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郢州烬余
- 反饲:长大的狼崽说他爱我
- 雾里苏打
- 3717字
- 2026-02-12 17:04:21
却说永嘉七年冬,郢州城破。
那一夜的火光,百里外犹可见。北燕铁骑踏碎城门时,谢巍将军率残兵死守东门,身被十二创,犹立柱而战,至死不倒。其子谢知非护百姓撤往城南,箭尽援绝,遂返身冲阵,殁于乱军之中。
谢雁声那年十六岁。城破当夜,她率三百残兵杀出重围,身被三创,血染战袍,行至二十里外力竭坠马。醒来时,已在一架青帷旧马车中,枕边坐着一个人。
是她姑姑谢萦。谢萦那年四十三岁,鬓边早生华发,眉目间却还留着旧年大渊宫廷女医的沉静端方。她不言语,只一匙一匙喂谢雁声喝药。那药极苦,谢雁声咽下去,眼泪跟着落下来。
“姑姑,”她哑声道,“我爹爹和哥哥……”谢萦没有答。她只是把药盏搁下,轻轻握住侄女的手。
谢雁声的病养了三个月。谢萦将她藏在一处山间旧宅,每日采药煎汤,寸步不离。开春时谢雁声能下地走动了,第一件事是跪在姑姑面前,叩首三次。
“姑姑,”她道,“我要回北地。”
谢萦望着她,没有拦。她只问:“回去做什么?”
谢雁声道:“北地沦陷,遗民无主。我父兄守土而死,我承其志。”
谢萦沉默良久。然后她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只旧桐木药箱,搁在谢雁声面前。“你自幼随我习医,”她道,“只学了三成,便随你父亲去了边关。”她顿了顿,“如今从头学起,可来得及?”
谢雁声望着那只药箱。箱角包铜已磨得锃亮,箱盖上有几道陈年裂痕,用细麻绳密密缠过。她认得这只箱。幼时姑姑出诊,她便坐在门槛上等,等那箱盖打开,变戏法似的取出一块饴糖、一捧松子。
她叩首:“求姑姑教我。”
谢萦将她扶起。那夜,灯下铺开医书第一卷——《黄帝内经·素问》。窗外山月如霜,屋内药炉正沸。谢雁声执笔抄录,姑姑在旁指正。笔尖沙沙声与炉上水沸声,一递一响。
她那时以为,这便是往后的日子了。学医、行医、隐姓埋名,待时机成熟,再图北归。她不知道,姑姑还藏着一件事。
三月十七,清明前一日。
谢萦一早便出门采药,至暮未归。谢雁声倚门候着,掌灯时分,忽闻山径上有脚步声——极沉、极缓,不似姑姑一人。
她提灯迎出去。
谢萦回来了。她怀中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约莫十二三岁,瘦得皮包骨头,面色灰败如败絮,左肩一道新伤深可见骨,血已将谢萦半边衣襟浸透。他阖着眼,睫羽垂落如折翼的蝶翅,一动不动,不知是昏是死。
“姑姑……”谢雁声怔住。
谢萦没有解释。她抱着孩子径直入内,放在榻上,剪开血衣,沉声道:“备金疮药、桑皮线、续骨膏。参汤立刻煎上。”谢雁声敛神应命。
那一夜,姑侄二人忙至四更。伤口洗净了,狰狞如蜈蚣匍匐于少年瘦骨嶙峋的肩背。谢萦持针缝合,手稳如磐石;谢雁声在旁递剪递帛,烛火映在少年毫无血色的面上,竟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他始终没有醒。
缝完最后一针,谢萦搁下银剪,久久不语。谢雁声轻声道:“姑姑,这孩子是……”
谢萦望着榻上那张苍白的脸,声音低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姓姬。”谢雁声手一颤,药盏险些滑落。姬。三百年前,那是大渊皇室的姓。
谢萦垂眸,将染血的桑皮线一圈圈绕回线轴上。“他父亲是末代太子,母亲是世家女。”她道,“宫变那夜,三国联军入京,太子阖宫自焚。忠仆将他抱出,逃至北地,辗转托付于我。”她顿了顿,“他本名姬玄宸。”
谢雁声望着榻上那个气息奄奄的孩子。他生得极好,纵然形销骨立,眉目间仍有世家子遗韵。睫羽又长又密,睡着时像两把静静垂落的小扇子。
“他为何在此?”她问。
“他一直在北地。”谢萦的声音很平,“养大他的人——我夫君——三年前过世了。那孩子独自辗转,躲避追杀。”她抬眸望向谢雁声,“半月前,他被人出卖,身中一刀,坠入山涧。山民将他救起,辗转托人送至我这里。”
谢雁声沉默。她望着姑姑鬓边那几茎新增的白发,望着她握着线轴的手——那手背上有青筋微微凸起,是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力竭的颤抖。
“姑姑,”她轻声道,“您要留下他。”
谢萦没有答。她只是望着榻上的孩子,望了很久很久。“雁声,”她道,“姑姑有一事托付你。”
谢雁声跪下。
谢萦将那只旧桐木药箱轻轻搁在她面前。不是要她打开,是要她接着。“姑姑的身子,撑不了几年了。”她道,声音依旧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这孩子无处可去。你若有心,便收下他。”
谢萦望着她,眼底有一点极淡的水光,却始终不曾落下来。“他不是烫手的山芋,”她道,“他只是……没被人好好接住过。”
谢雁声没有答。她望着榻上那个孩子,望着他蹙紧的眉心,望着他死死攥着被角的那只手——瘦得只剩骨节,指甲缝里还嵌着陈旧的泥。
“好。”她道。
谢萦没有说谢。她只是轻轻拍了拍谢雁声的手背,像她还是个学步孩童时那样。
那孩子昏睡了三天三夜。谢雁声守在地窖里,寸步不离。第三日夜半,他忽然发起高热,整个人烧得像一炉炭火,呓语不断,却翻来覆去只有几个字:“娘……娘……”
谢雁声没有娘。她母亲生她时难产,她只在画像里见过那张温婉面容。可她握着那只滚烫的手,低声应:“在。”那孩子烧得神志不清,竟似听见了,渐渐安静下来。他的手仍攥着她衣角,指甲嵌进布里,像溺水之人攥住浮木。
第四日破晓,他醒了。
谢雁声正伏在榻边打盹,忽觉衣角轻轻一动。她睁眼,正对上两道目光。那孩子醒了。他睁着眼,定定望着她,瞳色极淡,像山涧里被冲刷千年的卵石,清可见底。
他不说话。谢雁声也不催。她起身,从药炉上取过一直温着的粥,舀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那孩子没有张嘴。他仍是望着她,望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忽然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木,却咬字极清。
谢雁声微怔。她搁下粥勺,道:“谢雁声。”
那孩子垂下眼帘,把那三个字在齿间滚了一遍。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好名字。”他道。他没有说自己叫什么。他烧得糊涂,连自己叫什么都记不得了。
谢萦说,他本名姬玄宸。这三个字太重,重到足以引来杀身之祸。她需要一个能唤的名字。谢雁声望着窗外那片被火烧过的荒山,忽道:“叫阿烬罢。”
谢萦转头望她。
谢雁声道:“他从火里来。”她顿了顿,“往后离火远远的便是。”谢萦没有异议。从此,那孩子便唤作阿烬。
阿烬伤愈很慢。他底子亏得太狠,又在山涧里泡了半日,寒毒入骨,缠绵月余方渐起身。那一个月里,他不爱说话,只是静静坐着,看谢雁声晒药、碾药、煎药。偶尔她抬眸,正撞上他的目光,他便垂下眼帘,像做错事的孩子。
谢雁声没有问过他的从前。姑姑说他在北地独自辗转三年,三年里如何活下来的,他不说,她便不问。
她只是教他识字。起初是药名。黄芪、当归、党参、白术。她指着药材,一字一字念,他便跟着一字一字读。他学得极快,寻常孩童学十遍记不住的字,他读一遍便默在心中。半月后,他已在帮她核对药方。
谢萦见了,沉默良久。那夜,她对谢雁声道:“这孩子,你用心教。”
谢雁声不解。谢萦望着廊下正在翻晒草药的阿烬,日光落在他小小的脊背上,他认认真真翻着那片黄芪,抬起头,见她们望他,便笑了笑。
“他记着你的恩。”谢萦道,“这种人,要么养不熟;一旦养熟,便是一辈子。”谢雁声那时不懂这话的分量。
她只是每日教他识三味药、读一页书、写二十个字。他写“人”字,一撇一捺总不对称。她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描红。
“人字虽简,”她道,“立得正直却最难。”
他垂眸望着笔尖在纸上划过。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温热的。“姐姐。”他忽然道。
谢雁声微怔。
这是阿烬头一回这样唤她。她应了一声,他便没有再说话,只是把那个“人”字又写了一遍。这次,一撇一捺,稳稳立住了。
那年初夏,谢萦病倒了。她身子本就不好,这些年殚精竭虑,又在山间奔波救人,早已油尽灯枯。谢雁声衣不解带侍疾榻前,阿烬便接手了煎药的活计。
他煎药极细致。火候、时辰、水量,一丝不苟。谢雁声从前教他的,他都记住了。
一日黄昏,谢萦精神略好些,唤谢雁声至榻前。
“雁声,”她道,“我死后,这药箱留给你。医道不可废,你记着。”谢雁声垂首应了。
谢萦又道:“阿烬那孩子……你不必替他寻什么身世来历。他是姬家后人也好,不是也罢,你只当他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养大便是。”她顿了顿,“这孩子心里有个黑洞,你用多少暖意去填,都填不满。”
她望着窗外,暮色四合,山影如黛。“可你若是不填,”她道,“他便只有那个洞了。”
谢雁声握着姑姑的手,没有说话。
三日后,谢萦殁了。
她走得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阿烬跪在榻边,没有哭。他只是把那只养着菖蒲的粗陶小钵端到窗台上,对着钵里那几茎青翠,站了整整一夜。
谢雁声没有扰他。她独自料理姑姑后事,将那只旧桐木药箱擦拭干净,搁在自己枕边。
丧事毕,谢雁声将阿烬唤至堂前。“姑姑去了,”她道,“往后你跟着我。”
阿烬望着她。“姐姐去哪里,”他道,“我便去哪里。”
谢雁声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把他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翌日,谢雁声收拾行装,携阿烬下山。她没有往北走。北地虽是她心心念念的故土,然兵荒马乱,一个年轻女子带着半大孩子,无异于投死。她往南去。
南楚边境有座小城,名唤云平。城不大,市井萧条,驻军松懈。北燕铁骑尚未踏至此处,南楚朝廷亦疏于管辖。城中有几家老户,守着祖宗留下的宅院田产,苟且偷生。
谢雁声在城南一条僻巷赁下一间小院。院是旧院,墙垣斑驳,檐瓦半缺。东厢三间,西厢两间,正堂可作诊室。院中有棵老槐树,树下有口甜水井。
她将那只旧桐木药箱搁在案上,取出姑姑留给她的几卷医书,又典了随身一支银簪,买了些寻常药材。
七日后,门首挂起一块半旧匾额,上书三字——济世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