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礼成

柳府后院,天还没亮透。

昨夜一通折腾,灵堂里的白烛换了新芯,火光稳稳当当,不再乱跳。柳家上下却没一个人敢安心睡觉——说不清原因,只觉得这几日夜风比往常冷得多,吹得人后脊梁发紧。

苏沐抱着自己的破布包袱,蹲在廊下啃最后一口馒头。

包袱终于拿回来了。

符箓还在,木剑还在,那本师傅留下的心法也在,边角都被翻得起了毛,却一页没少。苏沐摸着包袱,心里那点不安总算落了地。

“啧,还是自个儿的破烂顺眼。”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猴子蹲在他旁边,缩着肩膀,一身大红新郎服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扎眼得很。他盯着灵堂的方向看了许久,才闷声开口:“真要补礼?”

“废话。”苏沐咽下馒头,拍拍手上的渣,“你昨晚那一套是乱来,正经冥婚得补。要不你名不正言不顺,下头谁搭理你。”

猴子抓了抓头毛,有点紧张:“那……要怎么补?”

苏沐斜了他一眼:“你以为我很懂?”

猴子:“……”

苏沐站起身,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语气忽然变得一本正经——但只维持了一瞬。

“不过呢,”她清了清嗓子,“贫道以前混口饭吃的时候,替人做过两回冥婚法事。一次没收钱,一次收了半块饼,流程记得还算清楚。”

猴子眼睛一亮:“那就行!”

苏沐又补一句:“先说好,我只管把礼走完,至于后头你能不能顺利办事,那是你的造化。”

猴子连连点头:“够了够了。”

天将亮未亮,正是阴阳交汇的时候。

苏沐挑了个偏僻的小偏厅,把柳苑的灵位挪了过来,重新摆正。白幡换了方向,烛台挪开三寸,地上用白灰画了个简陋却规整的阵。

猴子看着那阵,挠了挠头:“这画的啥?”

“画个样子。”苏沐头也不抬,“主要是给下面看的,意思意思。”

猴子:“……”

你这意思意思,怎么听着这么不靠谱。

苏沐从包袱里翻出几张符纸,又翻出一小截红绳,想了想,还是叹了口气,把红绳放回去,换了根白线。

“冥婚用红的太招眼,白的就行。”她说。

猴子点头:“都听你的。”

苏沐把白线一头递给猴子,一头系在灵位前的小木牌上,嘴里念念有词。那词听着不像经文,倒像是她自个儿现编的,断断续续,还夹着几句人话。

“……天地作证,阴阳为媒……算了算了,这句太书生气。”

猴子:“……”

苏沐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今日补礼,不求富贵,不求长久,只求名正言顺。来者有因,去者有路,谁也别拦。”

话音落下,灵堂里忽然静了一瞬。

风停了。

白烛的火焰拉得笔直。

猴子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白线。

“跪。”苏沐低声道。

猴子老老实实跪下。

“磕头。”

咚。

“再来。”

咚。

第三下磕完,猴子没立刻起身,额头抵着地,声音闷闷的:“柳苑……你别怕。俺来了。”

苏沐听得心里一紧,嘴上却不肯软:“少说废话,礼还没走完呢。你一哭,下面的鬼差还当你要闹事。”

猴子吸了吸鼻子,把那点哭腔硬生生憋回去。

苏沐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粗陶碗,往猴子面前一推:“咬破手指,滴一滴血。”

猴子一愣:“俺的血?”

“你不是人,你也是活物。”苏沐道,“你要去冥府要人,总得有个信物。”

猴子嘟囔了一句,还是照做了。

血一滴入碗,红得发亮。苏沐眼皮跳了一下,却没多说什么,只点了半截香插进碗里。

香烟没有直往上走,而是贴着碗沿打了个旋。

苏沐低声念了几句,抬手一按,把香按灭。

猴子紧张:“成了?”

“成了。”苏沐点头,“帖子递下去了。”

她顿了顿,看着猴子,语气难得正经了一点。

“有三件事你记住。”

猴子立刻挺直了背:“你说。”

“第一,别闹事。”苏沐竖起一根手指,“冥府不比阳间,你昨晚那点脾气要是带下去,回头别说要人,你自己都得被撵出来。”

猴子用力点头:“俺礼貌,不打人。”

“第二,”苏沐竖起第二根手指,“按规矩问。什么时候拘的魂,谁经的手,在哪一处登记的名册。不要别人糊你一句你就信一句,你那脑子不够用。”

猴子:“……”

“第三,”苏沐想了想,语气又变回平常那副嫌弃样,“要是办不成,也别硬撑,回来再说。我这边还等着你偷糖糕呢。”

猴子眼眶一热,又咧嘴笑了:“行。”

苏沐从包袱里剪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纸人,往地上一放,用指尖沾了点猴子的血,点在纸人额头。

“走阴用。”苏沐道,“你这体格太显眼,借它一个形。”

猴子瞪眼:“这玩意儿装得下俺?”

苏沐理直气壮:“装不下就挤挤。”

猴子:“……”

苏沐一掌拍在纸人背上。

纸人一抖,慢慢站起,影子被烛火一拉,竟像披着红衣的人形。猴子低声念了柳苑的名字,那影子一虚,便钻进阵中,白灰纹路轻轻一震,随即散开。

灵堂里重又安静下来。

苏沐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冷。

不是风,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

“真是折腾。”她小声骂了一句,把包袱背好,转身离开灵堂。

她循着记忆去了柳苑生前住的院子。

院门上还贴着白纸剪的囍字。

白囍。

看着喜气,却叫人心里发寒。

苏沐盯了那囍字一眼,低声骂:“活人不当人,死了还折腾。”

她推门进屋。

屋里整洁得过分,书卷码得齐齐整整,砚台洗得发亮,像是有人刻意清理过。

越干净,越不对劲。

苏沐在屋里转了一圈,鼻尖忽然嗅到一丝极淡的腥甜味。

她顺着味道走到书架后头,伸手一摸,指尖勾出一截灰白色的薄皮。

那东西轻、冷,边缘带着细密的鳞纹。

苏沐盯着它,喉结动了动。

她不认识这是什么。

但他很确定——

这东西,不该出现在人的书房里。

书房里忽然起了一阵风。

烛火晃了一下,像有人在暗处轻轻笑。

苏沐把那截东西攥进手心,低声骂了一句:“……这下麻烦了。”

而此时此刻,冥府深处,名册翻页的声音,才刚刚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