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韩遂接管了西凉叛军之后,他没有立刻去硬碰皇甫嵩的主力,而是退守金城(今兰州一带),并以此为根据地,威震西凉。
他将北宫伯玉的羌胡骑兵、李文侯的汉人步兵以及自己的部众彻底打散重组,他深谙带兵之道,很快便将这支十余万人的杂牌军捏合成了一股劲旅。
大军在握,割据一方,此时的韩遂,和当初那个被北宫伯玉挟持的韩遂已经不同了。
金城,太守府。
夜色如墨,韩遂独坐灯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封密信。那是大将军何进派心腹送来的招安密信。
这封信里,何进许他高官厚禄,仿佛一条铺满鲜花的归途。
然而,韩遂的目光却越过这封信,落在了一旁雀跃的烛火之上。
还记得当年,他还是被北宫伯玉劫持的人质,汉灵帝曾给他送过一封密信,那封密信曾是他黑暗中唯一的光,也是他心中“曲线救国”的底气。
他一度以为,只要按照信中所说,斩杀叛贼,自己便能洗清污名,重归汉室。
可如今,自己的污名,真的还能洗清吗?
“报——!”
一名黑衣密探如幽灵般闪入堂内,跪伏在地,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洛阳消息?”韩遂头也不抬,声音沙哑。
“是。皇甫嵩已被召回问罪,下狱削爵,只因宦官赵忠、张让几句谗言。”
密探低声禀报,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如今西线兵权,已尽归董卓。”
闻言,韩遂的手指渐渐收紧,指节泛白。
连皇甫义真那般功勋盖世、根正苗红的柱国之臣,都落得如此下场。
他若此时带着一身“贼寇”的污点回去,何进能保他?
汉灵帝会信他?
那虚无缥缈的招安,不过是另一张催命符罢了。
当初灵帝的承诺,也不过一句空谈而已。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金城的夜市隐约传来喧嚣,那是他治下的“太平”。
可这太平之下,真的没有暗流吗?
这时,密探并未退去,而是从怀中又掏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将军,这是在南城门外截获的密信。”
韩遂眉头微蹙,接过信,展开一看。信中的字迹清秀工整,但信中的内容却充满了凛然寒气。
“……韩贼虽据城,然名不正言不顺,实乃暴虐之徒。吾等暂且忍辱负重,暗中积蓄钱粮,待朝廷王师一到,便开城相迎,共除此贼……”
信末,虽无署名,但那熟悉的笔迹,韩遂认得。
那是金城名士,平日里对他恭恭敬敬,甚至在议事时还屡献良策的“座上宾”。
一股无名火自丹田升起,瞬间烧红了韩遂的双目。
他想起这几日粮草调度的“巧合”,明明拨下去的军粮,到了士兵口中却成了掺沙的糙米。
想起军械打造的“延误”,承诺好的箭矢迟迟不到,却总能找出冠冕堂皇的理由。
想起那些士族子弟在私下的窃窃私语,那眼神中藏不住的轻蔑与鄙夷。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巧合。他们从未真心归顺,他们视他为“贼”,视他为“叛徒”,只等着朝廷一声召唤,便将他千刀万剐,以此作为他们重回朝廷怀抱的投名状!
“好,好一个忍辱负重……”韩遂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冰碴,“我韩遂为了这西凉流血拼命,到头来,在你们眼里竟还是个贼?”
既然你们不仁,休怪我不义。
韩遂转过身,眼神已从愤怒转为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心中最后一丝对朝廷的幻想,连同那份想要“洗白”的天真,一同被这名为背叛的火焰吞噬的一干二净。
回去?回哪里去?那个腐朽的朝廷容不下皇甫嵩,更容不下他。
留下?这些心怀鬼胎的士族也不会真心拥戴他。
既然这世道,忠良无路,正道难行。那他索性就在这凉州,做那不受招安的土皇帝!
谁若不服,便杀到他服;谁若有二心,便斩草除根!
......
第二天,金城太守府的大堂之内,气氛比外面深秋的天气还要冷上几分。
数十名金城士族的家主被绳索捆绑,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平日里谈笑风生的名士,此刻却都面如死灰,眼中交织着恐惧与无法理解的愤怒。
“韩文约!你这乱臣贼子!”
一名被按在最前面的中年文士挣扎着抬起头,正是那封密信中笔记的主人,孙氏的族长孙忠。
他须发怒张,嘶声吼道:“我等虽不齿你的作为,却从未私通朝廷!那封所谓的‘密信’,是栽赃!是陷害!”
他的话音刚落,周围便响起了一片附和声。
“没错!一定是有人陷害我等!”
“韩遂,你若杀我们,便是动了凉州的根基!你也休想好过!”
韩遂高坐主位,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听到这些人的怒吼,他反而笑了。
“陷害?凉州的根基?”韩遂随手将绢书扔在孙忠脸上,声音冷得像冰渣。
“你们在信里写得清清楚楚,‘韩贼虽据城,然名不正言不顺,实乃暴虐之徒。吾等暂且忍辱负重,暗中积蓄钱粮,联络旧部,待朝廷王师一到,便开城相迎,共除此贼’。”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靴子踩在水渍里,发出沉重的声响。
“忍辱负重?开城相迎?”韩遂走到孙忠面前,一脚踩在他的胸口,将这位曾经备受尊崇的名士踩在脚下。
“你们这些人,心比蛇蝎还毒!嘴上说着大义,背地里却想着怎么把刀捅进我的脊梁骨!”
孙忠被踩得喘不过气,眼中满是血丝:“那是……那都是假的!定是有人伪造笔迹,挑拨离间!韩遂,你睁大眼睛看看,若是真要通敌,我等会如此愚蠢被你发现吗?!”
韩遂闻言,脚下的力道稍微松了松,随后却又是更加用力,直到让孙忠痛呼出声。
挑拨离间,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
但无论如何,孙忠这些人对他的不屑和鄙夷却也不是假的。
在这些士族眼里,他韩遂就是个羌胡的走狗,士人的叛徒。
“是不是挑拨,不重要了。这西凉没了你们聒噪的声音,反而清净!”
杀了这些人,也是杀鸡儆猴了!他倒要看看,这金城中的其他人,还敢不敢违抗他!
想到这里,韩遂眼中的犹豫瞬间被暴戾取代,“来人,把他们都拖出去。”
“韩遂!你不得好死!”绝望的咒骂声此起彼伏,渐渐远去。
半个时辰后,金城的街道被鲜血染红。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士族家主,连同他们的家族,被韩遂的屠刀清洗一空。
反抗的声音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全城百姓的噤若寒蝉。
以及剩余士族的默然冷视。
因为那封密信的原因,以及韩遂所杀的这些人平日里确实对韩遂十分不满,那些没有被波及的士人也没什么好说的。
在这混乱的时节,处于韩遂的兵锋之下,懂得隐忍和明哲保身才是家族的延续之道。
太守府内,韩遂大口灌着烈酒,试图压下心头那一丝莫名的烦躁。
他赢了,此刻的金城,再也没有人敢对他指手画脚。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金城三十里外的荒野中,一匹快马正在疾驰。
马背上的人披着黑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此人正是贾诩。
“韩遂虽勇,却多疑;士族虽傲,却心不齐。”
贾诩勒住马缰,回望了一眼金城方向,低声自语,“疑心一起,必生内乱。”
“这凉州的风,才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