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忘川初渡

谢雁声醒后,记忆全失。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赤羽军、新郢城、黑水河,不记得父亲兄长、姑姑故交,更不记得眼前这个日夜守着她的青年。

阿烬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从姐姐眼中看到那样陌生而客气的目光。像在看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军医每日来诊脉,金针汤药轮番施治,谢雁声脉象渐稳,失忆之症却无起色。青阳真人亦遣人传话:此乃天意,不可强求。

阿烬没有强求。他只是日日守在谢雁声身边,为她梳头、喂药、读书解闷。谢雁声问他姓名,他便说一遍;问他二人是何关系,他便答“姐弟”;问他为何对自己这样好,他沉默良久,道:“姐姐从前待我更好。”

谢雁声不再追问。她虽不记得他,却本能地信任他。他递来的药,她从不疑心;他梳头时手很轻,她闭上眼,觉得那动作莫名熟悉。

这日黄昏,阿烬扶她在院中散步。暮春天气,海棠开得正盛,风过时落红如雨。谢雁声立在树下,望着那些纷纷扬扬的花瓣,忽然道:“阿烬。”

“嗯。”

“我从前……是不是很喜欢花?”

阿烬怔了怔。

“姐姐从前不留意这些。”他道,“姐姐只留意军报、舆图、粮草数目。”

谢雁声转头看他,目光里有些微失落。“那我是个很无趣的人。”

阿烬摇头。“姐姐不是无趣,”他道,“姐姐只是没有时间看花。”他顿了顿。

“以后我陪姐姐看。”谢雁声看着他。暮色中,他的面容沉静温柔,眼底有很深很深的东西。

顾清晏死后半月,南楚遣使入新郢。

来使官阶不高,名帖上却赫然写着“奉旨吊唁谢氏”。秦珏大怒,欲将来人逐出城去,被谢雁声止住。

“吊唁谁?”她问。

来使跪地叩首,战战兢兢呈上国书。楚帝中风不能理事,新君年幼,朝政把持在后党手中。这封国书通篇官样文章,追封谢巍为“忠武公”、谢知非为“昭烈将军”,洋洋洒洒数百言,独独不提郢州城破时援军何在。

谢雁声听阿烬念完国书,沉默良久。

“父亲和兄长的追封,”她道,“我不替他们领。”

阿烬点头。“我这就回绝来使。”

“慢着。”谢雁声望着那封国书,忽然问,“南楚为何此时才来追封?”

阿烬垂下眼帘。“顾家倒台了。”他道,“当年主和派的人,如今正被新君清算。”

谢雁声看着他。“你认得顾家的人?”

阿烬沉默片刻,道:“认得一个。”

“什么人?”

“已死之人。”阿烬抬眸,“姐姐不必知道。”

谢雁声没有追问。她虽失记忆,却仍能分辨他人不愿言说之事。她没有再问,只是轻轻将那封国书推至一旁。“退回去吧。”她道,“就说谢氏不受南楚之封。”

阿烬应声欲去,谢雁声忽然唤住他。“阿烬。”

他停步。“那个人,”谢雁声轻声道,“与我有关,是不是?”

阿烬背对着她,没有回头。“是。”他道,“很久以前的事了。”

谢雁声失忆后,秦珏命人将她旧日所用之物尽收于东厢,以免触景伤情。这日她独自在府中闲步,无意推开那扇尘封的门。

室内陈设简素,一几一案,皆是她从前惯用的样式。案头压着一卷未竟的舆图,笔洗中墨早已干涸,旁边搁着一支作镇纸用的银簪。

她拿起那支银簪,在掌心轻轻摩挲。簪身素净,无纹无饰,只有簪尾细细刻着两个字。她凑近辨认,是“知非”。

知非。她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心口忽然涌上一阵奇异的酸涩。“那是大哥留给姐姐的。”阿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谢雁声回头,见他立在门边,不知跟了多久。“大哥?”她问。

“谢知非。”阿烬道,“姐姐的长兄,郢州城破时战死。”

谢雁声垂眸,望着掌心那支银簪。“我……不记得他了。”她道,声音有些涩,“可我知道他一定待我很好。”

阿烬点头。“大哥教姐姐骑马射箭,”他道,“姐姐的箭术,是大哥手把手教的。”

谢雁声将那簪轻轻放回案上。她在室中缓缓行走,看那些陌生的旧物:墙上挂着的弓,案头垒着的兵书,窗边那架半旧的瑶琴。每一样都干干净净,显然常有人来拂拭。

她在琴前驻足,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弦。音色沉郁,已许久未调。

“姐姐从前会弹琴吗?”她问。

阿烬摇头。“姐姐不会。”他道,“这琴是姑姑留下的。姐姐只是偶尔擦擦灰,从没弹过。”

谢雁声望着那琴,忽然道:“姑姑呢?”

阿烬沉默片刻。“姑姑也过世了。”他道,“郢州城破那夜,姑姑把姐姐和我托付给彼此。”

谢雁声转头看他。“你那时多大?”

“十二岁。”

谢雁声望着他的脸。他如今已是青年模样,眉眼清冷,身姿如松。可当她仔细看时,仍能从那张沉静的面容上,寻到几分少年时的轮廓。

“阿烬,”她轻声道,“你跟着我,吃了很多苦。”

阿烬摇头。“不是吃苦。”他道,“是活着。”他顿了顿。“遇见姐姐之前,我只是活着。遇见姐姐之后,我才知道活着可以是这样。”

她望着他,望着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忽然想伸手触碰他紧蹙的眉心。她真的伸了手,指尖落在他眉间,轻轻抚过那道深深浅浅的川字纹。

阿烬浑身一颤。“姐姐……”他声音发哑。

那封南楚国书被退回后,新郢与南楚再无往来。

又过数日,燕青辞自郢都归来,带回一物。那是一枚旧玉,双雁交颈,雕工古朴,背面刻着小小的“顾”字。

她将玉递与阿烬,低声道:“顾家抄没时,有人从顾清晏贴身处搜出此物。据说他入狱后一直带着,死时还攥在手里。”

阿烬接过那枚双雁佩。玉质温润,显然是常被人摩挲把玩。雁翅边缘已有磨损,却光泽莹莹。

他认得这枚玉。那是二十一年前,谢、顾两家联姻的信物。谢家出一枚双雁佩,顾家出一枚,合则为一。谢家那枚,姐姐一直带在身上。顾家这枚,随着顾清晏,埋入黄土。

阿烬将那玉收入袖中,没有告诉谢雁声。当夜,他独自来到城外山坡。他在谢巍与谢知非的墓前立了很久,没有祭拜,只是静静站着。

然后他去了山坡另一侧,那株梅树下。

谢萦的墓没有碑,只有一树年年开花的梅。此时花期已过,枝叶葳蕤,在月光下投下浓重的影。

阿烬在树下掘了一个小坑,将那枚双雁佩轻轻放入。“姑姑,”他低声道,“顾家来还玉了。”他覆上泥土,压实,又寻了一块石头压在上面。

风从北来,吹得梅枝簌簌作响。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济世堂后院的桂树下,姐姐低头缝补他的衣裳,姑姑在一旁晾晒药材。

那一年他十三岁,刚刚学会怎么隐藏自己眼底那些不该有的情绪。他以为他藏得很好。如今想来,姑姑什么都看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