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生路

“你的意思是?”袁隗眉毛一挑,追问道。

“如今陛下把朝堂变成了市井,昏招频出,我们想要保全,就不能只做清流,而是要多做准备。”

“黄巾之乱,西凉造反,这两年的兵灾人祸,朝堂乱象已显,也不知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我们族中,需要掌兵之人!而且,最好是只听令我袁氏的私兵部曲!只有手中有兵,才能更安全。”

“不仅如此,我们还得去结交那些被压抑的豪杰,去联络那些对朝廷不满的士人。本初素有威名,善得人心,可以去组织那些清议,以对抗宦官的党羽。”

“而公路本就喜结交侠士,便可由他在暗中训练部曲,积蓄力量。往后,还可以在朝堂中,谋取一个武职,以求掌握一部分兵权。”

“我和叔父,便继续在朝中严守礼法,以经籍立身,维持我袁氏‘忠孝仁义’的家学门风。”

“叔父,如此一来,无论之后朝堂局势再如何变化,我袁氏,都将立于不败之地!”

听到这里,袁隗抚掌,笑道,“甚善!”

随后,他看向袁绍和袁术,语气严肃,“本初,公路。你二人分开行动,如果这大汉真的无可救药,如果那些寒门、商贾都能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那么,你们就要做好应对的准备。袁氏不能只有家学,还得有实力!”

“喏。”

袁绍和袁术皆起身,行了一礼。

......

就这样,为了应对东汉末年日益混乱的朝堂局势,汝南袁氏采取了一种极具战略眼光的“多方下注”策略。

这一显赫的家族凭借“四世三公”的政治资本,将家族力量分散布局,试图在动荡的时局中确保家族的延续与兴盛。

袁隗与袁基为首的这部分人,扮演着家族中“维持现状”的基石角色。

袁隗身为太傅,位列三公之首,是袁氏家族在朝堂上的最高代表。他深谙官场之道,行事风格柔软圆滑。

在长达十余年的“党锢之祸”中,当大多数士人精英惨遭宦官打压时,袁隗却能凭借与中常侍袁赦的族亲关系,在官场中风生水起,使袁氏家族的荣宠富贵得以延续。

他与袁基,共同维系着袁氏在洛阳的官场地位与声望,成为家族最稳固的后盾。

与之相对,袁绍与袁术则被赋予了“抗争与进取”的使命。

他们代表着袁氏家族向外拓展、挑战旧秩序的力量。

袁绍早年便暗中结交豪杰,与何颙、许攸等人策划反对宦官的行动,赢得了“能折节下士”的美名。

他依附大将军何进,成为其核心谋士,意图借何进之力彻底铲除宦官集团。

袁术作为袁绍之弟,同样拥有极高的家族声望,他与袁绍一文一武,共同构成了袁氏家族在乱世中存续甚至是开疆拓土的先锋力量。

而袁隗与袁基的稳健,为袁绍、袁术的激进提供了坚实的物质与政治基础。

这种看似矛盾的内部布局,实则是袁氏家族在极端不确定的政治环境中,为求生存与延续而做出的精明选择。

通过这种双轨并行的策略,袁氏家族无论是在朝堂安稳度日,还是在乱世中求存,都留有后路与希望。

......

同年,西凉的春天,却显得异常寒冷,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刺透了陇西的荒原。

凉州刺史耿鄙站在狄道城外的高坡上,望着身后绵延数里的六郡联军,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他此番兴兵,名义上是讨伐逆贼韩遂,实则另有一番算计。

数月前,韩遂在金城大开杀戒,清洗士族,血流成河。

这在耿鄙看来,非但是灾难,更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遇,若他能趁韩遂民心未附、士林怨恨之际挥师西进,平定叛乱,那凉州士族的感激与拥戴,便尽数落入他耿家的囊中。

届时,他便是这河西走廊的真正主宰。

“耿刺史,前军已至狄道城下,只是……”一名亲信踉跄奔来,面色苍白。

“只是什么?”耿鄙勒住马缰,眉头紧锁。

“只是军心浮动。”亲信话音未落,一阵嘈杂的喧哗声已从后阵如潮水般涌来。

这喧哗声并非战前的鼓噪,而是夹杂着怒骂、哭喊与金属撞击的脆响。

耿鄙心中一沉,还未及反应,便见一队衣甲残破的士兵红着眼冲上了高坡。

领头的并非将领,而是凉州别驾及几名地方豪强。

“耿鄙!”别驾须发皆张,手中长剑直指中军方向,“你宠信的那个程球,那个吸血的蛀虫!他在军中贪墨粮饷,克扣军械,甚至强抢民女至此!将士们抛家舍业来为你卖命,却要饿着肚子,看着妻女受辱!汝这般作为,何人会为你卖命!”

耿鄙如遭雷击。

他深知程球贪婪,却以为这不过是文官敛财的寻常手段,只要能帮他笼络住朝廷耳目便罢,万万没想到这颗毒瘤已溃烂至此。

未等他辩解,远处一阵烟尘翻滚。

愤怒的士兵已冲破了亲卫的阻拦,将治中从事程球拖了出来。

程球那张平日里油光满面的脸此刻惨白如纸,他指着耿鄙的方向嘶吼:“我是刺史的人!你们敢……”

“噗!”

话音未落,一柄长矛已洞穿了他的咽喉。

紧接着是无数刀剑的乱砍。那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贪官,瞬间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

“杀了程球!杀贪官!”

“我们要活路!”

士兵们的怒火并未因程球之死而平息,反而像决堤的洪水,转向了这场灾难的庇护者——耿鄙。

那些被程球逼迫的士兵,那些对前途绝望的郡兵,在别驾的煽动下,将仇恨的目光锁定了这位高高在上的刺史。

“你们……你们要造反吗?”耿鄙拔剑怒喝,声音却在颤抖。

一名曾经受过程球羞辱的屯长红着眼,举起了手中的环首刀,“是你们逼我们造反的!”

刀光闪过,血溅三尺。

曾经权倾凉州的刺史耿鄙,就这样倒在了狄道的黄土坡上。

他至死都不会明白,他想利用“韩遂杀士人”的风波来笼络人心,却因自己的贪婪与昏聩,亲手点燃了吞噬自己的火焰。

……

当马腾带着亲兵后知后觉地来到现场时,为时已晚。

他看到的只是一地狼藉,耿鄙和程球的头颅已经被叛军割下,高高举起。

作为耿鄙麾下的军司马,马腾此刻面临着人生最重要的抉择。

前有韩遂十万大军,后有满心愤怒而产生了暴乱哗变的叛军。

若此时强行约束大军回撤,只怕自身难保;若投靠韩遂,又恐遭拒。

思来想去,为了保全自己,他只收拢了自己的本部兵马,悄然离去。

这天,尘土飞扬,一骑快马飞驰而来,来到了马腾的营地前。

来人,正是韩遂的使者。

使者勒马高呼,声音洪亮,“韩将军听闻司马乃当世豪杰,特遣我来相邀。共举义旗,清君侧,安百姓!”

马腾陷入沉思。

他深知韩遂虽杀了士族,但此时若拒绝,自己这数千部众便是无根浮萍;若投靠,或许能保全实力,甚至借韩遂之力在凉州立足。

为了活下去,他终是下定了决心。他接受了韩遂递来的橄榄枝。

酒宴上,马腾向使者举杯,说道,“请使者回报韩将军,我马腾,愿与韩将军一起,共举义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