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冥府无魂

纸影一钻进阵里,苏沐那边的白灰纹路就像被水浸了一下,细细一颤,随即归于沉寂。

猴子却觉得自己像被人从脑门上拎起来,拎着往下一扯——

耳边风声骤止,脚下落地无声。

他低头一看,自己还是那身大红新郎服,但身子轻得厉害,像一层纸裹着一点火。他伸手摸了摸脸,摸到的不是毛,是一层干硬的纸。

猴子打了个寒战,骂了一句:“小道士的破法子……”

骂归骂,他还是把衣襟理了理,按苏沐教的那套,先把白线腕结摸了一遍,又把那滴血的“信物”记在心里。

四周雾沉沉的,路是青黑色的石板,石板缝里渗着淡淡冷光,像有人把月色掰碎了塞进去。两边看不见屋舍,只见高高的影墙,墙上刻着些他看不懂的字,像虫爬,又像蛇扭。

猴子不爱读书,看一眼就头大,索性不看,只闷头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前头出现一座牌楼,牌楼下站着两个影子——一黑一白,帽子高得离谱。

黑的那位脸色铁青,白的那位脸色惨白,二人眼珠子一转,落在猴子身上。

“哟。”白的那位慢悠悠开口,“这不是昨晚在阳间闹洞房的那位——”

猴子一下子火上来了:“你说谁闹洞房!”

黑的那位抬手一拦,语气冷得像刀背:“此处阴司,不许喧哗。”

猴子把要骂的话硬生生咽回去,憋得胸口直起伏。他想起苏沐那句“别闹事”,强行挤出一句还算客气的话:“俺来办事。”

白的那位笑:“办事?你这种——也能办事?”

猴子一瞪眼,拳头捏得咯吱响,最后还是松开:“俺来要人。”

黑的那位眼皮都没抬:“报名。”

猴子愣了愣:“报啥名?”

白的那位抬了抬下巴:“阳间姓名、籍贯、死因、拘魂时辰、经手鬼差。”

猴子:“……”

他哪知道这些!

猴子急得抓耳挠腮,硬着头皮道:“他叫柳苑,柳家公子,住……住柳家大院!死因……他们说上吊。俺跟他成亲了,礼都补了,俺是他——他男人。”

白的那位“噗”地笑出声:“他男人?你?”

猴子脸涨得通红,差点又要抡拳头。

黑的那位终于抬眼,看了他手腕上的白线结一眼,又看了他身上那一点淡淡的红火气,声音里少了几分敷衍:“信物。”

猴子赶紧把那碗血的事儿学着苏沐的说法比划了一遍:“帖子递了,俺身上也有结。”

白的那位收了笑,低声嘟囔:“还真像那么回事。”

黑的那位侧身:“随我来。”

猴子心头一喜,赶紧跟上。

他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冥府并不像他想的那样到处都是鬼哭狼嚎,反而安静得吓人。路上也有魂影,个个低着头走,像被线牵着,没人敢抬头看他一眼。

越往里走,冷意越重。

猴子忍不住搓了搓胳膊,嘴里又开始骂苏沐:“叫俺别打人,倒是没说这地儿这么冷……”

白无常回头瞥他:“闭嘴。再多话,把你当扰乱阴司秩序处理。”

猴子立刻闭嘴。

他们穿过一道石门,门上写着“录魂司”。黑无常往里一指:“等着。”

猴子乖乖站在门外,心跳得厉害。

他想:只要柳苑的魂在这儿,哪怕受了苦,哪怕脾气坏了,哪怕不记得他了——也没关系。只要在,他就能把人带走,或者至少见一面。

他等啊等。

等到门里翻页声响了一阵,又停了。

白无常出来了,脸上那点吊儿郎当的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猴子立刻冲上去:“找到了吗?”

白无常没答,先看了他一眼:“你跟柳苑,真成了?”

猴子一挺胸:“礼成了!”

白无常皱眉,像是嫌麻烦:“你这猴——算了。你别急,进去。”

猴子一听“进去”,心里那点希望更旺了,赶紧跟着进去。

录魂司里堆着一排排木架,架上放着册子,册子多得像山。桌后坐着个面无表情的阴差,手指又长又白,翻册子的时候像在翻鱼鳞。

黑无常站在一旁,声音沉:“查。”

那阴差抬眼看猴子一眼,低头继续翻。

翻到某一页,他停住,指尖一点:“柳苑,柳氏,陵州籍……死期应在此旬。”

猴子眼睛亮得要命:“那他人呢!”

阴差面无表情:“未入册。”

猴子没听懂:“啥叫未入册?”

白无常叹了口气:“就是——该来的魂,没来。”

猴子脑子里“轰”地一声,像被人拿闷棍敲了一下。

“不可能!”猴子一下子扑到桌前,手掌啪地拍在木案上,案上灰尘都震起来,“他死了!尸体还在阳间!你们怎么可能没拘到!”

黑无常眼神一冷,抬手就要压他。

白无常赶紧拦:“别动手!他身上有帖。”

黑无常手停住,声音更冷:“阴司办事,自有规矩。”

猴子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吓人:“俺不懂你们规矩,俺只懂——他死了,他就该在这儿!”

阴差冷冰冰补了一句:“近来此类甚多。”

猴子一愣:“甚多?”

白无常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像是不情不愿地吐出几个字:“最近阳间……殉情的、吊死的、投井的,来得少。”

猴子呆住了。

他想起柳苑那段时间的无精打采,想起那半个月牙一样的印,想起苏沐说“这东西不像好东西”——

一股寒意顺着他脊椎一路爬上头顶。

他声音发哑:“那……那魂去哪了?”

白无常摇头:“不知道。”

黑无常冷声道:“无魂可交。退下。”

猴子不死心,咬着牙问:“你们没去拘?还是拘了被人抢了?是谁?谁敢在你们冥府抢魂!”

白无常脸色一沉,终于露出一点阴差的狠劲:“你再问,就是扰乱阴司。你要么滚回阳间,要么留在这儿受罚。”

猴子拳头捏得发抖。

他想打。

他真想把这两顶高帽子打飞,把那本册子撕了,把这录魂司掀了。

可他想起苏沐那句“别闹事”,想起自己手腕上那白线结——礼成了,他才有资格站在这儿;要是闹事,他连资格都没有了。

猴子硬生生把那口气压下去,嗓子哑得像砂纸磨:“俺……还能怎么办?”

白无常看他一眼,语气软了些:“回去。守好尸身。别让尸变。若有新讯,我们自会追查。”

猴子:“……”

他死死盯着那阴差,又盯着那册子,像要把“未入册”三个字烧穿。

最后,他低下头,转身离开。

走出录魂司的门时,他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纸做的腿终究不稳,可比腿更不稳的,是他心里那块地方——原本牢牢抓着“柳苑的魂在冥府”的念头,此刻被人一把抽走,空得发疼。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

冥府的路太长,长到他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在往更冷的地方沉。

雾里忽然传来低低的哭声。

猴子抬头,看见路边蹲着几个新魂,衣裳湿淋淋的,像刚从井里捞出来;又有几个脖子青紫,舌头吐出一截,像吊死鬼。

他们都抬起眼看他,眼神里没有怨,只有一种茫然。

猴子心里一震,脚步更快了。

他不敢看,不敢停。

直到走到牌楼下,黑白无常已经不在,只剩一阵冷风把帽檐阴影吹得乱晃。

猴子摸了摸手腕的白线结,咬牙低声道:“柳苑……俺会把你找回来。”

他踏进那道雾门,身形一轻,像被人往上一抛——

下一瞬,灵堂的烛火猛地一跳。

地上的白灰纹路荡开一圈细细的波,纸影“啪”地瘪下去,猴子的魂影从里头挤出来,跌坐在地。

他喘着粗气,抬头就看见苏沐站在门口,一手抱着包袱,一手捏着那截灰白薄皮,神色古怪。

苏沐先开口:“哟,回来了?还以为你被扣下去当扫地的了。”

猴子嘴唇发抖,声音哑得不成样:“……没有。”

苏沐挑眉:“没有什么?”

猴子猛地抬头,眼睛红得要滴血:“冥府……没有柳苑的魂。”

苏沐脸上的轻松僵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截灰白薄皮,指尖微微收紧,像怕它滑走。

“……什么叫没有?”苏沐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猴子咬着牙,一字一句挤出来:“黑白无常说——没拘到。名册上写他该来,可他没入册。”

灵堂里烛火又是一跳。

苏沐盯着猴子,半晌没说话。

她心口那根细刺又轻轻扎了一下。

比昨晚看见半月印记时更明显。

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很远,在阴影里冲她笑。

苏沐把那截薄皮往包袱里一塞,抬起下巴,嘴硬得很:“行啊,柳家这案子,越来越值钱了。”

猴子愣住:“值钱?”

苏沐咳了一声,立刻改口:“……不是钱。是麻烦。麻烦大了。”

她看向灵堂方向,又看向猴子,语气故作轻快:“你别坐地上哭丧。起来。你不是要人吗?要人就得先知道——人到底被谁要走了。”

猴子缓缓站起,攥紧拳头。

苏沐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一句:“还有——你今天先别偷糖糕了。”

猴子:“……”

苏沐嘴上嫌弃,脚步却没停。

天光从院墙外漏进来一点,照在白囍上,白得刺眼。

而刺眼之下,柳府的阴影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