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南行迷雾

腊月廿八,晨。雪霁天晴。

新郢城在晨光中苏醒,街巷里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还有清扫积雪的沙沙声。昨夜城西的骚乱,仿佛只是一场梦,醒来便了无痕迹。

但玄甲卫衙门的紧张气氛,却透露着不寻常。

大堂里,萧绝尘盯着城防图,脸色阴沉如水。从昨夜到现在,十二个时辰过去了。玄甲卫搜遍了全城,医馆、药铺、客栈、民宅,甚至废弃的庙宇、荒芜的宅院,都搜了个遍。

没有。秦珏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带着那十二名西秦死士,消失得无影无踪。

“统帅,”林骁脸色疲惫,眼底布满血丝,“城西所有出口都已封锁,他们……不可能出城。”

“那他们去哪了?”萧绝尘声音冰冷,“上天了?入地了?”林骁哑口无言。

萧绝尘转身,走到窗前,望着城西方向,眸光深沉。

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除非……他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回城防图前,指尖沿着城墙一路划过,最后停在一处——南城门。

新郢城南门,是通往南楚旧地的要道。十年前郢州城破后,南楚旧地虽已并入新郢,但那里势力错综复杂,宗族、豪强、甚至前朝遗老,盘根错节,历来是新郢最难掌控的地方。

若秦珏要藏身,那里……是最好的选择。

“传令,”萧绝尘声音冷了下来,“调玄甲卫五千,即刻前往南楚旧地。重点搜查郢州、云州、江州三地。”

“是!”林骁领命,却又犹豫,“统帅,南楚旧地……情况复杂。我们大规模调兵,恐引起当地势力不满。”

“不满?”萧绝尘冷笑,“那便让他们不满。告诉那些宗族豪强,要么交出秦珏,要么……我亲自去‘拜访’他们。”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透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林骁心头一凛,躬身退下。

大堂里只剩萧绝尘一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南方的天空,眸光晦暗不明。

秦珏……你往南去了吗?南边……有什么在等你?还是说……这一切,本就是西秦布下的局?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官道上缓缓行驶。

马车很普通,拉车的马也是寻常的驽马,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戴着斗笠,裹着厚棉衣,在寒风里缩着脖子。

车内,秦珏靠着车壁,脸色依旧苍白。胸口的伤已经换了药,疼痛稍减,但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感,依旧挥之不去。他闭着眼,手中握着那封密信,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边缘。

“公子,”车帘被掀开一角,死士首领的声音传来,“前面是云州地界了。”

秦珏睁开眼:“云州?”

“是。”死士首领低声道,“云州太守姓顾,名清晏,是……谢雁声从前的未婚夫。”秦珏眸光微闪。

顾清晏……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南楚世家公子,谢雁声青梅竹马的未婚夫。郢州城破后,谢家满门战死,顾家却投靠了新朝,顾清晏更是官至云州太守,成了新朝在南楚旧地的代言人。

母亲让他来云州,是找顾清晏?

“公子,”死士首领继续道,“长公主交代,到了云州,去城东‘清晏别院’。那里……有人等您。”

秦珏沉默。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那就去。”

马车继续前行,傍晚时分,抵达了云州城。

云州城比新郢小得多,城墙低矮,街道狭窄,但还算繁华。时近黄昏,街上行人匆匆,店铺陆续打烊,炊烟袅袅升起,透着寻常市井的烟火气。

马车停在城东一处宅院前。宅院不大,粉墙黛瓦,门前植着几株老梅,此时正开得热闹。门楣上挂着匾额,上书“清晏别院”四个字,字迹清秀,透着书卷气。

“公子,到了。”车夫低声道。

秦珏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死士首领上前叩门。门很快开了,一个青衣小厮探出头,见是他们,也不多问,只侧身让开:“公子请进,主人在花厅等候。”

秦珏顿了顿,抬步进门。

宅院不大,但布置得颇为雅致。曲廊回环,假山玲珑,庭中一池寒水,几尾锦鲤在冰面下游弋。虽是冬日,却不见萧瑟,反透着几分清幽。

花厅里点着炭火,暖意融融。一个穿着月白锦袍的男子背对门口,站在窗前,望着庭中寒池。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身——眉目温润,气质儒雅,年约三十,眼底有着淡淡的倦意,却依旧不减风姿。正是云州太守,顾清晏。

“秦公子,”他微微一笑,拱手行礼,“久候了。”

秦珏还礼:“顾太守。”

“不必多礼。”顾清晏抬手示意他坐下,又亲自斟了杯热茶递过去,“公子一路辛苦,先喝杯茶暖暖身子。”

秦珏接过,却不喝,只看着顾清晏:“顾太守知道我要来?”

“知道。”顾清晏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平静,“三日前,便收到了长公主的密信。”

“母亲……”秦珏握紧茶杯,“还说了什么?”

顾清晏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长公主说,若公子来云州,便让我告诉公子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顾清晏抬眼,看着他,“谢巍将军,确实是公子的生父。”秦珏心头一震,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见,还是让他呼吸一窒。

“第二,”顾清晏继续道,“长公主与谢将军,并非私情。他们是……真正的夫妻。”

“什么?”秦珏霍然起身,“这不可能!谢将军有妻室,我母亲是西秦长公主,他们怎么可能……”

“是平妻。”顾清晏打断他,声音平静,“永昌十三年,谢将军出使西秦,与长公主一见倾心。两人在边境私下成婚,有婚书为证。后来谢将军回国,长公主有孕,此事……便瞒了下来。”

秦珏怔住。平妻……婚书……所以母亲不是外室,不是情妇,而是……谢巍名正言顺的妻子?

那谢雁声的母亲……“谢将军的原配夫人,早在永昌十年便病逝了。”顾清晏仿佛看穿他的心思,缓缓道,“谢雁声……是遗腹女。”

秦珏跌坐回椅中,脑中一片混乱。所以谢雁声的母亲,不是他的生母?所以谢雁声……是他的姐姐,同父异母的姐姐?所以父亲……从未背叛过任何人?

“第三件事,”顾清晏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长公主说,若公子知道了这些,还想复仇,她便不再拦你。但若公子愿意放下仇恨……她为公子准备了一条路。”

秦珏抬头:“什么路?”

顾清晏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令牌是青铜所铸,巴掌大小,正面刻着“谢”字,背面刻着“郢州军”。

“这是谢家军的令牌。”顾清晏道,“持此令,可调动郢州旧部三万。长公主说……这是她能为公子做的,最后一件事。”

秦珏盯着那块令牌,许久未动。

谢家军……父亲留下的军队。母亲为他准备的……后路。

“顾太守,”他缓缓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

顾清晏笑了,那笑容里透着说不出的苦涩:“我不是帮你,是帮……雁声。”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十年前,郢州城破,谢家满门战死。我顾家……却投靠了新朝。这些年,我官至太守,看似风光,却夜夜难眠。我欠谢家的,欠雁声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转头,看向秦珏:“所以公子,若你愿意放下仇恨,拿着这块令牌,去郢州。那里有三万谢家旧部,他们会护着你,会让你……平安度过余生。”

秦珏沉默。许久,他才轻声问:“若我不愿意呢?”

顾清晏眸光微暗:“那便……随公子心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秦珏:“只是公子要记住——谢雁声,从未对不起你。萧绝尘,也从未对不起你。新郢的百姓,更从未对不起你。你的仇恨,该向着该恨的人,而非……这些无辜之人。”话音落,花厅陷入沉默。

只有炭火噼啪炸开的轻响,还有窗外寒风吹过的呜咽。

秦珏盯着那块令牌,许久,才缓缓伸手,将它握在掌心。

放下仇恨?谈何容易?二十二年的人生,二十二年的欺骗,二十二年的利用……怎能说放就放?

但……他想起谢雁声月白衣袍、清冷如雪的身影。想起她看他的眼神,复杂,疏离,却又带着一丝……他从前看不懂,如今才明白的情绪。是愧疚吗?还是……姐姐对弟弟的怜惜?

“顾太守,”他站起身,声音沙哑,“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顾清晏转身,看着他苍白的脸,轻轻点头:“好。厢房已经备好,公子请自便。”秦珏躬身一礼,转身离开。

走出花厅时,寒风扑面而来,冷得刺骨。

他握紧令牌,抬头望向北方——新郢的方向。

谢雁声……若你知道这一切,你会怎么做?你会认我这个弟弟吗?还是会……像萧绝尘一样,恨不得我死?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来人。”

“公子。”死士首领悄无声息地出现。

“准备一下,”秦珏声音平静,“明日……去郢州。”

“是。”死士首领退下。

谢雁声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密报。是萧绝尘送来的。上面写着:秦珏踪迹,指向南楚旧地。疑往云州方向。

云州……顾清晏的地盘。她握紧密报,指尖泛白。

顾清晏……十年了。自从郢州城破,谢家满门战死,顾家投靠新朝,她便再没见过他。只听说他官至云州太守,将云州治理得井井有条,成了新朝在南楚旧地的柱石。

她从未怪过他。乱世之中,谁都不易。顾家要保全家族,无可厚非。

但……若秦珏真的去了云州,顾清晏会怎么做?会护着他?还是会……将他交出来?

“执政官。”青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萧统帅求见。”

谢雁声收起密报:“让他进来。”

门开了。萧绝尘踏着风雪进来,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他走到御案前,躬身行礼:“姐姐。”

“查到了?”谢雁声问。

“嗯。”萧绝尘直起身,脸色凝重,“秦珏确实往南去了。沿途有探子回报,昨日傍晚,有一辆青篷马车进了云州城,停在……顾清晏的别院外。”

“姐姐,”萧绝尘看着她苍白的脸,轻声问,“你打算怎么做?”

谢雁声沉默。许久,她才缓缓开口:“我要去云州。”

“什么?”萧绝尘眉头紧蹙,“姐姐,不可!云州情况复杂,顾清晏态度不明,你若去,太危险了!”

“正因为他态度不明,我才要去。”谢雁声站起身,走到窗边,“秦珏在他手里,西秦十万大军在边境虎视眈眈。我必须知道……顾清晏到底站在哪边。”

她转身,看向萧绝尘:“若他站在新郢这边,我会说服他交出秦珏。若他站在西秦那边……”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那便……怪不得我了。”

萧绝尘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笑了:“姐姐,你总是这样。”

“怎样?”

“总是把最危险的事,揽在自己身上。”他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还是这样。”

谢雁声也笑了:“那你呢?不也一样?”

“我不一样。”萧绝尘摇头,“我是男人,是玄甲卫统帅,本就该挡在姐姐前面。”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所以姐姐,让我去云州。你留在新郢,坐镇大局。”

谢雁声摇头:“不。我必须去。”

“为什么?”

“因为……”她抬眼,与他对视,“秦珏是我的弟弟。顾清晏……是我的故人。有些事,必须我亲自去了断。”

许久,萧绝尘才缓缓开口:“那我陪你去。”

“不行。”谢雁声拒绝,“新郢需要你坐镇。西秦大军在边境,朝中也需要你威慑。”

“可是……”

“没有可是。”谢雁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萧绝尘,这是命令。”萧绝尘怔住。十年了。这是她第一次,以“执政官”的身份,对他下命令。

许久,他才缓缓躬身:“臣……遵命。”

谢雁声点点头,转身走回御案:“我会带三千羽林卫去云州。朝中之事,暂由你代掌。记住——若西秦来犯,不必等我命令,可自行决断。”

“是。”萧绝尘应道,却又忍不住问,“姐姐……何时启程?”

“明日一早。”

“这么快?”

“越快越好。”谢雁声抬眼,望向南方,“迟了……恐生变故。”

萧绝尘沉默。他知道她说得对。秦珏在云州,顾清晏态度不明,西秦大军压境……每拖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但……“姐姐,”他轻声说,“保重。”

谢雁声看着他眼中的担忧,心中一软,语气也柔和下来:“放心。我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