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郢州旧梦

腊月三十,除夕。

郢州城飘起了细雪。

这座十年前被战火摧毁的城池,如今已重新矗立。城墙是新修的,比旧时更高更厚,城楼上旌旗招展,守军银甲红缨,在细雪中站得笔直。

但城中的百姓,却依旧不多。十年前那场血战,郢州城死了太多人。十户九空,尸积如山,血流成河。侥幸活下来的人,也大多迁往他处,不愿再回这个伤心地。如今城中居住的,多是各地迁来的流民,还有……当年谢家军的遗孤。

谢雁声的马车,在傍晚时分抵达郢州城。她没有惊动守军,只带了秦珏和十名羽林卫,悄悄入了城。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行人,裹着厚棉衣,缩着脖子匆匆走过。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门上贴着褪了色的春联,在寒风中瑟瑟作响。

十年了。这座她长大的城池,这座父亲用性命守护的城池,如今……陌生得让她心慌。

“姐姐,”秦珏轻声问,“你家……在哪?”

谢雁声指着城西方向:“那边。谢府……就在那里。”

马车缓缓驶向城西。越往西走,街道越破败。断壁残垣随处可见,烧焦的梁柱支棱着,像巨兽嶙峋的骨架。有些地方甚至还能看见暗红色的血迹,十年风雨,依旧未能洗净。

“到了。”马车停在一处废墟前。说是废墟,其实只剩一片焦土。杂草丛生,枯树歪斜,几段残墙在雪中沉默着,像墓碑。

谢雁声下了马车,走到废墟中央。

十年前,这里曾是谢府。雕梁画栋,庭院深深,有她最无忧无虑的童年,有父亲严厉却慈爱的教导,有母亲温柔的笑容,有哥哥爽朗的笑声……如今,只剩一片焦土。

她蹲下身,扒开积雪,从焦土里捡起一块烧得半焦的木牌。木牌上,“谢府”两个字依稀可辨。

“姐姐……”秦珏走到她身边,看着她手中的木牌,声音哽咽。

谢雁声将木牌递给他:“拿着。这是谢家……最后的念想。”

秦珏接过木牌,握在掌心,木质的边缘硌得生疼,却让他觉得真实。他终于……回家了。虽然家已成废墟,虽然亲人已不在,但这里……终究是他的根。

“走吧。”谢雁声站起身,“带你去见……该见的人。”

她带着秦珏,穿过废墟,来到城西一处祠堂。祠堂是新修的,不大,却干净整洁。门楣上挂着匾额,上书“忠烈祠”三个大字,字迹苍劲有力,是萧绝尘的亲笔。

推门进去。祠堂里点着长明灯,烛火摇曳,映出一排排灵位。最中央的,正是谢巍的灵位——“故南楚郢州守将、忠烈侯谢巍之灵位”。

灵位前,香火未断,供品新鲜,显然常有人来祭拜。

谢雁声点了三炷香,递给秦珏:“给父亲……上柱香吧。”

秦珏接过香,手微微颤抖。他跪在蒲团上,望着灵位上“谢巍”两个字,许久,才缓缓俯身,磕了三个头。“父亲,”他轻声说,“儿子……来看您了。”

谢雁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颤抖的肩膀,眼眶也红了。许久,秦珏才缓缓起身,将香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在烛光里盘旋,像亡魂无声的叹息。

“姐姐,”秦珏转身,看着她,“父亲……是个怎样的人?”

谢雁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父亲……是个很严厉的人。他要求我们习武、读书、明理,不许有丝毫懈怠。但他也很慈爱,会在我生病时整夜守着,会在我受委屈时替我撑腰,会在我取得成绩时,偷偷露出骄傲的笑容。”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所以他镇守郢州十年,击退北燕三十八次进攻,从未让敌人踏进城门一步。直到……最后那场血战。”

秦珏握紧木牌,轻声问:“父亲……是怎么死的?”

谢雁声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十年前那场血战的画面——火光冲天,杀声震地。

父亲站在城楼上,浑身是血,却依旧挺直如松。他回头对她笑,说:“岁安,活下去。”然后转身,冲向敌阵。再也没回来。

“父亲……”她睁开眼,声音沙哑,“是战死的。他守住了郢州,守住了百姓,守住了……他毕生的信念。”

秦珏沉默。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姐姐,我想……留在郢州。”

谢雁声一怔:“留在郢州?”

“嗯。”秦珏点头,“这里是我的根,是父亲用性命守护的地方。我想……留下来,重建谢府,重振谢家军,替父亲……继续守护这片土地。”

谢雁声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好。”她点头,“我帮你。”

“谢谢姐姐。”秦珏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个孩子,“但重建谢府需要钱,重振谢家军需要人……这些,都要从长计议。”

“钱的事,我来解决。”谢雁声道,“人的事……顾太守应该能帮忙。”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你要记住——重建谢府可以,重振谢家军也可以,但绝不能……与西秦有任何往来。”

秦珏重重点头:“姐姐放心。从今往后,我是谢家的人,与西秦……再无瓜葛。”

谢雁声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十年了。她终于……可以卸下肩头的一部分重担了。“走吧。”她转身,“天快黑了,该回去了。”

两人出了祠堂。

细雪依旧,街道上空无一人。远处的城楼上,灯火通明,守军换防的号角声在寒风中飘荡,苍凉而悠长。

郢州守将赵霆,正坐在书房里,看着手中的密信,脸色阴沉。

密信是西秦来的。上面写着:秦珏已至郢州,务必生擒,送至西秦。若成,封万户侯。

万户侯……好大的诱惑。赵霆握紧密信,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他本是谢巍麾下副将,郢州城破后投靠新朝,凭着战功一路升至郢州守将。但这些年,他过得并不舒心——朝中有萧绝尘压着,地方有顾清晏盯着,他就像被拴着链子的狗,处处受制。

如今机会来了。秦珏……谢巍的私生子,西秦长公主的儿子。抓住他,交给西秦,便是天大的功劳。到时候,万户侯,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至于谢雁声……

赵霆冷笑。一个女人,也配当执政官?若不是萧绝尘在背后撑腰,她早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将军,”亲兵推门进来,低声道,“执政官到了。”

赵霆收起密信,整了整衣冠:“请。”

不多时,谢雁声带着秦珏进了书房。赵霆躬身行礼:“末将参见执政官。”

“赵将军不必多礼。”谢雁声抬手虚扶,“本官此次前来,是为私事。”

“执政官请讲。”

谢雁声将秦珏往前推了推:“这是秦珏,本官的……弟弟。他想留在郢州,重建谢府,重振谢家军。还望赵将军……多多照拂。”

赵霆看向秦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原来是秦公子。久仰久仰。”

秦珏拱手:“赵将军。”

赵霆笑了笑:“执政官放心,既然是您的弟弟,末将自当尽力照拂。只是……重建谢府需要钱,重振谢家军需要人,这些……”

“钱的事,本官来解决。”谢雁声道,“人的事……赵将军在郢州多年,应该有些人脉。”

赵霆点头:“是。末将确实认识一些谢家旧部,散落在各地。若秦公子需要,末将可以帮忙联络。”

“那便有劳赵将军了。”谢雁声点头,“本官在新郢还有要事,明日便回。秦珏……就拜托赵将军了。”

“执政官放心。”

谢雁声又交代了几句,便带着秦珏离开。赵霆送他们到府门外,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秦珏……谢雁声……这可是你们自找的。

谢雁声坐在灯下,写着奏折。秦珏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疲惫的侧脸,轻声问:“姐姐,你真的……明天就走?”

“嗯。”谢雁声头也不抬,“新郢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处理。西秦大军在边境,朝中也不太平,我不能离开太久。”她顿了顿,补充道:“但你放心,我会派人送钱过来,也会让顾太守帮忙联络谢家旧部。你安心留在郢州,等我……处理好一切,再来看你。”

秦珏点头:“好。我等姐姐。”

他顿了顿,忽然问:“姐姐,萧绝尘……对你好吗?”

谢雁声笔尖一顿,抬起头:“为什么这么问?”

秦珏犹豫片刻,才低声道:“我听说……他手段狠辣,杀人如麻。姐姐与他在一起,我……不放心。”

谢雁声笑了:“他确实手段狠辣,杀人如麻。但……他从未伤过我。”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这十年,若不是他护着我,我早死了不知多少回了。”

秦珏沉默。

许久,他才轻声说:“那姐姐……喜欢他吗?”

“秦珏,”她缓缓开口,“有些事,不是喜欢不喜欢那么简单。我和他……是彼此在这世上,最后的依靠。”

秦珏看着她眼中的复杂情绪,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

姐姐……你太累了。累到……连喜欢一个人,都要权衡利弊,都要考虑得失。

“姐姐,”他轻声说,“若有一天,你累了,不想再当执政官了,就来郢州。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谢雁声眼眶一热,重重点头:“好。”

一支黑衣队伍,悄无声息地潜入郢州地界。为首者,正是西秦死士首领。

他望着郢州城的轮廓,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秦珏……长公主有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一次,绝不会再让你……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