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济世悬壶

云平县城南新开一爿药铺,坐堂的是一位年轻女医,姓晏,人称阿晏姑娘。

阿晏姑娘年约二十出头,生得眉目温婉,话不多,诊脉极准。不论贫富贵贱,一视同仁。赤贫者非但免诊金,还白送三日药。有那孤寡老人无人照料,她便遣身边那个少年将药送到门上,连煎法服法一并细细嘱咐。

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生得清瘦寡言,旁人问话,他只摇头点头,轻易不开口。阿晏姑娘唤他“阿烬”,他便应声而来,接方抓药,碾药称钱,手稳眼利,从无差错。

有病人问:“这是阿晏姑娘的兄弟?”

阿晏姑娘垂眸写方,只淡淡道:“是故人托付的孩子。”病人便不再问。

日子流水般过去。白日里,谢雁声坐堂诊脉。阿烬在柜台后碾药抓方,偶有疑难病症,他便放下药碾,立在她身后静静听。她诊完脉,回头见他还在,便顺手将方子递过去:“照着抓。”他便应声而去,从不多问。

入夜,谢雁声在灯下研读医书。阿烬便守在廊下,或整理白日未及收拣的药材,或对着那只养菖蒲的粗陶小钵发呆。

他极少说话。谢雁声也不以为意。她幼时随姑姑习医,姑姑便是这样——不催不问,只在该教的时候教,该放手的时候放手。

有一夜,她读《金匮要略》至“胸痹心痛短气病脉证治”篇,忽觉有异。抬眸,见阿烬立在门边,不知站了多久。“何事?”她问。

阿烬垂眸,指着架上那几味理气药:“今日城南陈老丈来诊,脉象弦涩,舌紫暗,姐姐为何不用枳实薤白桂枝汤?”

谢雁声搁下笔。这是阿烬头一回主动与她论医。她望着他,没有答反问,只道:“你读过《金匮要略》?”

阿烬点头。“读到哪一篇?”

“读完了。”他顿了顿,“背下了。”

谢雁声沉默一息。她从架上取下那卷《金匮要略》,随手翻到一页:“五脏风寒积聚病脉证并治第十一,肝着,其人常欲蹈其胸上,主何方?”

阿烬不假思索:“旋覆花汤。旋覆花三两,葱十四茎,新绛少许。上三味,以水三升,煮取一升,顿服之。”

谢雁声又翻一页:“痰饮咳嗽病脉证并治第十二,心下有支饮,其人苦冒眩,何方主之?”

阿烬道:“泽泻汤。泽泻五两,白术二两。上二味,以水二升,煮取一升,分温再服。”

谢雁声阖上书。她望着阿烬。烛火映在他清瘦的面容上,眉目低敛,睫羽垂落如静默的蝶。他没有得意,也没有惶恐,只是静静等她下一个问题。

“陈老丈之病,”她道,“脉弦为饮,涩为瘀,舌紫暗亦是瘀象。枳实薤白桂枝汤主气滞,旋覆花汤主血瘀。他气滞与血瘀并见,然气滞在先,血瘀在后。先用枳实薤白桂枝汤通其气,气行则血行;三剂后加旋覆花、新绛,气血同治。”

阿烬听着,点了点头。

谢雁声道:“你看出他血瘀,却没看出他气滞之重。”她顿了顿,“下次诊脉,不只见其证,更见其先后。”

阿烬垂眸:“是。”

那夜之后,阿烬看诊的方式渐渐变了。从前他只抓方,如今他先在旁听她问诊,听病人说哪里疼、怎么个疼法、疼了多久。有时她开完方,他仍立在原地,似有所思。

谢雁声不拦他。三月后,阿烬开始试着替人包扎换药。五月后,他能独立处理寻常跌打损伤。入秋时,他已能替她分担三成轻症。

有病人私下议论:“晏家阿弟这医术,比好些行医二十年的老郎中都不差。”

阿烬听见了,只低头碾药,眉目不动。

谢雁声亦不夸他。她只是把架上那套《伤寒论》取下来,搁在他案头。阿烬翻开扉页,上面有她的笔迹——“勤求古训,博采众方。非谓博闻强记之难,实谓融会贯通之难。”

他握着那卷书,轻轻“嗯”了一声。

日子如水,波澜不惊。

云平虽偏,亦有北燕细作往来。南楚官府虽疏,亦有吏役三日两头来索常例钱。那班吏役见济世堂是新开的,又只有一个年轻女子和半大孩子,便觉好欺,月月登门,名目翻新。

谢雁声不与争。他们要钱,她便给;要药材,她也匀些出来。阿烬立在柜台后,望着那班人趾高气扬离去的背影,面色平静如水,握着药碾的手却青筋微凸。

谢雁声看见了。她只道:“碾药。”阿烬垂眸,继续碾那一盅羌活。

七月十五,中元节。

这日午后,一个矮胖汉子闯进济世堂。谢雁声认得他——是东街张屠户,往常来抓过几回伤药。

张屠户今日没带伤。他满脸堆笑,将一封红帖拍在案上。“阿晏姑娘,”他道,“我们东街王大户托我来问一句话——听说姑娘至今未许人家,王家有位庶出的三公子,年方二十,尚未娶正室。姑娘若肯——”

谢雁声未及开口,柜台后“咣当”一声。

阿烬手里那柄铜药碾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张屠户吓了一跳。他转头望去,只见那瘦弱少年立在柜台后,面色白得像纸,一双眼却黑沉沉地望着他,那目光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棱。“……你这孩子,怎么毛手毛脚的?”张屠户干笑一声。

阿烬没有答。他没有去捡那药碾,也没有移开目光。他只是望着张屠户,望着他,那目光没有恨意,没有怒意。只是冷,冷到张屠户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寒意。

“姑娘,”他讪讪起身,“这亲事你再想想,王家那边我替你回话——”

谢雁声将红帖推回他面前:“不必想。民女行医为业,无暇婚嫁。替我谢过王大户美意。”张屠户讨个没趣,怏怏去了。

谢雁声转向阿烬。他已将药碾拾起,垂眸立在原地,面色仍白,却已瞧不出什么神色。“方才为何失手?”她问。

阿烬没有抬头。他握着那柄药碾,指节用力得发白。“……烫手。”他道。

谢雁声没有追问。她只是把那帖羌活推到他面前。“碾细些。”她道。阿烬接过药碾,沉默地继续。

那夜,谢雁声在东厢灯下看账册,阿烬守在廊下,与往常无异。

三日后,东街王大户家出了一桩奇事——王家那位庶出的三公子,夜里去花街柳巷吃酒,半路跌进粪坑,被人捞起时满身污秽,断了三根肋骨,抬回家中躺了半个月。

王大户颜面扫地,再没提过亲事。街坊议论纷纷,都说王三公子时运不济。谢雁声听了,只当一桩笑谈。她没有看见,阿烬在柜台后碾药时,唇角那极淡的、一闪而过的弧度。

又过半月,县衙来了新差事。

是催讨“抗燕捐”的。云平县令新换了一个北燕人举荐的南官,姓钱,为搜刮民财,设了十几种捐税名目。抗燕捐便是其一——名头是“资助北境抗燕义士”,实则十成有九成落入县令私囊。

济世堂被摊派三十两。谢雁声行医半年,诊金药材统共不过积下二十两。

那差役姓胡,是个油滑的中年汉子。他将捐票往案上一拍,皮笑肉不笑:“阿晏姑娘,这钱可是为抗燕大业,耽搁不得。三日后来取,姑娘早做准备。”谢雁声不语。她将那只装碎银的匣子打开,倒出所有银钱,不过十二两有余。

胡差役“啧”了一声:“这可不够。”他眼珠一转,往药柜上溜了一圈,“这柜里药材倒值些银子……姑娘若一时凑不齐,拿药材抵也成。”阿烬立在柜台后,垂着眼帘,一动不动。

谢雁声道:“容我三日筹措。”

胡差役点头:“成,三日后我再来。”他揣着那十二两碎银,哼着小调走了。

那夜,谢雁声独坐灯下,将首饰匣子翻出来。里头只剩两支银簪、一对银耳坠,是母亲留下的遗物。她将那对耳坠托在掌心,看了很久。

阿烬推门进来。他手里捧着那只粗陶小钵,钵里菖蒲青翠欲滴。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把菖蒲钵搁在案角,然后退到门边,像往常一样守着。

谢雁声没有抬头。她把那对耳坠放回首饰匣,阖上盖子。“阿烬,”她轻声道,“去睡。”

他没有动。谢雁声抬眸,正撞上他的目光。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沉浮浮,像深潭底下看不见的暗流。“姐姐,”他道,“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破一室寂静。

“我知道。”她道。

三日后,胡差役如约而至。这一回,他没有讨到那三十两银。不是谢雁声凑齐了,是这位胡差役,再也来不了了。

前一夜,他在家中饮酒,醉后失足坠井。待家人发觉,早没了气息。县衙另派了人来。那新差役是个老实人,见济世堂实在拿不出银钱,便做主将捐额减至五两,还允了分期缴纳。

谢雁声交了三两,余下的说好下月补齐。

阿烬在柜台后碾药,药碾骨碌碌转着,节奏如常。谢雁声没有回头。她只是轻声道:“阿烬。”

药碾声停了。“姐姐。”

谢雁声仍没有回头。她望着门外那条青石长街,望着檐下那串旧风铃在风中轻轻摇晃,望着远处天际渐渐堆积的暮云。

“夜里风凉,”她道,“添件衣裳。”

阿烬低低应了一声。药碾声复又响起。

他没有问她为何忽然说这一句。她也没有问他,那位胡差役怎会好端端跌进自家井里。

“姐姐,”他道,“今日药材已归置好,可开诊了。”

谢雁声点头。她坐回诊案前,铺开脉枕,拈起那支半旧的竹笔。

日光从檐角漏下来,落在她手背上,落在阿烬翻飞的指尖,落在那只静静开着的旧桐木药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