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寒刃初试
- 反饲:长大的狼崽说他爱我
- 雾里苏打
- 2989字
- 2026-02-12 17:05:38
济世堂开张一载,渐渐在云平县城立住了脚。
阿晏姑娘的名声越传越远,连城外三十里的村寨都有人专程赶来求医。姑娘心善,诊金不拘多少,遇着实在拿不出的,便只收几枚鸡蛋、一捧新米,甚或只道一句“下回补上便是”。
久而久之,城南那条僻巷渐渐热闹起来。
阿烬仍是那副寡言模样。他只管抓药碾药、替姐姐打下手,旁人来搭话,他只摇头点头,从不多言半字。街坊背地里唤他“晏家阿弟”,说这孩子生得俊是俊,就是冷了些,像个雪捏的人。
阿烬不在意旁人如何说他。他只在意一件事。姐姐每日诊脉开方,从辰时坐到申时,水都顾不上喝一口。他便在案角搁一壶温水,两刻钟换一回,务必让她伸手便能够着。姐姐写字久了手腕酸,他便将旧年用惯的那枚玉蝉镇纸挪到她右肘下——那原是姑姑留下的旧物,姐姐从前总嫌它重,如今却不曾推开。
有一回燕青辞来访,见他正往诊案底下塞一只软枕,忍不住“哟”了一声。“这是怕你家姐姐坐久了腿麻?”她压低声音问。
阿烬没有答。
燕青辞望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觉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出什么滋味。“你可真是个……”她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
阿烬抬眸看她一眼。那目光清凌凌的,没有情绪。燕青辞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却说这一年入冬,云平县来了一位新知县。
这位知县姓周,是南楚世家旁支出身,来云平不过是镀一层金,待个一年半载便要调任肥缺。此人做官倒无甚大恶,唯有一桩毛病——好色。
他到任不足半月,便纳了一房小妾。又过半月,遣人往城中各处“物色佳丽”。也不知是哪个多嘴的,将济世堂阿晏姑娘的名姓报了上去。
这一日,谢雁声正在后堂为一位难产的妇人施针,阿烬守在前堂,忽然门帘一掀,进来两个青衣家仆。
为首那人腆着肚子,往堂中一站,目光往四下里一扫。“哪位是阿晏姑娘?”
阿烬立在柜台后,没有说话。
那家仆见他是个半大孩子,也不以为意,只扬声道:“我家周知县闻阿晏姑娘仁心仁术,特命小人来送一份请帖——”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洒金红帖,“三日后县衙设宴,为夫人祈福,请姑娘务必赏光。”
阿烬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那家仆将请帖往案上一拍,又腆着肚子去了。
谢雁声从后堂出来时,那封洒金红帖仍静静搁在案头。她拈起帖子,看了一眼,搁下。“不必理会。”她道。
三日后,县衙的车轿果然到了。
这一回来的是四个家仆,为首那人换了副嘴脸,不似上回那般倨傲,却更殷勤了。
“阿晏姑娘,周大人说了,姑娘若肯赏光,往后济世堂的捐税一概全免,药材采买也由县衙包揽——”
谢雁声道:“民女行医,不敢叨扰大人。”
那家仆面色微变,又强笑道:“姑娘不必急着回绝,周大人是诚心——”
阿烬忽然开口:“姐姐说了不去。”他的声音不高,甚至不算冷厉。可那家仆被他望了一眼,后半截话竟生生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家仆讪讪退去。
谢雁声望着阿烬。他垂着眼帘,面色如常,只有握着药碾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阿烬。”她道。
他抬眸。
谢雁声没有说“你不该插嘴”,也没有问“你方才为何那样看人”。她只是把案角那壶温水推到他手边。
“添些热茶。”她道。
阿烬应了一声,接过壶,转身去了后厨。他的背影依旧瘦削,肩胛骨在旧青布衫下微微凸起,像一只将飞未飞的鹤。
三日后,县衙出了一桩奇事。
那位周知县,夜间起夜时不慎滑倒,额头磕在净桶边沿,磕出一道两寸余长的血口子。请了城中最好的伤科大夫来,缝了七针,说是要留疤。
消息传到济世堂时,谢雁声正在为一位老婆婆诊脉。她手下不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那夜,谢雁声将阿烬唤至东厢。
案上烛火摇曳,映着她沉静的面容。阿烬立在门边,垂着眼帘,一动不动。“周知县的事,”谢雁声道,“是你做的?”
阿烬没有否认。
谢雁声望着他。他的面容在烛影下明灭不定,睫羽低垂,看不清神色。“你如何做到的?”她问。
阿烬道:“他每夜亥正二刻起夜,伺候的小厮那时在耳房打盹。衙后墙外有棵歪脖子槐树,翻进去是马厩,从马厩穿过后角门,无人盘问。”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桩寻常事。
谢雁声沉默良久,“你何时开始留意这些?”她问。
阿烬没有答。
谢雁声望着他。她忽然发现,这个她一手养大的孩子,她并不全然了解。她知道他聪慧过人,过目成诵。她知道他沉静寡言,喜怒不形于色。她知道他依赖她,信任她。可她不知道,他会在深夜里翻墙潜入县衙,只为了让一个对姐姐起觊觎之心的人吃些苦头。
她不知道,他何时学会了这些。她更不知道,他还学会了什么。
“阿烬。”她轻声道。
他抬眸。
谢雁声望着他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望了很久很久。那双眼睛依旧是山涧里被冲刷千年的卵石,清澈见底。
“我教你医道,”她道,“是让你救人,不是让你……”她没有说下去。
阿烬替她接上了:“不是让我杀人。”
阿烬垂下眼帘。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姐姐教我的,我都记得。”他顿了顿。“可姐姐有没有想过——若没有那个敢翻墙的人,姐姐要怎么护住自己?”
那夜之后,谢雁声没有提起周知县的事。阿烬也没有再提。
日子仍如从前般过——白日诊脉抓方,入夜她读书、他碾药,窗外老槐树的影子一寸寸移过窗棂,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只是谢雁声开始留意一些从前不曾留意的事。
譬如阿烬每日黄昏要出门一趟,说是替东街陈老丈送药。她从不跟着,后来问起陈老丈,老丈却说阿烬每日都去,坐一盏茶工夫,也不多话,只问问腿脚可好些、夜里可睡得安稳。
譬如阿烬偶尔会借阅她那些兵书。她书架上只有三卷——《孙子兵法》《吴子》《六韬》,是从前兄长留给她的。阿烬读得很慢,有时一页要翻来覆去看三四遍,末了阖上书,望着窗外暮色,久久不语。
譬如他偶尔会说梦话。有一夜她从他窗前经过,听见他在榻上辗转,含糊不清地念着什么。她驻足细听,只辨出两个字——“姐姐。”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还有一丝极淡的、梦中的惶急。
她没有推门进去。她只是立在廊下,听着他渐渐平缓的呼吸,听着檐角风铃断断续续的叮当,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更鼓声,一直站到月落参横。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很早。
十月未尽,头一场雪便落了下来。济世堂的门帘换成了厚的,阿烬每日早起第一件事,是将诊案前那片地面仔仔细细擦干,怕病人进门滑了脚。
谢雁声坐在案后,望着他蹲在地上擦拭的背影。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肩头补了一块颜色略深的布,是她上月刚缝的。
她忽然想:这孩子来她身边,快两年了。
两年前,他还是个烧得神志不清的孩子,瘦得像只病猫,攥着她衣角死也不肯松。如今他长高了一寸,眉眼渐渐长开,已能瞧出几分少年人的清俊。
他在她眼前一日日长大,她却不知他何时学会了翻墙、夜行、使人不知不觉吃个暗亏。
她忽然有些惶恐。她怕自己教得不够好,怕他走偏了路却不自知,怕有一日他回过头来,问她“姐姐当年为何不拦着我”,而她竟答不出。
那夜,谢雁声在灯下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燕青辞的。
她与燕青辞自郢州一别,两年不通音讯。她不知天机阁如今在何处,也不知这封信能否送到那人手中。
她只是在信末写道:“青辞,我需要你的眼睛。”
信送出去的第三天,云平落了第二场雪。
这一回雪势更大,一夜之间积了三寸厚。谢雁声晨起开门,正欲清扫阶前积雪,忽见巷口立着一个青袄女子。那女子撑着伞,伞面上已积了薄薄一层雪,显是站了许久。
她听见门响,缓缓转过身来。
伞沿抬起,露出一张明艳面容。眉如远山,目若寒星,唇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阿晏大夫,”她道,“听说你这里诊金便宜,专治疑难杂症。”她顿了顿。“我病了很久,不知你可治得?”
谢雁声望着她,望着那张两年不见却依旧熟悉的脸。
檐下风铃叮当一响。
她忽然笑了,“治得。”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