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血书赤羽
- 反饲:长大的狼崽说他爱我
- 雾里苏打
- 2398字
- 2026-02-12 17:03:01
次日,慕容隽携帛书北归。
耶律宏得报,半晌不语。帐中诸将皆愤愤,有请缨再攻雁门者,有请分兵袭扰新郢粮道者。耶律宏抬手止住众声,只问慕容隽一句:“谢雁声当真失忆?”
慕容隽叩首:“外臣观其言行,不似作伪。然——”他顿了顿,“失忆未失其志。此人不可轻也。”
耶律宏冷笑一声。“失忆未失其志。好。”他起身,负手立于舆图前,北疆万里山河皆收眼底,“那便看看,她的志,能撑她的命到几时。”
他下令:暂停南征,整军屯粮。另遣细作潜入新郢,刺探赤羽军虚实。又令:往西秦、南楚散布流言,称新郢已与北燕暗通款曲,雁门之战乃苦肉计,意在诱南楚松懈边防,为北燕南下铺路。
此计毒辣。流言不必为真,只需足够像真。
新郢远在江北,与南楚隔江相望。郢州城破后,南楚朝廷本就对江北遗民心存芥蒂,此刻流言四起,自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五日后,消息传至新郢。
燕青辞亲携密报而来,面色铁青:“南楚已下令封锁江面,所有北来船只,一律盘查。说是防北燕细作,实则——”她一顿,“实则将新郢视同敌国。”
满堂哗然。秦珏拍案而起:“我西秦与北燕血战三载,从不疑新郢半分!南楚鼠辈,自家丢了江北,倒疑心守土之人!”
周桓默然垂首。他是南楚旧将,郢州城破后辗转投奔赤羽军,从未有一日忘却故国。而今故国以叛臣视之,其痛何如。
谢雁声端坐堂上,神色如常。她问燕青辞:“南楚何人主持此事?”
“顾党余孽。”燕青辞冷笑,“当年顾家满门抄斩,到底没杀尽。如今朝中主和派卷土重来,为首者乃顾清晏堂叔——顾崇。”
顾崇。谢雁声默念这个名字,并无印象。顾清晏她“想起来”了,那年在郢州城头问“北边的云彩为什么比南边高”的少年,眉目温润如三月春水。他的堂叔,却是今日封江锁道、断新郢生路之人。
“江面封锁,粮道如何?”她问。
燕青辞摇头:“南楚每年例贡江北的二十万石粮,已停发。新郢现存仓粮,至多支撑三月。”
阿烬立于谢雁声身侧,始终未发一言。他望着舆图上那道横亘南北的大江,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姑姑谢萦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阿烬,雁声心太软,担子太重。你长大些,替她分一分。”那时他十二岁,刚被从尸山血海里扒出来,瘦得像一只病猫。如今他二十有六。
“姐姐,”他开口,声音平静,“新郢存粮三月,可够?”
谢雁声转头看他,“够。”她道,“三月之内,破局即可。”
“何以为局?”
谢雁声未答。她望着舆图,目光掠过南楚、西秦、北燕,最后落在那个小小的、孤悬江北的黑点上——新郢。
她忽然道:“阿烬,你随我来。”
二人转入后堂。谢雁声屏退左右,从匣中取出一卷旧图。那图纸张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是多年旧物。“这是父亲留下的。”她道,“郢州城破前一年,他命人绘制江北全境舆图——非惟关隘城池,更有山川地势、水源草场、民屯聚落。”
她展开舆图。阿烬垂眸看去,只见那图上密密麻麻,标注极细。每一处险要,每一道溪流,甚至每一座可容百人的村落,皆在图中。“父亲曾说,北燕若破雁门,新郢便是最后一道屏障。”谢雁声指尖轻点图上一处,“此地名青溪,距新郢八十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可容三万驻军。若于此处置屯田,两年之内,可自给自足。”
阿烬抬眸:“姐姐要迁城?”
“非迁城。”谢雁声道,“分兵屯田,互为犄角。新郢为前阵,青溪为后盾。粮道若绝,便自耕自种;江面若封,便开山为路。”她顿了顿。“南楚不认我,我便自成一方。江北八十四万遗民,总不能饿死。”
阿烬望着她。她立于旧图之前,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眉眼沉静如霜刃初拭。可他忽然看见了她鬓边一根白发——细如银丝,在烛火下几乎看不见。
他伸出手。谢雁声一怔,未及躲闪,他已将那根白发轻轻摘下,藏入袖中。
“阿烬?”
“姐姐,”他不答,只问,“青溪屯田,需多少人手?”
“……至少三千精壮,另需匠作、农师、医官。”
“我去。”他道。
谢雁声望着他。他的伤尚未痊愈,心脉之损非静养不可。青溪荒僻,百废待兴,此去无异于以病躯负千钧。
“你不能去。”她道。
阿烬没有争辩。他只是望着她,目光平静,没有退让。“姐姐,”他道,“南楚封江,新郢被困。青溪屯田,是姐姐为江北八十万人谋的退路。”他顿了顿,“旁人去,姐姐放心么?”
谢雁声语塞。
她自然不放心。青溪屯田关乎新郢存亡,非心腹之人不可托付。周桓忠勇,然短于谋略;秦珏骁悍,然西秦与北燕战事吃紧,分不出身。燕青辞是天机阁主,江湖事尚理不清,何堪军屯重任。
想来想去,满座文武,竟只有他。只有这个她一手养大、伤重未愈、本该静养百日的“阿烬”。
她教会他担当,他便去担当。她教会他守护,他便去守护。她把一身本事倾囊相授,他便用这身本事替她分忧。
她把他养成了一株参天大树,而今,这株树要替她遮风挡雨了。她该欣慰的。可她喉间忽然涌上一股酸涩,“阿烬,”她轻声道,“你的伤……”
“不碍事。”他道,“心脉之损,非静养可愈,亦非奔波可加。”他顿了顿,唇角竟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姐姐教过我: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带病前行。”
谢雁声无言以对。良久,她道:“你需要多少人?”
“三千精壮,百名匠作,二十农师,五名医官。”他顿了顿,“医官之中,请姐姐拨一人。”
“谁?”
“萧望舒。”谢雁声一怔。
阿烬垂眸:“她是我胞妹。这些年,我从未尽过兄长之责。”他顿了顿,“青溪虽苦,远离兵锋。她若愿意,便随我去;若不愿,我另请旁人。”
谢雁声望着他。他垂着眼帘,面容平静,可握着舆图边角的指节,微微泛白。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要萧望舒去做医官。他是要把妹妹带离新郢这个旋涡——北燕细作如影随形,南楚敌意日甚一日,新郢已成众矢之的。青溪偏远,若有不测,至少能保她一命。
“好。”她道,“你去问她。她若应,我放人;她若不应,你另选旁人。”
阿烬抬眸:“多谢姐姐。”
他转身欲行,忽听谢雁声道:“阿烬。”他驻足。
谢雁声望着案上那盏烛火,半晌,道:“你此去青溪……要活着回来。”
“姐姐在,”他道,“我便在。”他踏出后堂。夜风灌入,将烛火吹得摇曳不定。谢雁声独坐案前,望着那卷旧图,望着图上那个小小的、尚未被战火染指的“青溪”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