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同根相煎

陆承影虽在青龙峡遭重创,却依旧调集五万大军猛攻新郢。这老将用兵狠辣,不惜以士卒尸体填平护城河,更驱赶北境掳来的百姓为前驱,逼守军投鼠忌器。

秦珏立在城头,三日未合眼,眼中布满血丝,月白锦袍早已染成暗红。

“公子,东门箭矢将尽!”副将嘶声来报。

秦珏咬牙:“拆民房屋梁,削木为箭!”

“南门云梯已架上城头!”

“滚油!浇滚油!”一道道命令传下,城头守军拼死血战。然而敌众我寡,城墙多处出现裂痕,眼看就要失守。

第四日拂晓,北燕军中忽然响起收兵号角。秦珏怔住,只见敌军如潮水般退去,却在三里外重新列阵。一骑白马自军阵中缓缓而出,马上之人金甲耀目,正是陆承影。

“秦珏!”陆承影扬声喝道,“本帅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开城投降,饶满城百姓不死。否则城破之时,鸡犬不留!”

秦珏扶垛而立,声音因连日的嘶喊而沙哑:“陆承影,你听好了——新郢只有战死的守将,没有投降的秦珏!”

“好!有骨气!”陆承影冷笑,挥手示意。

军阵分开,推出数十辆囚车。车内关押的,竟是新郢派往各乡征粮的官吏,以及……秦珏的生母,西秦长公主玉娘。

秦珏瞳孔骤缩。玉娘被缚在囚车中,发髻散乱,却依旧挺直脊背。她望向城头,眼中含泪,却扬起一个骄傲的笑。那是母亲对儿子的肯定,是将门之后应有的风骨。

陆承影刀锋抵在玉娘颈侧:“秦珏,一炷香时间考虑。降,你母亲活;不降,本帅先斩她,再屠城!”

城头一片死寂。所有守军都看向秦珏。

秦珏死死抓着垛口,指节捏得发白。一面是生母性命,一面是满城百姓,这抉择太过残忍。他忽然想起父亲谢巍临终前的话:“为将者,当以百姓为先。私情再重,重不过家国。”也想起谢雁声临行前的嘱托:“珏儿,新郢交给你了。记住,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他转身,面向满城守军,单膝跪地,重重叩首:“诸位兄弟,秦珏今日……要对不住你们了。”

守军们怔住,随即纷纷跪倒:“愿随公子死战!”

秦珏起身,走到城墙边,望向城下母亲,忽然笑了。那笑容如少年时般干净纯粹,他扬声,一字一句,响彻战场:“母亲,儿子不孝,不能救您。但儿子记得您教我的话——谢家儿女,可死不可降!”

玉娘泪如雨下,却是欣慰的泪。她仰天长笑:“好!好儿子!母亲以你为荣!”转头看向陆承影,啐了一口,“北燕贼子,要杀便杀!我西秦玉娘,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陆承影面色铁青,挥刀欲斩——

千钧一发之际,东方忽然传来震天动地的马蹄声!但见玄色旌旗如乌云压境,当先一骑玄甲墨氅,剑光如雪,正是萧绝尘!“玄甲卫在此!谁敢伤我新郢一人!”

三万玄甲铁骑如洪流般冲入北燕军阵,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萧绝尘一马当先,直取陆承影。二人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萧绝尘!”陆承影咬牙,“你竟没死!”

“你未死,我怎敢先走?”萧绝尘冷笑,剑势愈发凌厉。他肩上伤口崩裂,血浸透铠甲,却恍若未觉,只攻不守,状若疯魔。

与此同时,西侧也传来喊杀声。燕青辞率天机阁好手杀到,专挑北燕将领下手。她双刀翻飞,如穿花蝴蝶,所过之处血雨腥风。

秦珏见状,精神大振:“开城门!迎敌!”

新郢城门轰然洞开,守军如出闸猛虎,与玄甲卫里应外合。战场顿时陷入混战。

萧绝尘与陆承影战至三十回合,渐渐不支——他重伤未愈,又连日奔波,体力已到极限。陆承影看出破绽,一刀劈向他面门。萧绝尘举剑格挡,却被震得虎口崩裂,长剑脱手。

“死吧!”陆承影狞笑,刀锋直落。

电光石火间,一道白影如鬼魅般掠至,短剑架住陌刀。来人面覆银狐面具,正是萧望舒。

“陆承影,”她声音冰冷,“你的对手是我。”

陆承影瞳孔骤缩:“银狐,你——”

“我不叫银狐。”萧望舒摘下面具,露出那张与谢雁声相似的脸,“我叫萧望舒,是大渊宸妃之女,谢雁声的妹妹,萧绝尘的胞妹。”她短剑一振,剑气如霜,“今日,我要为落雁关三千冤魂,讨个公道!”

兄妹二人联手,剑势互补,竟将陆承影逼得节节败退。萧绝尘剑法大开大合,如狂风暴雨;萧望舒剑走偏锋,如毒蛇吐信。二人虽初次配合,却默契天成,仿佛血脉中流淌着相同的战斗本能。

战至百回合,陆承影终于露出破绽。萧绝尘一剑刺穿他右肩,萧望舒短剑同时抵住他咽喉。

“陆承影,你败了。”萧绝尘冷冷道。

陆承影却笑了,笑得疯狂:“败?本帅纵横天下二十年,从未败过!”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枚响箭,射向天空,“萧绝尘,你以为本帅只有这些兵力?告诉你,北燕三十万大军已至百里外,最迟明日便到!届时莫说新郢,整个北境都将是我大燕囊中之物!”

众人面色大变。

就在这时,战场北方忽然烟尘滚滚。一队人马疾驰而来,打着的竟是……西秦旌旗?

为首一骑,着了身绛紫王袍,年约五旬,面容与秦珏有七分相似——正是西秦王姬衍,秦珏的亲叔父,玉娘的兄长。

姬衍勒马,看着满地尸骸,长叹一声:“终究……来晚了。”他望向城头秦珏,朗声道,“珏儿,王叔率十万西秦精锐来援。从今日起,西秦与新郢结盟,共抗北燕!”

秦珏怔在当场。

玉娘在囚车中泣不成声:“王兄……你终于……肯出兵了……”

姬衍下马,亲手打开囚车,扶出妹妹,眼中含泪:“阿玉,王兄对不起你,对不起珏儿,更对不起……谢巍兄弟。”他转身,面向战场,声音响彻四方,“当年谢巍守郢州,本王因朝中主和派阻挠,未能及时驰援,致谢家满门忠烈,郢州三十万百姓惨遭屠戮。这十年,本王无一日不悔,无一夜不梦见他浑身是血站在我面前,问我‘姬兄,为何不来’。”

老泪纵横,这位执掌西秦二十年的君王,当众跪了下去,面向郢州方向,重重三叩首:“谢兄,姬衍来迟了。今日,我便用这十万大军,替你守一守……这你用命护过的山河!”

西秦十万大军加入战团,局势瞬间逆转。北燕军士败如山倒,陆承影被生擒,五万大军死伤过半,余者溃逃。

日落时分,战场终于沉寂。

新郢城外,尸山血海,残阳如血。秦珏与姬衍、玉娘相拥而泣,一家三口隔了十年,终在血与火中重逢。

萧绝尘却无心庆贺,他抓住一个西秦将领急问:“谢执政官呢?她可回来了?”

那将领茫然摇头。

萧绝尘心头一沉,翻身上马就要往青龙峡方向去。萧望舒拦住他:“哥哥,你的伤——”

“让开!”萧绝尘眼中血红,“我要去找姐姐!”

就在这时,西方官道上忽然出现一队人影。当先一骑白马,马上之人素衣染血,长发散乱,正是谢雁声。她怀中抱着一个紫檀木匣,背上负着一人——竟是燕青辞。

“姐姐!”萧绝尘策马冲过去。

谢雁声勒住马,看着完好无损的新郢城墙,看着城下相拥的秦珏一家,看着浑身是血却还活着的萧绝尘与萧望舒,忽然笑了。那笑容如释重负,如冰雪初融。

她翻身下马,却腿一软,险些跌倒。萧绝尘忙扶住她,触手一片冰凉——她体温低得吓人,唇色乌紫,分明是中毒已深的征兆。

“解药呢?”萧绝尘急问,“赤阳丹呢?”

谢雁声从怀中取出玉盒,打开,里面空空如也。她虚弱一笑:“给青辞服了。她为护我,中了三支毒箭。”

萧绝尘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他抱起谢雁声就往城里冲,嘶声大吼:“军医!传军医!”

深夜,谢雁声寝殿。

烛火通明,药气弥漫。三名军医轮流诊脉,皆摇头叹息。为首的老军医跪地泣道:“执政官中的是‘相思劫’剧毒,已侵入心脉。若无解药,最多……还有三日。”

萧绝尘立在榻边,面色惨白如鬼。他忽然转身,冲出殿去。

地牢深处,陆承影被铁链锁在刑架上,浑身是伤,却依旧昂着头。见萧绝尘进来,他咧嘴笑了:“怎么,谢雁声要死了?”

萧绝尘一剑刺穿他肩胛,声音嘶哑如恶鬼:“解药,交出来。”

陆承影痛得闷哼,却笑得更猖狂:“‘相思劫’无药可解,除非……用至亲之人的心头血为引,配以天山雪莲、东海鲛珠、南疆蛊王、西域佛舍利,炼制成‘九转还魂丹’。而这四味药,早已绝迹人间。”他盯着萧绝尘绝望的脸,一字一句,“萧绝尘,你救不了她。就像当年,你救不了你父母,救不了大渊一样。你就是个……废物。”

萧绝尘浑身剧颤,剑锋抵住陆承影心口,却刺不下去。

“杀了我啊!”陆承影狂笑,“杀了我,谢雁声只会死得更快!因为普天之下,只有我知道那四味药藏在何处!”

萧绝尘死死盯着他,许久,缓缓收剑:“说,条件。”

“放我走,给我五万兵马,还有……”陆承影眼中闪过疯狂,“传国玉玺。”

“不可能!”

“那你就等着给谢雁声收尸吧。”陆承影闭上眼,“反正本帅活了五十年,够本了。有天下第一奇女子陪葬,黄泉路上也不寂寞。”

萧绝尘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眼中翻涌着毁灭一切的疯狂。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萧望舒的声音:“哥哥,我有办法。”

她走进地牢,手中捧着一个玉盒。盒盖开启,里面赫然是四样东西:一朵冰雕玉琢的雪莲,一枚流光溢彩的鲛珠,一只琥珀封存的蛊虫,一粒金光灿灿的舍利。

陆承影瞳孔骤缩:“不可能!这些东西早已——”

“早已被北燕皇室珍藏,对吗?”萧望舒冷笑,“陆承影,你忘了我是谁?这十年,我不仅是你的银狐,更是北燕皇宫最得宠的‘舒姑娘’。我要取这些东西,易如反掌。”

她走到萧绝尘面前,将玉盒递给他:“哥哥,快去救姐姐。这里交给我。”

萧绝尘接过玉盒,深深看她一眼:“望舒,谢谢你。”

萧绝尘转身冲出地牢。陆承影死死盯着萧望舒,声音发颤:“为什么?为什么背叛我?这十年,我待你如亲生女儿……”

“待我如亲生女儿?”萧望舒笑了,笑容凄厉,“陆承影,你当我不知道?我亲生父母,就是死在你刀下!二十六年前宫变那夜,是你率北燕铁骑攻破皇城,是你亲手斩杀我父皇,是你逼得我母妃血崩而亡!”她拔出短剑,剑锋抵住陆承影心口,“这十年,我忍辱负重,就是为了今日。我要你亲眼看着,你为之奋斗一生的霸业,如何土崩瓦解;我要你亲身感受,失去一切的痛苦!”

剑锋刺入,鲜血涌出。

陆承影瞪大眼睛,看着这个自己养育十年的女孩,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大口鲜血,头一歪,气绝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