巾的功绩,自己就可以成为像霍光那样的人物。
可如今,刘宏的“废史立牧”,一下子就让他从梦中惊醒。
皇帝这么做,就是在他何进的势力范围周围,埋下了一颗颗钉子。
“大哥何必动怒?”
何苗劝道,“州牧虽立,但远在地方,一时半会也动摇不了大将军在京城的根基。”
“你懂什么!”何进霍然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陛下既然能派宗室刘焉去益州,刘虞去幽州,明日就能派别人来接管京营!如今宦官蹇硕日益受宠,陛下对他言听计从,我这大将军的位置,怕是坐不稳了。”
何进深知,随着自己权势的扩张,宫中的刘宏必然心生忌惮。
他手中的“左、右羽林”和“五营”将士,虽然是精锐,但若是刘宏决心要除掉他,这些兵力未必够用。
书房的阴影里,何进的野心如同野草般疯长。
既然皇权开始制衡外戚,既然刘宏不再信任他,那么为了保住何家的荣华富贵,为了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他就必须采取进一步的措施了。
“大哥,陛下宠信宦官就罢了,怎么又做出这等糊涂事来!再怎么说,皇子辩也是阿妹所出,他如此打压何家,至阿妹和皇子辩于何地!”
何苗叹了口气,一脸愤慨。
“哼!这算什么!我最近还听到一些流言。陛下想要废长立幼!你也不是不知道,陛下对皇子辩甚是不喜,这流言十有八九是真的!”。
何进看了一眼何苗,脸上的神色越发阴霾。
听到何进这么说,何苗只觉得如同五雷轰顶一般,他霍然起身,“什么!废长立幼!陛下他怎能如此!”
何进瞪了他一眼,语气并不怎么好。“他是陛下,什么事做不出来?什么事不敢做?”
“那,那大哥,我们怎么办?”
何苗咽了下唾沫,眼中有着慌乱,也有着不甘。
何进捏紧了手中的酒殇,语气冷的吓人。
“陛下想要废长立幼,别说我们不答应,就是士大夫,也不会轻易同意!”
何苗眼前一亮,“大哥的意思是......”
何进瞥了他一眼,示意他坐下,“行了,着急也没用。”
“我等需要从长计议。”
......
皇宫,西园。
与大将军府的阴沉不同,这里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隐传来。
汉灵帝刘宏并没有在寝宫休息,而是站在一座高耸的观楼之上,借着夜色眺望远处大将军府的方向。
在他身后,身材魁梧的小黄门蹇硕如同一尊铁塔般站立着,沉默不语。
“阿父,你说何进会甘心吗?”刘宏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冷酷。
“大将军位极人臣,如今又兼领京营,恐怕……”蹇硕顿了顿,低声道,“恐怕未必甘居人下。近日臣闻,何进与袁氏兄弟往来甚密,常有密议。”
刘宏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栏杆:“朕设州牧,动了他的权。”
“如今流民四起,黄巾余孽未平,单靠朝廷那点兵力,压不住这天下之乱。”
“刘焉、黄琬这些人,朕信得过,让他们去地方镇守,既能平乱,又能牵制何进,一举两得。”
“陛下圣明。”蹇硕躬身,适时地吹捧道。
刘宏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蹇硕:“朕让你组建这西园八校尉。准备的如何了?”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必须在死前为儿子铺好路。
何进这头猛虎已经渐渐脱离掌控,他若身死,单单依靠他年幼的儿子,是遏制不住何进的野望的。
他必须用蹇硕这些如同饿狼一般的人,去死死咬住何进的咽喉,将这只猛虎重新关到笼子里去。
“陛下,士卒已招募三千,只等陛下一纸诏命,便可成军。”蹇硕回答了刘宏的提问。
“不够,只有三千,如何能够?”刘宏眼中闪动着一丝疯狂,他闭了闭眼,压下了心底的焦躁,继续开口:
“继续下去,等准备的差不多了,朕会在朝会上提起此事,正式批准成立西园军。记住,你要将这件事放在最首要的位置上。”
“喏!臣遵命!”
蹇硕郑重一礼。
“嗯,回去吧。”
刘宏摆了摆手,转过身,向楼梯口的方向走去。蹇硕连忙跟上,搀扶着刘宏离开了这里。
......
八月,洛阳的秋意带着一丝燥热与不安。
那份盖着传国玉玺的诏书很快传遍了洛阳。
西园军成立了。
明面上,西园军的成立是为了应对黄巾之乱后动荡的局势,朝廷需要一支直属皇帝的精锐机动部队来加强京师防卫。
然而,诏书背后的潜台词只有刘宏和少数近臣心知肚明,这是一把插向何进兵权的利刃。
刘宏特意挑选了京都洛阳的西园作为招募点,从天下壮丁中精选勇士,组建这支新军。
最令人震惊的是人事任命。
刘宏任命了自己最宠信的小黄门——蹇硕为上军校尉,担任八校尉的总指挥。
蹇硕不仅深受皇帝信任,且“壮健有武略”。刘宏甚至赋予了他一个惊人的特权:位在大将军之上。
这意味着,名义上连何进也要受其节制。
何进又如何能接受?
洛阳的秋雨,下得缠绵而阴冷,淅淅沥沥,几日未停。
大将军府的书房内,烛火被夜风灌得忽明忽暗,映照着何进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西园八校尉……好一个西园八校尉!”
他霍然起身,在铺着厚实地毯的书房里焦躁地来回踱步,那沉重的脚步声仿佛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陛下这是要干什么?!啊?!”
何进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目光扫向堂下坐着的数人,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屈辱。
“我何进身为大将军,统领天下兵马,剿黄巾,平叛乱,哪一件不是为了这刘氏江山?如今倒好,为了防备我,竟要设什么西园军!还要让我听命于一个阉竖?!”
堂下坐着的,正是袁绍、曹操等心腹幕僚。
“蹇硕……”
提到这个名字,袁绍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一个阉竖,竟被任命为上军校尉,统领西园八校尉,甚至……位在大将军之上。这不仅是对将军的羞辱,也是这些阉竖对我等士人门阀的公然挑衅。”
“我何进怕的不是羞辱!”何进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跳起,“我是怕这刀悬在头顶!这蹇硕素来与我等不和,如今他手握新军,又得陛下宠信,若是借机发难,我……我这大将军,岂不是成了他砧板上的鱼肉?”
说到此处,何进的声音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深知宦官的手段,更知道皇帝如今对他的猜忌已深。
西园军的出现,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寝食难安。
“大将军不必过虑。”一直沉默的曹操忽然开口,他站起身,看向何进。
“西园八校尉虽立,但兵源、粮草皆需时日,短期内难成气候。况且……”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况且,这西园之内,并非铁板一块。我等皆在其中,自可为将军耳目。蹇硕虽为首,却也需倚重我等协理军务。只要将军稳住京畿兵权,蹇硕便不敢轻举妄动。”
闻言,何进的心稍微安稳了一些,但他依旧眉头紧锁。
“孟德所言虽有理,但这终究是隐患。而且,我听闻宫中近来多有议论,似是关于废立之事……陛下怕是想借这西园军,为废长立幼铺路啊。”
此言一出,厅堂内气氛瞬间凝固。
袁绍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却重若千钧:“废长立幼,动摇国本,陛下怎会如此行事?”
“大将军不必担心。”袁绍的声音变得低沉,“废长立幼乃是倒行逆施之举,朝中公卿,定会阻止!”
“况且,这何尝又不是一个机会?大将军或许可以用废立之事为由,联合朝中忠义之士,铲除蹇硕等阉竖,岂不美哉?”
何进一怔,对啊,他若以此为理由,挑起朝堂上的争端,让满朝公卿都为自己说话,如此,这些阉竖还有什么活路!
“好!就依本初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