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夜叩辕门

谢雁声自雁门关解围之后,与阿烬同归新郢。阿烬伤重心脉,一路昏睡,气息时断时续如游丝。谢雁声命人备暖车,铺三重厚褥,亲手将他扶入车中,又以己之大氅覆其身上,犹觉不足,复解下颈间双雁佩,塞入他掌心。

车行三日。阿烬醒时不过两度,每度睁眼,便见谢雁声坐于车侧,不是阅军报,便是望着窗外暮色。她不知他已醒,眉间那道川字纹便不藏,沉沉地压着,如雁门关外终年不散的冻云。

第三日黄昏,车入新郢北门。阿烬又醒。此番精神略好些,侧过脸,望见谢雁声手执一卷军报,目光却落在车窗外——外头正是晚市,炊烟四起,有妇人挎着竹篮买盐,有小儿追逐纸鸢,有老叟蹲在檐下编筐。

“姐姐,”阿烬轻声道,“新郢的炊烟,比雁门关的狼烟好看。”

谢雁声转头,见他醒了,眉间纹路霎时淡去,换作寻常神气。“你倒有闲心赏景。”她将军报搁下,探手试他额温,“军医说,你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往后不可再强运真气。”

阿烬不答,只垂眸望着掌中那枚双雁佩。红绳是他新系的那条,已被他汗浸得颜色深了些。他指腹摩挲着雁翅纹路,轻声道:“姐姐把它给我了。”

谢雁声一顿。

她其实不记得自己何时把这佩塞给他的。军医说阿烬伤重那夜,她守在榻边,后来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一概模糊。只记得掌心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要紧物事。此刻见双雁佩在他手中,倒像本该在那里。

“……你收着也好。”她道,“免得我又弄丢。”

阿烬抬眸望她。车外暮色流进来,镀她半面侧影,睫羽、鼻尖、唇锋,皆笼一层淡淡的金。她正低头整他肩头的绷带,指尖隔着素帛,轻轻按过那道旧疤。

他的伤已结痂。她的失忆,依旧如新。

“姐姐,”他忽然道,“那日雁门关上,我若战死了,姐姐会哭么?”

谢雁声指尖一顿。她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怒,不是悲,甚至不是怜惜。像是隔着重雾看远山,明知山在那里,却看不清山形。

“你不会死。”她道。

“若我会呢?”

她沉默良久。久到车驾停稳,久到外头有人禀“执政官,已至行辕”,她才启唇,声音极轻:

“我忘了怎么哭。”

阿烬怔住。

她却已起身,披氅下车,背影挺直如雁门关上那一日。她忘了。忘了郢州城破时的血泪,忘了父兄战死的恸哭,忘了十八年前在尸山血海里扒出那个少年的自己——那时她的眼泪落在他脸上,和着他自己的血,烫得像要把人灼穿。

她都忘了。

阿烬独坐车中,握着那枚犹带她体温的双雁佩,将脸埋进掌心。

当夜,谢雁声宿于行辕正堂,阿烬居东厢。三更时分,外头来报:北燕有使者至,称奉耶律宏之命,欲与执政官密谈。

秦珏拔剑:“北贼诡计多端,执政官不可见!”

谢雁声却道:“见。”她望向那报信的校尉,“人在何处?”

“禀执政官,已延入西角门候见。”

谢雁声整衣而起。阿烬不知何时已至堂前,面色尚苍白,眉目却沉凝如常。他只说一句:“我陪姐姐去。”不待她应,已立在她身后半步。

西角门内,北燕使者是个四十余岁的文官,颔下三缕长须,着一袭绛紫胡服,见了谢雁声,竟行汉礼,长揖及地。

“外臣慕容隽,奉大将军之命,拜谒新郢执政。”

谢雁声不还礼,只问:“耶律宏遣你何事?”

慕容隽直身,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

“大将军仰慕执政官用兵如神,雁门一战,虽为敌手,实增钦佩。今特遣外臣致书——”他顿了顿,抬眸,语意陡转,“愿与新郢结永好之盟,共分南楚天物。”

满堂寂然。

秦珏怒目按剑,周桓已喝出“放屁”二字。谢雁声却不动,接过帛书,展开阅之。烛火下,她的面容静如深潭,不见波澜。

阿烬立在她身侧,也看见了那帛书上的字。

耶律宏许她:割南楚江北三州,岁输绢十万匹、粮二十万斛,两国休兵,约为兄弟之邦。

唯一的条件——新郢易帜,不再接纳南楚流亡遗民;赤羽军改号“北征前驱”,助北燕共取江南。

谢雁声读罢,将帛书轻轻合上。

“慕容先生,”她道,“耶律大将军许我三州之地,可知这三州原有百姓几何?”

慕容隽一怔。“这……外臣不知。”

“江州三十七万,颍州二十八万,光州十九万。”谢雁声道,“合计八十四万口。此辈皆南人,父母坟茔在江南,衣冠言语在江南。耶律大将军欲割此地予我——”她顿了顿,“是予我八十四万无家可归之民,还是予我八十四万待屠之牲?”

慕容隽面色微变。

谢雁声将那帛书置于案上,轻轻推回。

“请先生归告耶律大将军:新郢虽小,不纳卖国之盟。赤羽虽贫,不受嗟来之食。”

她起身,背脊笔直,烛火将她影子拉得极长,几乎覆满半壁厅堂。

“北燕若欲南犯,谢雁声在雁门关候着。”

慕容隽默然良久,拾起帛书,长揖而退。

他行至门边,忽又驻足,回头望了谢雁声一眼。

“执政官,”他道,“外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请讲。”

“大将军曾言,南人畏威而不怀德,唯力是视,唯利是趋。”他望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亦有惑然,“然执政官今日所为,外臣竟看不懂。”

谢雁声不语。

慕容隽又道:“执政官失忆之事,大将军亦有所闻。失忆者,前尘尽忘,恩怨皆空。执政官既不记得父兄之仇,亦不记得故国之恩——何必死守新郢弹丸之地,与北燕二十万铁骑为敌?”

阿烬猛然抬眸,却见谢雁声神色依旧平静。她望着慕容隽,像望一个远道而来、却问错路的行人。

“先生可知,”她道,“新郢城中有位老妪,姓陈,年七十三。”

慕容隽一愣。

“她每日清晨在北市门口卖豆腐花。我问她为何不随儿孙迁往南楚避祸,她说:‘老婆子走了,这城里的后生们,早上吃甚么?’”

谢雁声顿了顿。

“她也不记得北燕杀过她丈夫、掳过她女儿。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她望着慕容隽,“可她每日寅时起身磨豆,卯时出摊,风雨无阻。”

慕容隽哑然。

谢雁声道:“先生问我为何死守新郢。我答先生:我不记得为何而起,却记得如何继续。”

她转身,不再看他。

慕容隽立于门边,形影萧索。良久,他低声道:“执政官……是外臣失言。”

他踏入夜色。胡服的下摆拖过门槛,带起一缕尘灰。

是夜,谢雁声独坐灯下,将那封顾清晏的残笺又看了一遍。“望她安好。勿令知。”六个字,在烛焰里忽明忽暗。

阿烬端药进来,见她对着那残笺出神,便将药盏轻轻搁在案角,不出声。

谢雁声抬眸,接过药盏,饮尽。苦涩自喉间漫开,她眉头也不皱一下。

“阿烬,”她道,“耶律宏那封信,你以为如何?”

阿烬沉默片刻。“姐姐拒得好。”

“好在何处?”

“好在姐姐没有看那三州之地的舆图。”他道,“姐姐若看了,便会知道那三州的地形、关隘、驻军——知道了,便会动心。动了心,便难拒了。”

谢雁声望着他。他垂眸收着药盏,面容平静,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你倒明白我。”她道。

阿烬没有抬头。

“我明白姐姐,”他轻声道,“如同明白自己。”

他端着空盏退出。行至门边,忽听谢雁声道:“阿烬。”

他驻足。

她望着案上那盏烛火,半晌,道:“那日在车上,你问我若你战死了,我会不会哭。”

阿烬背影一僵。

“我想起来了。”她道,“我忘了怎么哭——不是真的忘了。是那年在郢州城隍庙,你烧得人事不省,我守了你三日三夜,眼泪流干了。从那以后,就再也哭不出来了。”

阿烬握着盏托的手指节节泛白。

“姐姐……”

“我那时候想,”她的声音极轻,像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来,“这个孩子若活不成,我也不必哭了。反正哭也哭不回来。”

她顿了顿。

“后来你活了。我便再也没有哭过。”

阿烬转过身。他望着她,望了很久很久。烛泪层层叠叠堆在烛台边,像落了一夜的雪。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回案边,将药盏放下,然后蹲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膝上。

像十八年前,郢州城隍庙那间逼仄的地窖里,那个烧得神志不清的孩子,无意识地蹭着她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