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故人殒命
- 反饲:长大的狼崽说他爱我
- 雾里苏打
- 2631字
- 2026-02-12 16:56:57
谢雁声自青龙峡归来,因将赤阳丹尽予燕青辞,自身“相思劫”毒入肺腑,昏迷三日。萧绝尘取心头血,配四味奇药炼成九转还魂丹,虽解剧毒,却致阴阳二气冲撞,更兼脑中淤血未散,醒来后竟失尽前尘。
谢雁声昏睡榻上,人事不知。萧绝尘昼夜守候,寸步不离。这日黄昏,燕青辞自南楚匆匆而归,面色惨白,手中紧攥一封染血密信。
她入殿时脚步虚浮,竟在门槛处绊了一跤。萧绝尘抬眸,见她神色,心知有异。“南楚出事了。”燕青辞声音发涩,“三皇子谋反,太子被弑,楚帝中风。顾家——”她顿住。
萧绝尘起身,接过她手中密信。信是顾清晏亲笔,字迹潦草断续,显是仓促间写成。开篇无敬语,亦无自称,只有寥寥数语:“三皇子兵败,某被执下狱。明日午时,西市问斩。二十一年前郢州旧事,顾家负谢氏良多。某无颜求恕,唯以此命偿之。雁声——望她安好。勿令知。”末句“勿令知”三字,墨迹尤深,几乎透破纸背。
萧绝尘执信之手,稳如磐石。
燕青辞看着他,低声道:“南楚已定新君,是三皇子余党。顾家满门抄斩,顾清晏……昨日上午已行刑。”
萧绝尘将信笺缓缓折起,收入袖中。“姐姐尚在昏迷,”他道,“此事暂勿令知。”
燕青辞点头。她望着榻上昏睡不醒的谢雁声,喉间如有物堵,良久方道:“他死前……可曾说什么?”
萧绝尘垂眸。“信已写明,”他道,“偿命而已。”
燕青辞默然。她想起许多年前,天机阁曾有一桩旧案:郢州谢氏与南楚顾氏联姻,两姓之好,传为佳话。那年来郢州议亲的少年公子,策马游街,满城少女掷果盈车。
谁料二十一年后,顾氏满门伏诛,谢氏独女卧于病榻,尚不知那个曾与她有婚约的人,已化作西市一捧血泥。
夜里,萧绝尘独坐廊下,对月枯坐至三更。
萧望舒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将一件薄氅披在他肩上。“哥哥,”她轻声道,“那封信,你不打算告诉姐姐?”萧绝尘没有答。
萧望舒在他身侧坐下,望着夜空中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
“你怕姐姐伤心。”她道,“还是怕姐姐……其实没有你以为的那样伤心?”
萧绝尘转头看她,萧望舒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顾清晏负过姐姐,”她道,“这是事实。可姐姐十六岁那年,也是真心盼过他来的。”
萧绝尘沉默良久,“我知道。”他道。
他当然知道。那年他十二岁,随姐姐在郢州城隍庙地窖里躲避追兵。姐姐发着高烧,昏迷中一遍遍唤着“父亲”“兄长”,还有一次,唤了一声“顾十九”。
他那时候不知道“顾十九”是谁,只觉这个名字刺耳,记了许多年。后来他知道了。那是姐姐的未婚夫,是郢州城破时援军不至的元凶之子,是姐姐从未在他面前提起、却在他心底生了根的刺。
“她不会知道的。”萧绝尘道,“那封信,我会烧掉。”
萧望舒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他的面容沉静如古井,看不出悲喜。只有按在膝上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抠着食指关节,一下,又一下。这个动作,她从幼时便记得。哥哥说谎时,就会这样。
“哥哥,”她轻声道,“你烧得掉信,烧得掉姐姐十六年的记忆吗?”
萧绝尘没有答。他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封染血的信笺,展开,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顾清晏的字他认得。那年顾清晏随父来郢州,曾与谢知非在书房论兵,谢雁声在旁添茶,他立在廊下,隔着竹帘看了一下午。
那时他九岁,不懂什么是嫉妒。只是觉得那个人的字写得不够好,笔力太软,不如姐姐的挺拔。
萧绝尘将信笺凑近烛火。火焰舔上纸边,缓缓吞噬那些断续的字迹。他望着那墨迹在火光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始终没有松开手。
最后一角燃尽时,他的拇指被火燎了一下,他没有缩手。
顾清晏死前一日,尚在狱中。
南楚诏狱阴湿,墙高三丈,铁窗如拳。他倚壁而坐,囚衣染血,面色苍白,眉宇间却有一种多年未见的平静。
狱卒来送饭,是糙米饭一盅,清水一盏。他接过来,慢慢吃完,又将碗筷整齐摆好。
“顾大人,”狱卒是旧年认识的人,压低声音道,“可要传话出去?卑职……”顾清晏摇头。“不必了。”他道,“该说的话,都已写在信里。”狱卒叹一口气,不再多言。
当夜,顾清晏彻夜未眠。他望着那扇狭小的铁窗,望着窗外出没的月色,想起很多年前,郢州城头的那轮落日。
那年他十六岁,随父亲北上议军。谢将军设宴款待,席间论及北燕虎狼之心,慷慨激昂。他坐在末席,不敢插言,只是偷偷去看那位传闻中的谢氏女公子。她坐在父亲身侧,为他添酒布菜,眉目温柔,不似将门女儿,倒像江南闺秀。后来他们在城头看落日。她指着北方说:“那里是黑水河,每年清明前后开冻。冰裂的声音像闷雷,河边的柳树会发新芽。”
他望着她的侧脸,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一眼万年”。那一年,他们定下婚约。
那一年,他也亲手埋下了这段姻缘的坟墓。父亲回朝后连上三道奏疏,力主“固守待援”。援军迟发二十三日,郢州城破,谢巍战死,谢知非殉国,谢雁声下落不明。
父亲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没有反驳。他只是将那份婚书悄悄藏进箱底,再不曾对人提起。
次日午时,西市。
监斩官三催令箭,顾清晏跪于刑场中央,背脊挺直。他今日穿的是囚服,头发已多日未梳,凌乱披散,面容却意外地安详。
围观者窃窃私语:这便是顾家那个卖国求荣的公子?怎不见半点惧色?
顾清晏充耳不闻。
他只是望着天边那轮惨白的日头,想着:郢州城头的那轮落日,是金色的。
刀光落下,血溅三尺。
三日后,谢雁声方醒。
她睁眼时,第一眼看见的是阿烬。他伏在榻边,睡着了。眉心紧蹙,眼下青痕深重,下颌冒出细密胡茬,那只惯常握剑的手,此刻轻轻握着她的被角。
谢雁声看着他,怔怔地。她不记得这个人是谁。可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轻轻落在他发顶。
阿烬蓦然惊醒。“姐姐!”他声音发颤,“你醒了——可有什么不适?头疼不疼?我唤军医——”
谢雁声看着他,目光茫然。“你是谁?”她问。
阿烬如遭雷击。他望着她,望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眶泛红,久到喉间哽住,说不出一个字。最后他只是低声道:“我是阿烬。”
“阿烬……”谢雁声喃喃重复,眉心微蹙,“这名字,很熟。”
阿烬点头。“姐姐记得就好。”他道,“不记得也没关系。”
他扶着她靠坐起来,端过案上温着的药,一勺一勺喂她饮尽。谢雁声乖乖喝完,没有问这药是治什么病的,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对自己这样好。她只是在他垂眸吹凉药汤时,悄悄地望着他的侧脸。
当夜,谢雁声又睡着后,阿烬独坐廊下。他从袖中取出那封烧剩一角的信笺残片。那日他终究没有烧尽,留下最末一行字——“望她安好。”
他望着那四个字,望了很久。然后他将残片贴身收起,起身入内。
榻上,谢雁声睡得安稳,眉心不再紧蹙,呼吸平稳绵长。
阿烬在她榻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姐姐,”他低声道,“顾清晏死了。”
谢雁声在睡梦中没有应答。
“他临死前,托人带话给你,”阿烬道,“望你安好。”他顿了顿。“我会替你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