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意外锋芒,初露头角

手腕酸得抬不起来的时候,陈河就咬着牙在心里数数。

一、二、三……

刀锋划过冰鲜毛肚的表面,发出极细的沙沙声。案板上已经堆起小山似的薄片,每片都透光,大小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

“行了。”

赵山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陈河停刀,甩了甩手腕。酸痛从指尖一直窜到肩膀。

“今天这批货不错。”赵山河捡起一片毛肚,对着灯光看,“油膜均匀,颗粒分明。你切的也比上个月强。”

这是赵山河第一次明确夸他。

陈河嗯了一声,没说话。但心里某个地方,悄悄松了一下。

“下午你去趟粮油市场。”赵山河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老张家的芝麻酱,李记的香油,各要二十斤。价格你谈,别超过上次。”

陈河接过钱,愣住了。

采购的事,以前都是赵山河亲自去,或者让阿强跟着。

“我一个人去?”

“认路了没?”赵山河问。

“认了。”

“会看货没?”

“……会一点。”

“那还问什么。”赵山河转身,“谈不下来就打电话。别让人坑了。”

陈河攥着钱,站在原地。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案板的毛肚上,那片薄薄的牛胃在光里几乎透明。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是试炼。

下午两点,粮油市场。

人声鼎沸,空气里混杂着麻油、香料和灰尘的味道。三轮车拉着货横冲直撞,老板们叼着烟讨价还价。

陈河找到老张的铺子。

“张叔,赵老板让我来拿货。”

老张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光膀子穿着围裙,正蹲在门口剥蒜。他抬眼看了看陈河:“小赵呢?怎么派个生面孔来。”

“赵老板忙。”陈河说,“芝麻酱二十斤,香油二十斤。”

老张慢悠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蒜皮:“行啊。芝麻酱一斤八块,香油一斤二十五。”

陈河心里一算。

比赵山河上次买的价格,每斤贵了五毛和两块。

“张叔,”他开口,声音尽量平稳,“赵老板说按老价钱。”

“老价钱?”老张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小兄弟,现在原料涨了你知不知道?八块已经是最低了。你去别家问问,都这个价。”

陈河没动。

他想起赵山河教过的话:“市场里的话,信一半。嫌货才是买货人,喊穷的未必真穷。”

“张叔,”陈河说,“赵老板在你这儿拿了三年货。一个月至少五十斤芝麻酱,三十斤香油。三年下来,您算算多少钱。”

老张笑容收了收。

“您要真涨了价,赵老板肯定理解。”陈河继续说,“但要是知道别家还是老价钱,就您这儿涨了……下个月,他可能就得换地方了。”

沉默。

老张盯着陈河看了几秒。

然后忽然笑了,拍了拍他肩膀:“行啊小子,还挺会说话。得,看在小赵面子上,老价钱就老价钱。芝麻酱七块五,香油二十三。但说好了,下个月要是真涨了,可不能怪我。”

“谢谢张叔。”

装货,付钱,搬上三轮车。

陈河骑出市场的时候,后背的汗已经湿透了衬衫。

不是热的。

是紧张的。

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省下的五十块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好像,也没那么难。

回到店里,下午四点半。

晚市准备时间。

陈河把货搬进后厨,赵山河正在切牛肉。他头也没抬:“多少钱?”

“芝麻酱七块五,香油二十三。”

赵山河切肉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

“嗯。”

就一个字。

但陈河看见,他切肉的力道,好像轻了那么一点。

晚上七点,高峰期。

店里坐满了,门口还排着五六桌。热气、香味、人声混在一起,有种滚烫的生机。

陈河已经能熟练地穿梭在桌子之间。

左手端锅,右手拎壶,眼睛同时扫三四桌的需求——这桌要加汤,那桌要加菜,角落那桌快吃完了得准备收台。

阿强凑过来,低声说:“八号桌,那女的,看见没?”

陈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靠窗的八号桌,坐着一个女人。

三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外面搭了件米白色风衣。头发挽在脑后,露出干净的脸和脖颈。没戴什么首饰,只有左手腕上一块很薄的手表。

她一个人坐着。

面前是鸳鸯锅,几盘菜几乎没动。手里端着杯茶,眼睛看着窗外,像在等什么人。

“长得是真有味道。”阿强咂咂嘴,“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命硬。”阿强压低声音,“我听常来的李老板说过,这女的老公三年前车祸没了,留了个挺大的家族企业。现在她一个人撑着,外面多少男人盯着,没一个敢真上的。”

陈河多看了她一眼。

女人正好转回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很短暂。

但陈河看见她眼睛很亮,像秋天的湖水,清透,但底下有很深的、看不透的东西。

她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陈河也点头回应,然后去忙别的了。

变故发生在八点半。

八号桌旁边的七号桌,来了四个男人。

都三十来岁,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金链子,说话声音很大,一坐下就嚷嚷着上最烈的白酒。

是常客,阿强说,做建材生意的,有点小钱,爱闹。

本来井水不犯河水。

但酒过三巡,其中一个平头男人开始往八号桌瞟。

“哎,哥几个,”他嗓门很大,“看见那边没?一个人吃火锅,多寂寞啊。”

同桌的人哄笑。

“美女,”平头男人直接冲八号桌喊,“一个人吃多没意思,过来一起喝两杯呗?哥请客。”

八号桌的女人没回头。

她继续慢慢地涮着一片毛肚,像没听见。

“哟,还挺高冷。”平头男人来劲了,端起酒杯晃晃悠悠站起来,走到八号桌旁边,“美女,给个面子嘛。交个朋友,以后在杭州有啥事,哥罩你。”

女人放下筷子。

抬眼看他。

那眼神很平静,但有种莫名的冷。

“谢谢,不用。”她说,声音不高,但清晰。

“别这么见外嘛。”平头男人嬉皮笑脸,伸手要去拍她肩膀。

手还没碰到——

“老板,您点的特供黄喉到了。”

陈河的声音插了进来。

他端着个托盘,恰到好处地挤进两人之间的空隙,身体一侧,正好挡住平头男人的手。托盘上放着一盘新鲜的黄喉,冰雾还在往上冒。

女人看向陈河。

陈河微微低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后厨新到一批货,师傅请您去看看鲜度,说是……您之前交代的。”

他眼神很稳。

女人愣了半秒。

然后,她懂了。

“好。”她站起身,对平头男人说,“抱歉,失陪一下。”

她跟着陈河往后厨方向走。

平头男人被晾在原地,脸上挂不住:“哎哎哎,什么意思?不给面子是吧?”

陈河回头,脸上堆起标准的服务员笑容:“老板,您别急。我们店的鲜鸭血也是一绝,现在正好有活动,我送您一份,降降火?”

他笑得那么真诚,那么自然。

伸手不打笑脸人。

平头男人张了张嘴,想发火,但看着陈河那张诚恳的脸,又看看周围几桌客人投来的目光,最后哼了一声:“……行吧。赶紧上。”

“好嘞!”

陈河应了一声,引着女人快速穿过走廊。

后厨门口。

女人停下脚步。

“谢谢你。”她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眼睛里多了点别的。

“应该的。”陈河说,“您……从后门走吧。那边安全。”

女人没动。

她看着陈河,上下打量。目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落在他被烫红的手背上,最后落在他眼睛里。

“你叫什么?”她问。

“陈河。”

“陈河。”她重复了一遍,像在记住这个名字,“我姓杜,杜若兰。”

她顿了顿。

“今天的事,我记住了。”

陈河不知道该怎么接。

正好阿强从前面跑过来:“陈河!前面忙死了,赶紧的!”

“来了!”陈河应了一声,对杜若兰点点头,“杜姐,您慢走。”

他转身往前厅跑。

跑出几步,听见杜若兰在身后说:

“下次来,还找你。”

晚上十点半,打烊。

陈河累得几乎虚脱。今天客人特别多,翻了三轮台,他的腿像灌了铅。

收拾完最后一张桌子,他坐在门口台阶上喘气。

夜风很凉。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影走过来。

杜若兰。

她还穿着那件米白色风衣,手里拎着个小小的手袋。站在路灯下,像幅画。

“才下班?”她问。

“嗯。”陈河起身,“杜姐您……还没走?”

“等你。”杜若兰从手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今天的事,谢了。”

陈河没接。

他看见信封的厚度——至少两三千。

“杜姐,真不用。”他说,“这是我该做的。”

杜若兰挑眉。

“该做的?”她笑了,那笑容有点玩味,“你老板教你的?遇到客人被骚扰,就得冒着得罪另一桌客人的风险去解围?”

陈河哑口。

“拿着。”杜若兰把信封又往前递了递,“这是你应得的。”

陈河摇头。

“真不用。”他声音很稳,“您是我们客人,保护客人安全,是服务员的本分。”

杜若兰看着他。

看了很久。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眼角的细纹在光里显得很柔和。

“陈河,”她忽然说,“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陈河一愣:“……两千二。”

“两千二。”杜若兰重复,然后笑了,“行。你有你的原则,我尊重。”

她把信封收回去。

“但是,”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陈河能闻到她身上很淡的香水味,像雪松,又像某种冷冽的花,“人情我记着。以后在杭州,有任何需要帮忙的——”

她顿了顿。

“给我打电话。”

她从手袋里抽出一张名片,塞进陈河手里。

名片很简洁,白底黑字:

杜若兰

若兰建材集团董事长

下面是一串手机号。

陈河握著名片,纸张的边缘硌着掌心。

“杜姐,我……”

“别急着拒绝。”杜若兰打断他,眼神锐利,“在这个城市,多一条路,总比少一条好。”

她转身要走。

又停下。

“对了,”她回头,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你刚才那个借口,编得不错。特供黄喉……挺像我会说的话。”

然后她走了。

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声音清脆,渐渐远去。

陈河站在路灯下,看着手里的名片。

夜风吹来,名片微微颤抖。

凌晨一点半。

陈河刚洗完澡,躺在床上。

手机忽然响了。

是裴雨棠。

他接起来:“姐?”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只有很轻很轻的呼吸声。

陈河心里一紧:“姐,你怎么了?”

“……陈河。”裴雨棠的声音,抖得厉害,“你……能过来一趟吗?”

“现在?”

“嗯。”

“出什么事了?”

“有人……在我家门口。”裴雨棠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害怕,“一直敲门,骂人……我、我不敢开门……”

陈河猛地坐起来:“报警了吗?”

“不能报警。”裴雨棠声音更低了,“是……王总那边的人。报警了会更麻烦。”

陈河脑子里飞快转。

“你锁好门,别出声。”他说,“我现在过去。”

“你……”

“等我。”

陈河挂了电话,套上衣服就往外冲。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

陈河几乎是跑着过去的。裴雨棠的公寓离他出租屋不远,但也要二十分钟。

他一边跑一边想。

王总那边的人?

为什么?

是王太太安排的?还是王总生意上的对手?

不管是谁,不能硬碰硬。

得用脑子。

跑到小区门口时,他已经气喘吁吁。这是个高档小区,门禁森严,但裴雨棠提前跟保安打了招呼,放他进去了。

电梯上行。

陈河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心脏狂跳。

叮。

二十楼。

电梯门打开,走廊很安静,灯光昏暗。

然后,陈河看见了。

裴雨棠的公寓门口,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靠在墙上抽烟,另一个正用力拍门:“裴雨棠!开门!我们知道你在里面!”

声音很大,在安静的走廊里回响。

陈河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两位大哥,”他开口,声音尽量平稳,“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两个男人转头看他。

拍门的那个是个光头,满脸横肉,穿着黑T恤,胳膊上纹着条龙。抽烟的瘦一点,眼神很阴。

“你谁啊?”光头上下打量陈河。

“我是物业的。”陈河说,脸不红心不跳,“有住户投诉你们扰民。”

“物业?”光头笑了,“小子,少管闲事。我们找裴雨棠,跟你没关系。”

“那不行。”陈河站着没动,“在我的管辖楼层扰民,我就得管。”

瘦子把烟扔地上,踩灭:“小子,知道我们是谁叫来的吗?”

“不知道。”陈河说,“也不想知道。但我知道,再不走,我就叫保安了。”

“你叫啊。”光头往前走一步,几乎贴到陈河脸上,“看看保安敢不敢管。”

陈河没退。

他看着光头的眼睛,忽然笑了。

“大哥,”他说,声音压低,“你们是王太太叫来的吧?”

光头眼神闪了一下。

陈河心里有数了。

“王太太让你们来吓唬裴姐,我理解。”陈河继续说,“但你们知道王总最近在谈什么项目吗?”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

“城南那块地,”陈河胡诌,但语气笃定,“王总下周要签合同。这时候要是闹出什么丑闻,影响到他形象,项目黄了……”

他顿了顿。

“你们觉得,王总会怪谁?”

光头脸色变了变。

“小子,你少唬人。”

“我是不是唬人,你们可以试试。”陈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要不我现在给王总打个电话,就说他太太派人来骚扰他的女人?看看他什么反应?”

他作势要拨号。

“等等!”瘦子拦住他。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光头盯着陈河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啊小子,有点胆色。”

他后退一步。

“今天给你个面子。”他说,“但告诉裴雨棠,这事儿没完。”

两人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前,光头回头看了陈河一眼。

那眼神,像毒蛇。

走廊恢复安静。

陈河站在原地,后背的汗已经湿透了。

他刚才全是虚张声势。

如果那两个人真不买账,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但幸好,赌赢了。

他走到裴雨棠门前,轻轻敲门:“姐,是我。”

门开了一条缝。

裴雨棠的脸出现在门后。

苍白。

眼睛红肿。

头发乱糟糟地披着,穿着睡衣,外面裹了件外套。完全没了平时那种精致和冷傲。

像个受惊的小动物。

“他们……走了?”她声音还在抖。

“走了。”陈河说,“暂时。”

裴雨棠打开门,让他进去。

公寓里没开大灯,只有沙发旁一盏落地灯亮着,光线昏暗。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已经凉了。

裴雨棠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

陈河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裴雨棠轻声说:“……谢谢。”

“没事。”

“你不该来的。”她抬起头,看着他,“万一他们动手……”

“那也得来。”陈河说。

很简单的一句话。

裴雨棠眼眶又红了。

她别过脸,深呼吸了几下,把情绪压下去。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影很单薄。

“陈河,”她背对着他说,“你觉得我贱吗?”

陈河喉咙发紧:“……不。”

“不贱吗?”她笑了,笑声很苦,“明知道他有老婆,还跟着他。明知道会有这一天,还是抱着侥幸……这不是贱是什么?”

陈河说不出话。

“我只是……”裴雨棠的声音低下去,“只是想活得容易一点。想让我妈别那么累,想让我弟能上学,想……”

她说不下去了。

陈河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想伸手拍拍她的肩,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最后,他只说:“姐,都会过去的。”

裴雨棠没回头。

但她轻轻点了点头。

陈河走的时候,凌晨三点。

裴雨棠送他到门口。

“路上小心。”她说。

“嗯。”

“今天的事……别跟任何人说。”

“我知道。”

他转身要进电梯。

“陈河。”她忽然叫住他。

他回头。

裴雨棠站在门边,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傻。”

顿了顿。

“以后别这么拼命。”

电梯门关上了。

陈河站在电梯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忽然想起,刚才下楼时,他抬头看了一眼。

二十楼的窗口,有个人影站在那里。

似乎在看着他离开。

似乎,还轻轻笑了一下。

第二天,火锅店。

赵山河把陈河叫到后厨。

他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硬中华,没开封——拍在陈河手里。

“老板,我不抽烟。”陈河说。

“知道。”赵山河说,“让你拿着防身。以后晚上出门,兜里揣包好烟,遇到麻烦,递一根,能挡不少事。”

陈河看着那包烟。

“昨天的事……”他开口。

“我听人说了。”赵山河打断他,“干得不错。没动手,没报警,用脑子把事儿平了。”

他顿了顿。

“但是,”他看着陈河,眼神很沉,“记住,防身可以,别惹大麻烦。那帮人背后是谁,你清楚。真要惹急了,你扛不住。”

陈河点头:“我明白。”

赵山河拍了拍他肩膀。

“下周末,”他说,“跟我去趟批发市场。”

“批发市场?”

“嗯。”赵山河转身开始切菜,“带你认认人,认认路。以后采购的事,你得多担着。”

刀锋划过牛肉,发出规律的声音。

“这个世界,”赵山河说,没回头,“光会干活不够。得知道东西从哪儿来,钱往哪儿去。得知道……”

他停刀,转头看了陈河一眼。

“怎么站着挣钱。”

陈河握紧了手里的烟。

烟盒硬硬的,硌着手心。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

窗外的杭州,冬雾渐散。

阳光照进来,落在案板上,落在那些薄如蝉翼的毛肚上。

陈河拿起刀。

继续切。

手腕还是酸。

但这次,他切得更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