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天机相逢

那青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天机阁少阁主燕青辞。

谢雁声将她让进后堂,掩上门,转身时燕青辞已将伞搁下,解了氅衣,自顾自往椅上坐了。

“你这地方倒难找,”她道,“城南僻巷,无匾无名,我在这巷口转了三日才寻着那棵歪脖子槐树——你檐角那串风铃是旧的,我认得。”

燕青辞也不等她开口。她往四下里扫了一眼,目光掠过那卷摊在案上的《金匮要略》,掠过案角那只旧玉蝉镇纸,掠过窗台上那盆养得青翠欲滴的菖蒲。“你还用着这些旧物。”她道。

谢雁声垂眸,将案上茶盏斟满,推到她面前。“两年了,”她道,“你竟寻到这里。”

燕青辞端起茶盏,却不饮,只在掌心慢慢转着。

“天机阁要寻一个人,没有寻不到的。”她顿了顿,“只是我不敢信——你从郢州杀出来,养了半年伤,不往北去收拢旧部,却躲在这南境小城开医馆。”

她抬眸望向谢雁声,“你在等什么?”

谢雁声没有答。

燕青辞望着她,望了许久。她看见谢雁声鬓边那根细如银丝的白发,看见她握着茶盏的手——那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新疤,是指节擦伤后愈合的痕迹。这不是握剑的疤。是碾药时被药碾棱角划破的。

“你在等人?”燕青辞问。

谢雁声摇头。

“那你在等什么?”

谢雁声沉默片刻,道:“等时机。”

燕青辞嗤笑一声。“时机。”她把茶盏往案上一搁,“北地遗民群龙无首,散如流沙;南楚朝廷主和派卷土重来,视江北遗民如弃履;西秦与北燕战事胶着,自顾不暇。你在这里等时机,等来的只会是——”她顿住。

谢雁声替她接上:“等来的只会是北燕铁骑踏过云平,把江北最后这点火种也踩灭。”

燕青辞不说话了。

谢雁声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雪已停了,天色灰白如旧宣纸,檐角冰棱在风里微微颤动。“我知道。”她道,“可我如今能做什么?赤羽军尚未成军,抗燕盟约尚无影踪,我手里只有这间济世堂,和三五旧人。”她顿了顿,“我不能让他们跟着我去送死。”

燕青辞望着她的背影。

她想起两年前郢州城头,这个人与她并肩而立,望着北边那道连绵如黑龙的烽烟。那时谢雁声十六岁,眼底还有少年人未褪的锋芒。如今锋芒还在。只是沉进了很深很深的地方。

“所以我来了。”燕青辞起身,走到她身侧。

燕青辞没有看她。她望着窗外那棵积满雪的老槐树,声音淡淡的:“天机阁三代经营,北地十七州皆有暗桩。从前我只拿这些换银子,往后——”她顿了顿。“往后换你。”

燕青辞没有回头。檐角冰棱在风里轻轻一晃,坠下一滴水珠,落在雪地里,无声无息。“北地遗民的分布、北燕驻军的虚实、南楚朝堂的动向、西秦战事的进展,”她道,“往后天机阁每月一报,分文不取。”她转头望向谢雁声,“就当是我替那些死在郢州的故人,烧一炷香。”

谢雁声望着她,良久,她轻声道:“多谢。”

燕青辞笑了,“谢什么。”她道,“我又不是白给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绢,铺在案上。

那是一幅舆图。不似寻常关隘城池之图,这幅图上密密麻麻标满红黑两色记号。红点是遗民据点,黑点是北燕驻军。山川道路、城郭关隘,乃至每一处可容百人的村落、每一道可藏身的沟壑,皆在图上一一注明。

“天机阁三代人攒下的家底,”燕青辞道,“今日借给你。”

谢雁声望着那卷舆图,“青辞,”她道,“这些遗民据点,你可有联络之法?”

燕青辞挑眉。“你当我是来送图的?”她从袖中又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令,搁在舆图旁。

“凭此令,可调天机阁北地十七州任一暗桩三次。”她顿了顿,“三次之后,你若还活着,我便亲自来给你续。”

谢雁声握着那枚玉令。玉是青玉,温润细腻,正面刻着云纹,背面镌着一个小小的“燕”字。

她忽然想起那年郢州城头,燕青辞指着北边烽烟说:“我娘说,江湖人不管庙堂事。可我偏要管——我这条命是你救的,大不了还给你。”

那是永嘉五年的事,那时她们都还是少年人。

“青辞,”谢雁声道,“多谢。”

燕青辞摆摆手。“你谢过了。”她顿了顿,“我留了三日,该走了。”

谢雁声一怔。

燕青辞已起身披氅,拾起那把青伞。她行至门边,忽又驻足,“对了,”她回头,“你那位阿烬呢?怎么半日不见人影?”

谢雁声道:“在东街为陈老丈送药。”

燕青辞“嗯”了一声,忽道:“这孩子,你养了两年?”

“两年。”

“他——”燕青辞顿了顿,“他对你倒是死心塌地。”

谢雁声没有接话。

燕青辞望着她,似笑非笑。

“他那双眼睛,”她道,“看你可不像看养母。”她撑开伞,踏入雪地,“我走了。天机阁每月十五送信来,你收好便是。”

青伞一转,积雪纷纷扬起又落下。那道青袄背影渐行渐远,没入巷口雪雾之中。

谢雁声立在门边,望着燕青辞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阿烬回来时,暮色已四合。

他肩上落了一层薄雪,青布衫湿了一片。进门先往诊案上望了一眼——壶里的水还是温的,姐姐今日喝过了。他这才去后堂换衣裳。

谢雁声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卷舆图。阿烬换好衣裳出来,见她正对着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出神,便不扰她,自去柜台后收拾明日要用的药材。

沉默良久,谢雁声忽然道:“阿烬。”

他抬眸。

“你来。”她道。

阿烬走过去,立在她身侧,垂眸望那舆图。图上红点如星,散布在北地辽阔的山川之间。

谢雁声指着其中一个红点:“这是琅琊郡。”

她的指尖又移向另一个:“这是东平。这是清河。这是巨鹿。”

阿烬看着。

“这些地方,”谢雁声道,“有郢州旧部、有抗燕义民、有等着有人带他们打回去的人。”她顿了顿,“我要去找他们。”

阿烬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她,望着舆图上那片沦陷的山河,望着她指尖落下的方向。

然后他轻声道:“姐姐去,我便跟着。”

谢雁声抬眸望他。他立在灯影里,面容仍是那副清冷模样,眼尾却有一痕极淡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