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云州故人
- 反饲:长大的狼崽说他爱我
- 雾里苏打
- 3642字
- 2026-02-10 15:07:56
腊月廿九,晨。
雪后初晴,官道上的积雪被来往车马碾得泥泞不堪。一支三千人的羽林卫队伍,护着一辆青篷马车,在官道上缓缓前行。
马车里,谢雁声靠着软垫,闭目养神。
她今日着了身月白常服,外罩银狐斗篷,发髻简单绾起,只簪了支白玉簪——正是萧绝尘送的那支。脸上未施脂粉,面色依旧苍白,眼底有着淡淡的青影,显然又是一夜未眠。
“执政官,”车帘外传来羽林卫统领的声音,“前面就是云州地界了。”
谢雁声睁开眼,掀开车帘。
远处,云州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墙低矮,城门洞开,依稀可见城内街市人影绰绰,炊烟袅袅。
十年了。自郢州城破,她随父亲北上戍边,便再未回过云州。这里曾是她长大的地方,有她最无忧无虑的童年,也有她最刻骨铭心的记忆。
顾清晏……那个曾与她青梅竹马、约定白首的少年,如今已是云州太守,成了这方水土的父母官。而他如今手里,握着她的弟弟。
命运,真是讽刺。
“执政官,”统领再次开口,“顾太守已在城外等候。”
谢雁声放下车帘:“知道了。”
马车继续前行,不过一刻钟,便抵达云州城外。
城门处,果然立着一队人马。为首者着青色官袍,披墨色大氅,正是顾清晏。他比十年前清瘦了些,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眼底有着淡淡的倦意,却依旧不减当年风姿。
见马车停下,他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云州太守顾清晏,恭迎执政官。”声音温润,一如当年。
谢雁声掀开车帘,下了马车。十年光阴,在两人眼中流转。
那些青梅竹马的岁月,那些两小无猜的时光,那些曾经许下的誓言,那些最终破碎的承诺……在这一刻,化作无声的对视。
许久,谢雁声才缓缓开口:“顾太守,不必多礼。”
顾清晏直起身,看着她,眼底有着复杂的情绪:“雁声……你瘦了。”
这一声“雁声”,叫得轻,却像一根针,扎进谢雁声心里。
十年了。自从郢州城破,谢家满门战死,顾家投靠新朝,他便再未叫过她的名字。每次通信,都是恭敬的“执政官”,疏离而客套。
如今这一声,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从前。但她知道,回不去了。
“顾太守,”她语气平静,“本官此次前来,是为公事。”
顾清晏眸光微暗,却很快恢复平静:“是。下官明白。执政官请入城,下官已备好接风宴。”
谢雁声点点头,重新上了马车。
队伍入城。云州城比新郢小得多,却热闹非常。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羽林卫银甲红缨,持戟开道,气势肃穆。
马车行至太守府。
接风宴设在花厅,宴席不算奢华,却精致雅致,都是云州本地特色菜肴。谢雁声坐了主位,顾清晏陪坐下首,其余官员依次落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谢雁声放下筷子,抬眼看向顾清晏:“顾太守,本官此次前来,是为了一个人。”
顾清晏神色未变:“执政官请说。”
“秦珏。”谢雁声缓缓吐出这两个字。
满席顿时安静下来。官员们面面相觑,皆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顾清晏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秦公子……确实在云州。”
“在哪?”
“在城东别院。”顾清晏顿了顿,“执政官要见他?”
“是。”谢雁声点头,“现在。”
顾清晏看着她平静却坚定的眼神,知道拦不住,便起身:“下官带路。”
两人离席。羽林卫要跟,被谢雁声抬手制止:“你们留在府中。本官与顾太守……单独去。”
统领犹豫:“执政官,这……”
“这是命令。”
“……是。”
谢雁声与顾清晏出了太守府,上了一辆青篷马车,往城东别院而去。
马车里,两人相对无言。十年光阴,像一道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那些曾经无话不谈的亲密,如今只剩疏离的沉默。
许久,顾清晏才轻声开口:“雁声,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谢雁声望着窗外街景,声音平静:“还好。”
“萧绝尘……”顾清晏顿了顿,“他对你好吗?”
谢雁声转头看他:“顾太守问这些,有何意义?”
顾清晏苦笑:“是啊……有何意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我只是……放心不下你。”
谢雁沉默。放心不下?十年前郢州城破,谢家满门战死,他顾家投靠新朝时,可曾“放心不下”?十年间,她在北境浴血奋战,他在云州官运亨通时,可曾“放心不下”?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顾太守,”她缓缓开口,“秦珏……知道你我的关系吗?”
顾清晏摇头:“不知道。我未曾告诉他。”
“那便好。”谢雁声点头,“有些事,他不知道,比知道好。”
顾清晏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问:“雁声,若秦珏执意与你为敌,你会怎么做?”
谢雁声沉默。许久,她才轻声说:“那便……各安天命。”
顾清晏心头一颤。各安天命……好一个各安天命。
马车停在别院门前。谢雁声下了马车,望着门楣上“清晏别院”四个字,眸光微闪。
清晏……他曾说,等天下太平,便在这里建一座别院,与她白头偕老。如今别院建成了,陪在他身边的,却不是她。真是……讽刺。
“执政官请。”顾清晏上前叩门。
门开了,青衣小厮见是他们,躬身行礼:“主人,秦公子在花厅等候。”
顾清晏点点头,侧身让谢雁声先进。
两人穿过庭院,来到花厅。
花厅里,秦珏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庭中寒池,手中握着那块青铜令牌,神色怔忪。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头——
谢雁声看见他苍白的脸,看见他眼中的复杂情绪,看见他手中的令牌……心头莫名一紧。而秦珏,也看见了她。
月白衣袍,清冷如雪,一如初见。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疲惫,眼底有着淡淡的青影,却依旧挺直背脊,像一杆宁折不弯的竹。
他的……姐姐。同父异母的姐姐。害死他母亲的……仇人。
“秦公子,”顾清晏开口,打破沉默,“执政官……来看你了。”
秦珏缓缓站起身,握紧令牌,声音沙哑:“执政官……别来无恙。”
谢雁声走进花厅,在他对面坐下:“坐吧。你身上有伤,不必多礼。”
许久,谢雁声才缓缓开口:“秦珏,你恨我吗?”
秦珏一怔。他没想到,她会问得如此直接。
恨吗?恨。恨她是谢巍的女儿,恨她夺走了父亲全部的宠爱,恨她……活得如此耀眼,衬得他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但……他想起顾清晏的话。想起母亲的信。恨意,忽然变得模糊不清。“我不知道。”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哑,“或许恨,或许不恨。但我……不知道该恨谁。”
谢雁声看着他眼中的迷茫,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少年,本该是她的弟弟,本该在谢家的庇护下平安长大,本该……与她并肩而立,守护这片父亲用性命换来的江山。
可命运弄人。他成了西秦的质子,成了新郢的敌人,成了……她不得不面对的难题。“秦珏,”她轻声说,“若你愿意,可以叫我一声姐姐。”
秦珏浑身一震。姐姐……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扇紧闭的门。
那些被压抑了二十二年的委屈,那些被掩埋了二十二年的渴望,那些被扭曲了二十二年的情感……在这一刻,汹涌而出。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眼眶发热,视线模糊。
谢雁声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中一软,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这些年……苦了你了。”这一拍,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秦珏终于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他低下头,肩膀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像受伤的兽,独自舔舐伤口。谢雁声没有劝他,只静静站着,任由他哭。
许久,秦珏的哭声渐渐停了。他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底却一片清明:“姐姐。”这一声“姐姐”,叫得轻,却像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谢雁声眼眶也红了。她蹲下身,与他对视:“嗯。我在。”
秦珏看着她眼中的温柔,忽然笑了:“姐姐,若我放下仇恨,你会……护着我吗?”
谢雁声点头:“会。只要我在一天,便护你一天。”
“那若……”秦珏顿了顿,“若我执意复仇呢?”
谢雁声沉默。许久,她才缓缓开口:“那我便……陪你一起。”
“姐姐,”他轻声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谢雁声笑了:“因为你是我的弟弟。因为……父亲若在,也会这样对你。”
“姐姐,”他缓缓开口,“我想……去郢州。”
谢雁声眸光微闪:“郢州?”
“嗯。”秦珏点头,“顾太守说,那里有三万谢家旧部。我想……去看看父亲曾经守护的地方。”
谢雁声沉默。
郢州……那是父亲战死的地方,是她心中永远的痛。
但秦珏想去,她理解。“好。”她点头,“我陪你去。”
“执政官!”顾清晏忍不住开口,“郢州情况复杂,您去太危险了!”
“无妨。”谢雁声站起身,“有羽林卫护着,不会有事。”
她顿了顿,看向秦珏:“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姐姐请说。”“放下仇恨。”谢雁声一字一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从今往后,你是秦珏,是我的弟弟,是谢家的儿子。别再想复仇,别再想过去。好好活着,替父亲……看看这太平盛世。”
秦珏看着她眼中的期盼,心头一热,重重点头:“好。我答应姐姐。”
谢雁声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像春日融化的雪水,眼底有着释然的泪光。
萧绝尘站在城楼上,望着南方天空,脸色阴沉。
探子刚刚来报:谢雁声与秦珏相认,两人决定同去郢州。
郢州……
那个埋葬了谢巍、埋葬了谢家满门的地方。那个谢雁声十年未归的故乡。那个……危机四伏的是非之地。
“统帅,”林骁低声道,“要不要派兵去郢州?”
萧绝尘摇头:“不必。姐姐既然决定去,自有她的道理。”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传令郢州守将,务必保护好执政官。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是!”林骁退下。
萧绝尘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南方,眸光深沉。姐姐……你终于认了他。你终于……放下了心中的结。可我呢?我心中的结,何时才能放下?他握紧城垛,指节泛白。
秦珏……你若敢伤她分毫,我必让你……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