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兔子引路

柳府的天,亮得不太像话。

不是阴,也不是晴,只像被一层灰白的纱罩着。日头分明在天上,却照不出一点暖意,光落进院子里,被高墙和屋檐一截一截吞掉,只剩下冷亮的边角。

白囍在风里轻轻作响。

纸薄,声脆,响得并不热闹,倒像有人在替这宅子数时辰。风一过,那声音就断一下,再起,又断,断得人心里发紧。

灵堂那一片人影晃得厉害。

脚步压得很低,衣角贴地,香烟一缕一缕往上飘,却怎么都聚不住。所有活人都在明处活动,反倒衬得整座柳府里面空。

猴子杵在灵堂外面,幽幽的盯着柳苑的棺材,拳头死死的攥着,压着满腔的怒火。苏沐溜到他身边,对着猴子脑袋就是一巴掌,“别看了,棺材都要被你看出火星子了,光看又没有用,跟我走!”

苏沐只往里边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贴着墙根往偏处走。

“白天不合适大摇大摆的。”她说,“绕。”

猴子应了一声。

他一身大红新郎服,在白日里实在扎眼,哪怕缩在阴影里,也像一团压不住的火。只能把衣摆往腰间一塞,压低肩背,整个人贴着回廊的柱影走。

有人影靠近时,他下意识绷紧,被苏沐抬手按住。

回廊那头的脚步顿了一瞬。

像是看见了什么,又不敢细看,随即转身离开。香灰落地的声音脆得刺耳,很快又被别处的动静盖过去。

猴子压着嗓子:“被看见了。”

“影子。”苏沐道,“比人更吓人。”

他们没停。

白日里,他们走的不是路,是影子。贴着墙根、柱影、屋檐下的暗处前行,避开一切可能被正眼看清的角度。凡是必须经过的明处,必定先停一停,听清脚步,再一步跨过去。

柳苑在内侧,位置偏。

推门进去的一瞬间,猴子就察觉不对。

太安静了。

不是无人居住的那种空,而是被人刻意收拾过后的静。院里干净得过分,地面没有一点杂痕,连石阶边缘残留的水渍都被擦得干干净净。

“不对,平时这里不是这样,有人刻意打扫过。”猴子低声道。

苏沐点头。

她站在院中没急着进屋,先慢慢绕了一圈。花盆摆得整齐,间距几乎一致;窗纸新糊,却糊得太平,没有一点起伏;门槛擦得发白,像刚被人反复抹过。

“这里不像住人。”苏沐道,“像给人看的。”

猴子鼻翼微动,眉头立刻皱紧。

“好腥。”

“我也闻见了。”苏沐道,“不是血腥味,是潮湿的那种腥。”

那味道不浓,却始终贴着鼻腔,像是从木头、土缝里慢慢渗出来的。

两人进屋。

屋里屋外一个样。

桌椅摆得端端正正,位置像是被反复调整过,直到再找不出一点歪斜。干净到这种程度,反而让人浑身不舒服,像是踩进一处被人特意空出来的地方。

苏沐走到窗边,在窗框上抹了一把。

指腹沾起一层极细的白粉,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不是香灰。”她说,“香灰会呛,这个没有味儿。”

猴子顺着她的视线抬头。

梁角处有一道很浅的拖痕,细而直,贴着木梁延伸。痕迹边缘带着细碎的剐蹭,形状不规则,却隐约能看出鳞片的轮廓。

猴子看了片刻,低声道:“这是什么东西的痕迹,不像是老鼠。”

“老鼠不会走梁。”苏沐道,“而且这个东西它不怕高。”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什么。

进书房时,猴子脚步放得更轻。

书房比外间更干净。

书排列整齐,书脊朝向一致;砚台洗得发亮;纸篓里空空如也,连一张废纸都没有。桌面没有水痕,没有墨点,像从来没人坐过。

苏沐随手抽了一本书,翻了几页,又原样放回。

“假的。”她说。

猴子看他:“哪儿假?”

“常用的地方,藏不住痕迹。”苏沐道,“纸会软,页会暗,边角会卷。可这些书太新了,新得像是摆出来让人看的。”

苏沐蹲下身,用木剑柄在地板上轻轻敲了几下。

咚。

咚咚。

到靠墙那一块,声音忽然闷了一下。

苏沐抬头:“听见没?”

猴子咧嘴一笑,笑里带点狠:“听见了。换俺来。”

他上前一步,手指在那处板缝里一扣,木板“咔”地一声松动,被他掀开。

下面是个暗格,不深,不深,却顺着墙挖出一条狭长的空间,像是专门留来放什么不能见光的东西。里头空空的,只剩一层灰,灰上留着几道细细的拖痕,弯曲蜿蜒,形状怪异。

猴子目光沉了下去:“有东西走过。”

苏沐从包袱里取出昨夜那截灰白薄皮,放在暗格边缘。

纹路一对,严丝合缝。

“蜕皮。”她说。

猴子指节慢慢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先把路摸清。”

苏沐点头:“对路。抓东西最怕把它惊走。你把它惊走,它就换窝;它换窝,柳苑就找不回来了。”

猴子盯着暗格里那几道拖痕,喉结滚了一下:“俺明白。不是怕它,是怕它溜掉。”

苏沐正要再看,暗格边的灰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风。

是一只小小的白兔子,从墙根的阴影里探出脑袋。

最先露出来的是一对耳朵。

雪白,细长,边缘干净得过分,像是从一幅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画里裁下来的一样。紧接着,是一双眼睛。

红的。

不是血色的暗红,而是亮得发邪的朱红,像两点刚落下去的印泥,在昏暗里一眨不眨地看着人。

猴子下意识绷紧了肩背。

“兔子?”他压低声音。

那东西往前蹦了一步,整只现了形。

毛色雪白,爪子干净,连腹下的毛都没有一点灰。它站在暗格边缘,和周围那层积灰形成一种刺眼的对比,像是被人刻意放错了地方。

猴子和苏沐同时一顿。

兔子往前蹦了一步,停在苏沐脚边,抬头看他。那神态不像畜生,倒像个站在旁边看热闹的人。

苏沐迟疑一下,伸手去摸。指尖刚落到兔子脑门上,那一团白绒居然乖乖不动,还微微眯起眼,一副“继续”的架势。

“还挺通人性。”苏沐低声道,“柳府还养这个?”

猴子见它这么乖,也伸手要捞。

兔子耳朵一竖,身子往苏沐掌心里一缩,像是避开什么不喜欢的东西。它慢吞吞抬眼,瞥了猴子一眼。

那双鲜红的眼睛里,满是戏谑。

猴子气得反倒笑了:“小东西,挺狂。”

他手腕一翻,想换个角度再抓,兔子却轻巧一蹦,偏偏落回苏沐脚边,像专挑他够不着的地方站。它甚至还把耳朵往后撇了一点,像在嫌弃“毛多手重”。

苏沐看得乐了:“看见没?连兔子都挑人。”

猴子哼了一声,没再出手——他要真认真抓,一下就能按住。但他不想在这儿闹出动静,免得把屋里那东西惊了。

兔子转身跳到暗格边,前爪扒拉两下灰。

灰被扒开,底下露出一条细细弯弯的拖痕,从暗格一路延到墙角,又顺着地面往门外去。拖痕间夹着极细的鳞屑样白粉,在光里一闪一闪。

猴子压低声:“它在带路。”

“八成。”苏沐蹲下捻了点灰,指尖轻轻一搓,“跟暗格里的一样。还挺新。”

猴子眼神一紧:“新?说明刚走过?”

“昨夜、今早都可能。”苏沐把手指弹了弹

兔子没再看他们,自顾自往外蹦。

它不走正道。

贴墙根,钻阴影,绕开所有敞亮的地方。每走几步就停一下,用鼻子嗅一嗅,再用爪子把地面薄薄的浮尘拨开,露出下面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那是一条路。

不是人走的路。

猴子一路跟着,什么都没说,只把每一个转折、每一处停顿都记在心里。哪块地砖略松,哪段墙根潮重,哪一处风口凉得异常,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兔子走得很熟。

熟得不像是第一次。

最后,它在一处月洞门前停下。

门内是一条狭窄的夹道,两侧高墙夹着,中间只容两人并行。光线被完全挡住,白天也显得昏暗,地面潮湿,墙角长着一小片青苔。

空气里的腥味,在这里最重。

兔子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红眼微微一弯。

那神情,像是在确认他们有没有记住。

下一刻,它一蹦,钻进夹道深处,消失不见。

猴子下意识往前一步。

苏沐抬手拦住他。

“路给完了。”她说,“它不会再回头。”

猴子盯着那条夹道,喉结滚了一下:“今晚守这儿?”

“嗯。”苏沐点头,“这是它最顺的路。”

猴子沉声道:“夹道窄,风口重,它要走,只能贴地。”

“对。”苏沐道,“而且这里人少。白天不走,夜里必走。”

两人站了一会儿。

风从夹道里吹出来,带着潮湿的凉意,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吐气。

猴子忽然开口:“那兔子……你信它?”

苏沐想了想,道:“不全信。”

“那还跟?”

“它不需要我们信。”苏沐道,“只要它走的路,和蛇走的路是同一条,就够了。”

猴子点了点头。

这地方,不适合白天再待。

苏沐把包袱往肩上一提,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夹道。

“白天我们不动。”她说,“晚上,它动,我们收。”

猴子站在他身侧,目光低垂,却稳得像钉在地上。

“它会来么?”

苏沐笑了一下,语气依旧轻,却落得很实:

“它能在这里蜕皮,就说明他觉得这里是安全的,只要足够耐心,我们就一定能等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