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旧刃新硎
- 反饲:长大的狼崽说他爱我
- 雾里苏打
- 3366字
- 2026-02-12 17:03:35
萧望舒自雁门关归新郢,仍于医署行走,日与伤兵草药为伴,倒比从前在北燕王府替人当刀的日子心安百倍。只是她从不往东厢去——兄长居处,咫尺如万里。
她不惯唤“兄长”二字,这两个字在喉间滚了二十年,早磨成两颗圆润的石子,咽不下,吐不出。
这日午后,医署遣她往行辕送药。她挎着药箱,沿回廊缓行,转过月洞门,忽见庭中海棠开得正好,绯红如烧,风过处落她满肩。她驻足,抬手拂那花瓣,忽听身后有人道:
“萧医官。”她回头。
阿烬立在廊下,着玄色常服,腰悬长剑,肩头绷带隐在衣下,看不出形迹。他身后海棠如雨,他却一眼未看,只望着她。
萧望舒垂眸:“兄长唤我何事。”
阿烬道:“随我来。”
他转身引路,步履不疾不徐。萧望舒跟在三步之后,望他肩背。那绷带今日大约是换过的,白衣边角齐整,不渗血痕。她略略放心,随即又觉这放心可笑——她算他什么人,轮得到她来放心?
阿烬在一扇门前停住。推门,是一间小小书斋,案上文牍累累,窗台上一只粗陶小钵,养着几茎菖蒲。
萧望舒认出那菖蒲——是谢雁声年前从雁门关带回的野种,根须还带着北地冻土,种在钵里,竟也活过了冬。
阿烬让她坐了,自于案后落座。半晌不语。
窗外海棠无声坠落。案上青瓷笔洗里,水光澹澹,映着天光云影。
阿烬终于开口。“我要去青溪。”他道,“屯田、练兵、开山、筑城。需医官随行。”
萧望舒抬眸。
阿烬续道:“医署中人,我点了你。”他顿了顿。“你若不愿,可辞。”
萧望舒望着他。他垂着眼帘,面容平静如常,握着案角的那只手,指节却微微泛白。
她忽然想起那年在北燕王府,她奉王爷之命往南境刺探军情,行前在廊下遇见一只野猫。那猫瘦得皮包骨头,伏在阴影里,见她走近,不逃也不叫,只是望着她,瞳孔圆睁。
她那时没有停步。她奉命在身,不可为任何事耽搁,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那只猫。
萧望舒望着兄长泛白的指节,忽然觉得此刻他与那只猫生得仿佛。“我去。”她道。
阿烬抬眸。
她不躲他的目光,只道:“兄长伤未愈。青溪百废待兴,需医官常驻。旁人去,兄长放心么?”
阿烬没有答。
萧望舒等了一息,两息。窗外的海棠被风摇落一地绯红。她垂眸,轻声道:“兄长若是不放心旁人,我便去。若兄长只缺一个医官,医署中尚有三人可——”
“不是。”阿烬道。
阿烬望着她,良久良久。他启唇,声音低涩如锈蚀多年的剑刃初离鞘:“二十年……我只缺这一个。”
萧望舒怔住。
她以为自己不会哭的。二十年来,她哭过三回。第一回是五岁,被北燕王爷收养,那人摸着她的头说“往后你便是我女儿”,她听不懂北燕话,却从那掌心温度里品出一点陌生的暖意,夜里偷偷哭湿了半幅枕巾。第二回是十五岁,第一次杀人,刀捅进那人腹中,血溅上她脸颊,她回来吐了半个时辰,吐完趴在井边,眼泪无声地淌。第三回是二十岁,她从一个被俘的南楚细作口中得知自己身世——原来她不叫“银狐”,她姓姬,名望舒,三百年前那个覆灭的皇朝是她祖辈的旧家。
那夜她在北燕王府后园站了一整夜,望着北地冷硬的星子,没有哭。
因为没有人可以让她哭着唤一声“兄长”“阿妹”“爹爹”“娘亲”。
可此刻,这个二十六年素未谋面的兄长,坐在她面前,用那把锈蚀多年的嗓音,说——“二十年,我只缺这一个。”
她的泪落下来,落在襟前的海棠花瓣上,将那绯红洇成深赭,“你既活着,”她道,声音发颤,“为何不来寻我?”
阿烬没有答。
“我派人找过你。”
——找过。那年他十五岁,初掌潜龙渊,遣出十三路探子,踏遍北燕王庭的每一顶毡帐。一无所获。
——又找过。那年他十八岁,已在谢雁声身边学成兵法权谋,借天机阁之力,将北燕王族旁支近百人逐一排查。依旧无影。
——再找过。那年他二十三岁,知晓北燕王爷豢养了一名南人细作,代号“银狐”,身份来历成谜。他亲自潜入北燕王府,在暗处望见了她。
她那时立在王爷身侧,垂首奉茶,面容恭顺,眉目低敛。她已出落成少女,他认不出她。
他认出了她,母亲与她生得一模一样。可他不能相认。北燕王爷视她为棋子、为爪牙、为最锋利的刀。他若贸然认亲,等待她的不是兄妹重逢的喜泪,是王爷疑心之下的诛杀令。
他只能等。等她有朝一日,不再是笼中雀、刀下刃。他等了三年。
这些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言说。
此刻,他望着胞妹泛红的眼眶,只道:“寻过。寻不到。”他顿了顿,“后来寻到了,不敢认。”
萧望舒望着他。她眼底的泪又落下来,一颗,两颗。“为何不敢?”她问。
阿烬沉默良久。“因为那时,”他道,“我还不是我自己。”
萧望舒不懂。她望着兄长,望着他眉间那道永远抚不平的川字纹,望着他肩上那重已不见形迹的旧伤,望着他悬在半空、始终未曾落下的手。
萧望舒抬起手,握住兄长悬在半空的那只手。他的手极冷,骨节嶙峋,虎口有旧年习箭磨出的硬茧。她握住他,像握住一块封冻千年的冰。
“兄长,”她轻声道,“我等了你二十年。”
阿烬没有答。他只是反握她的手,缓缓收紧。
良久,阿烬松开手。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扣,放在萧望舒掌心。
那是半枚青玉螭龙佩,纹样古拙,断口处打磨光滑,显是经年旧物。萧望舒垂眸看时,只觉心跳骤然快了半拍——那螭龙的爪、须、鳞片,她仿佛在梦里见过。
“这是母亲留给你的。”阿烬道,“当年宫变,忠仆抱出你我二人,仓促间将一佩掰为两半。这半枚在我身上,那半枚——”他顿了顿。“那半枚在你襁褓里,随你入了北燕王府。”
萧望舒握着那半枚玉扣,指腹摩挲过断口。
她想起自己幼时确有一枚旧佩,青玉,断成半圆,上头刻着什么纹路她已记不清。七岁那年,王爷说“玩物丧志”,命人收了去,从此再没见过。
原来那不是“收了去”。是毁了。
萧望舒垂下眼帘,将那半枚玉扣轻轻放在案上。“兄长收着罢。”她道,“我……不配。”
阿烬望着她。
“我手上沾过南人的血。”萧望舒道,声音极轻,“北燕每南下一次,王爷便遣我刺探军情、策反守将。郢州城破那年,我在江北潜伏半年,画过三城的布防图,递过七封离间信。”她顿了顿。
“我不知谢将军是你的……不知执政官是……”她的声音哽住,“我只知奉命行事,从不问对错。”她抬起头,望着阿烬。
“兄长寻我二十年。可这二十年里,我在替杀你父母、屠你族人的仇人当刀。”她道,“这样的妹妹,你寻她做什么?”
阿烬望着她,然后他伸出手,将那半枚玉扣轻轻放回她掌心,将她的五指合拢,包住那枚冰凉的旧玉。
“那年北燕南下,”他道,“郢州城外三十里,有个村庄叫柳陂。”
萧望舒浑身一震。“柳陂村一百三十七口,”阿烬道,“被北燕先锋屠尽,只剩一个藏在水缸里的女童。”
他望着她。
“那个女童后来被北燕王爷收养,取名银狐。”
萧望舒的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那年我十五岁,”阿烬道,“潜龙渊探得此事。我让人在柳陂村旧址立了一块碑。”
他顿了顿。“碑上刻着一百三十六人的名字。空了一个。”他望着她,“那是留给你的。”
萧望舒的泪夺眶而出。
她终于明白了。兄长不问她手上沾过谁的血,不问她替谁当过刀。他早在二十年前就知道她是谁、做过什么、欠下多少血债。他知道,仍派人去柳陂村立碑。
“兄长,”萧望舒哑声道,“柳陂村……我记得那日。”
阿烬望着她。
“我记得娘把我藏进水缸,”她道,“她按着我的头,说‘莫出声,莫出来,等娘回来接你’。”
她垂着眼帘,泪滴在玉扣上,将螭龙的鳞片润湿。“我等了三天。她没有回来。”
“青溪几时启程?”她问。
“三日后。”
“医署那边,我今日便交割。”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襟,面上已复平静,只眼眶尚红,“兄长还有什么吩咐?”
他忽然想起那年谢雁声送他第一本兵书,说:“阿烬,你学得快,将来必有大用。”他那时不懂什么是“大用”。
“阿妹,”他轻声道,“青溪百废待兴,你此去,不是做我的医官。”
萧望舒望着他。
“是做我自己的医官。”他道,“做新郢的医官,做江北八十万遗民的医官。”他顿了顿。“从前你替旁人当刀。往后,你只替自己想护的人执刃。”
萧望舒怔怔望着他。她忽然笑了,那笑意极轻极淡。“是。”她道,“谨遵兄长之命。”
三日后,阿烬率三千精壮、百名匠作、二十农师、五名医官,启程赴青溪。
萧望舒策马随行。她背上那只药箱,是谢雁声亲手拨给她的,桐木旧箱,边角包铜,里头整整齐齐码着数十只细瓷药瓶,每一瓶都贴着标签,是谢雁声的笔迹。
她握着缰绳,回头望了一眼新郢城楼。城头赤羽旗猎猎招展,旗下立着一道玄衣身影,远远望去,只如一痕墨迹。她收回目光,策马追上队首那个沉默的背影。
青溪在望。山色如黛,溪水如环。
她忽然想,柳陂村旧址,那面刻着一百三十六人名字的石碑,不知如今还在不在。
——待天下太平了,她想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