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酸得抬不起来的时候,陈河就咬着牙在心里数数。
一、二、三……
刀锋划过冰鲜毛肚的表面,发出极细的沙沙声。案板上已经堆起小山似的薄片,每片都透光,大小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
“行了。”
赵山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陈河停刀,甩了甩手腕。酸痛从指尖一直窜到肩膀。
“今天这批货不错。”赵山河捡起一片毛肚,对着灯光看,“油膜均匀,颗粒分明。你切的也比上个月强。”
这是赵山河第一次明确夸他。
陈河嗯了一声,没说话。但心里某个地方,悄悄松了一下。
“下午你去趟粮油市场。”赵山河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老张家的芝麻酱,李记的香油,各要二十斤。价格你谈,别超过上次。”
陈河接过钱,愣住了。
采购的事,以前都是赵山河亲自去,或者让阿强跟着。
“我一个人去?”
“认路了没?”赵山河问。
“认了。”
“会看货没?”
“……会一点。”
“那还问什么。”赵山河转身,“谈不下来就打电话。别让人坑了。”
陈河攥着钱,站在原地。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案板的毛肚上,那片薄薄的牛胃在光里几乎透明。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是试炼。
下午两点,粮油市场。
人声鼎沸,空气里混杂着麻油、香料和灰尘的味道。三轮车拉着货横冲直撞,老板们叼着烟讨价还价。
陈河找到老张的铺子。
“张叔,赵老板让我来拿货。”
老张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光膀子穿着围裙,正蹲在门口剥蒜。他抬眼看了看陈河:“小赵呢?怎么派个生面孔来。”
“赵老板忙。”陈河说,“芝麻酱二十斤,香油二十斤。”
老张慢悠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蒜皮:“行啊。芝麻酱一斤八块,香油一斤二十五。”
陈河心里一算。
比赵山河上次买的价格,每斤贵了五毛和两块。
“张叔,”他开口,声音尽量平稳,“赵老板说按老价钱。”
“老价钱?”老张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小兄弟,现在原料涨了你知不知道?八块已经是最低了。你去别家问问,都这个价。”
陈河没动。
他想起赵山河教过的话:“市场里的话,信一半。嫌货才是买货人,喊穷的未必真穷。”
“张叔,”陈河说,“赵老板在你这儿拿了三年货。一个月至少五十斤芝麻酱,三十斤香油。三年下来,您算算多少钱。”
老张笑容收了收。
“您要真涨了价,赵老板肯定理解。”陈河继续说,“但要是知道别家还是老价钱,就您这儿涨了……下个月,他可能就得换地方了。”
沉默。
老张盯着陈河看了几秒。
然后忽然笑了,拍了拍他肩膀:“行啊小子,还挺会说话。得,看在小赵面子上,老价钱就老价钱。芝麻酱七块五,香油二十三。但说好了,下个月要是真涨了,可不能怪我。”
“谢谢张叔。”
装货,付钱,搬上三轮车。
陈河骑出市场的时候,后背的汗已经湿透了衬衫。
不是热的。
是紧张的。
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省下的五十块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好像,也没那么难。
回到店里,下午四点半。
晚市准备时间。
陈河把货搬进后厨,赵山河正在切牛肉。他头也没抬:“多少钱?”
“芝麻酱七块五,香油二十三。”
赵山河切肉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
“嗯。”
就一个字。
但陈河看见,他切肉的力道,好像轻了那么一点。
晚上七点,高峰期。
店里坐满了,门口还排着五六桌。热气、香味、人声混在一起,有种滚烫的生机。
陈河已经能熟练地穿梭在桌子之间。
左手端锅,右手拎壶,眼睛同时扫三四桌的需求——这桌要加汤,那桌要加菜,角落那桌快吃完了得准备收台。
阿强凑过来,低声说:“八号桌,那女的,看见没?”
陈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靠窗的八号桌,坐着一个女人。
三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外面搭了件米白色风衣。头发挽在脑后,露出干净的脸和脖颈。没戴什么首饰,只有左手腕上一块很薄的手表。
她一个人坐着。
面前是鸳鸯锅,几盘菜几乎没动。手里端着杯茶,眼睛看着窗外,像在等什么人。
“长得是真有味道。”阿强咂咂嘴,“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命硬。”阿强压低声音,“我听常来的李老板说过,这女的老公三年前车祸没了,留了个挺大的家族企业。现在她一个人撑着,外面多少男人盯着,没一个敢真上的。”
陈河多看了她一眼。
女人正好转回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很短暂。
但陈河看见她眼睛很亮,像秋天的湖水,清透,但底下有很深的、看不透的东西。
她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陈河也点头回应,然后去忙别的了。
变故发生在八点半。
八号桌旁边的七号桌,来了四个男人。
都三十来岁,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金链子,说话声音很大,一坐下就嚷嚷着上最烈的白酒。
是常客,阿强说,做建材生意的,有点小钱,爱闹。
本来井水不犯河水。
但酒过三巡,其中一个平头男人开始往八号桌瞟。
“哎,哥几个,”他嗓门很大,“看见那边没?一个人吃火锅,多寂寞啊。”
同桌的人哄笑。
“美女,”平头男人直接冲八号桌喊,“一个人吃多没意思,过来一起喝两杯呗?哥请客。”
八号桌的女人没回头。
她继续慢慢地涮着一片毛肚,像没听见。
“哟,还挺高冷。”平头男人来劲了,端起酒杯晃晃悠悠站起来,走到八号桌旁边,“美女,给个面子嘛。交个朋友,以后在杭州有啥事,哥罩你。”
女人放下筷子。
抬眼看他。
那眼神很平静,但有种莫名的冷。
“谢谢,不用。”她说,声音不高,但清晰。
“别这么见外嘛。”平头男人嬉皮笑脸,伸手要去拍她肩膀。
手还没碰到——
“老板,您点的特供黄喉到了。”
陈河的声音插了进来。
他端着个托盘,恰到好处地挤进两人之间的空隙,身体一侧,正好挡住平头男人的手。托盘上放着一盘新鲜的黄喉,冰雾还在往上冒。
女人看向陈河。
陈河微微低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后厨新到一批货,师傅请您去看看鲜度,说是……您之前交代的。”
他眼神很稳。
女人愣了半秒。
然后,她懂了。
“好。”她站起身,对平头男人说,“抱歉,失陪一下。”
她跟着陈河往后厨方向走。
平头男人被晾在原地,脸上挂不住:“哎哎哎,什么意思?不给面子是吧?”
陈河回头,脸上堆起标准的服务员笑容:“老板,您别急。我们店的鲜鸭血也是一绝,现在正好有活动,我送您一份,降降火?”
他笑得那么真诚,那么自然。
伸手不打笑脸人。
平头男人张了张嘴,想发火,但看着陈河那张诚恳的脸,又看看周围几桌客人投来的目光,最后哼了一声:“……行吧。赶紧上。”
“好嘞!”
陈河应了一声,引着女人快速穿过走廊。
后厨门口。
女人停下脚步。
“谢谢你。”她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眼睛里多了点别的。
“应该的。”陈河说,“您……从后门走吧。那边安全。”
女人没动。
她看着陈河,上下打量。目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落在他被烫红的手背上,最后落在他眼睛里。
“你叫什么?”她问。
“陈河。”
“陈河。”她重复了一遍,像在记住这个名字,“我姓杜,杜若兰。”
她顿了顿。
“今天的事,我记住了。”
陈河不知道该怎么接。
正好阿强从前面跑过来:“陈河!前面忙死了,赶紧的!”
“来了!”陈河应了一声,对杜若兰点点头,“杜姐,您慢走。”
他转身往前厅跑。
跑出几步,听见杜若兰在身后说:
“下次来,还找你。”
晚上十点半,打烊。
陈河累得几乎虚脱。今天客人特别多,翻了三轮台,他的腿像灌了铅。
收拾完最后一张桌子,他坐在门口台阶上喘气。
夜风很凉。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影走过来。
杜若兰。
她还穿着那件米白色风衣,手里拎着个小小的手袋。站在路灯下,像幅画。
“才下班?”她问。
“嗯。”陈河起身,“杜姐您……还没走?”
“等你。”杜若兰从手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今天的事,谢了。”
陈河没接。
他看见信封的厚度——至少两三千。
“杜姐,真不用。”他说,“这是我该做的。”
杜若兰挑眉。
“该做的?”她笑了,那笑容有点玩味,“你老板教你的?遇到客人被骚扰,就得冒着得罪另一桌客人的风险去解围?”
陈河哑口。
“拿着。”杜若兰把信封又往前递了递,“这是你应得的。”
陈河摇头。
“真不用。”他声音很稳,“您是我们客人,保护客人安全,是服务员的本分。”
杜若兰看着他。
看了很久。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眼角的细纹在光里显得很柔和。
“陈河,”她忽然说,“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陈河一愣:“……两千二。”
“两千二。”杜若兰重复,然后笑了,“行。你有你的原则,我尊重。”
她把信封收回去。
“但是,”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陈河能闻到她身上很淡的香水味,像雪松,又像某种冷冽的花,“人情我记着。以后在杭州,有任何需要帮忙的——”
她顿了顿。
“给我打电话。”
她从手袋里抽出一张名片,塞进陈河手里。
名片很简洁,白底黑字:
杜若兰
若兰建材集团董事长
下面是一串手机号。
陈河握著名片,纸张的边缘硌着掌心。
“杜姐,我……”
“别急着拒绝。”杜若兰打断他,眼神锐利,“在这个城市,多一条路,总比少一条好。”
她转身要走。
又停下。
“对了,”她回头,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你刚才那个借口,编得不错。特供黄喉……挺像我会说的话。”
然后她走了。
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声音清脆,渐渐远去。
陈河站在路灯下,看着手里的名片。
夜风吹来,名片微微颤抖。
凌晨一点半。
陈河刚洗完澡,躺在床上。
手机忽然响了。
是裴雨棠。
他接起来:“姐?”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只有很轻很轻的呼吸声。
陈河心里一紧:“姐,你怎么了?”
“……陈河。”裴雨棠的声音,抖得厉害,“你……能过来一趟吗?”
“现在?”
“嗯。”
“出什么事了?”
“有人……在我家门口。”裴雨棠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害怕,“一直敲门,骂人……我、我不敢开门……”
陈河猛地坐起来:“报警了吗?”
“不能报警。”裴雨棠声音更低了,“是……王总那边的人。报警了会更麻烦。”
陈河脑子里飞快转。
“你锁好门,别出声。”他说,“我现在过去。”
“你……”
“等我。”
陈河挂了电话,套上衣服就往外冲。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
陈河几乎是跑着过去的。裴雨棠的公寓离他出租屋不远,但也要二十分钟。
他一边跑一边想。
王总那边的人?
为什么?
是王太太安排的?还是王总生意上的对手?
不管是谁,不能硬碰硬。
得用脑子。
跑到小区门口时,他已经气喘吁吁。这是个高档小区,门禁森严,但裴雨棠提前跟保安打了招呼,放他进去了。
电梯上行。
陈河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心脏狂跳。
叮。
二十楼。
电梯门打开,走廊很安静,灯光昏暗。
然后,陈河看见了。
裴雨棠的公寓门口,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靠在墙上抽烟,另一个正用力拍门:“裴雨棠!开门!我们知道你在里面!”
声音很大,在安静的走廊里回响。
陈河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两位大哥,”他开口,声音尽量平稳,“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两个男人转头看他。
拍门的那个是个光头,满脸横肉,穿着黑T恤,胳膊上纹着条龙。抽烟的瘦一点,眼神很阴。
“你谁啊?”光头上下打量陈河。
“我是物业的。”陈河说,脸不红心不跳,“有住户投诉你们扰民。”
“物业?”光头笑了,“小子,少管闲事。我们找裴雨棠,跟你没关系。”
“那不行。”陈河站着没动,“在我的管辖楼层扰民,我就得管。”
瘦子把烟扔地上,踩灭:“小子,知道我们是谁叫来的吗?”
“不知道。”陈河说,“也不想知道。但我知道,再不走,我就叫保安了。”
“你叫啊。”光头往前走一步,几乎贴到陈河脸上,“看看保安敢不敢管。”
陈河没退。
他看着光头的眼睛,忽然笑了。
“大哥,”他说,声音压低,“你们是王太太叫来的吧?”
光头眼神闪了一下。
陈河心里有数了。
“王太太让你们来吓唬裴姐,我理解。”陈河继续说,“但你们知道王总最近在谈什么项目吗?”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
“城南那块地,”陈河胡诌,但语气笃定,“王总下周要签合同。这时候要是闹出什么丑闻,影响到他形象,项目黄了……”
他顿了顿。
“你们觉得,王总会怪谁?”
光头脸色变了变。
“小子,你少唬人。”
“我是不是唬人,你们可以试试。”陈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要不我现在给王总打个电话,就说他太太派人来骚扰他的女人?看看他什么反应?”
他作势要拨号。
“等等!”瘦子拦住他。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光头盯着陈河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啊小子,有点胆色。”
他后退一步。
“今天给你个面子。”他说,“但告诉裴雨棠,这事儿没完。”
两人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前,光头回头看了陈河一眼。
那眼神,像毒蛇。
走廊恢复安静。
陈河站在原地,后背的汗已经湿透了。
他刚才全是虚张声势。
如果那两个人真不买账,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但幸好,赌赢了。
他走到裴雨棠门前,轻轻敲门:“姐,是我。”
门开了一条缝。
裴雨棠的脸出现在门后。
苍白。
眼睛红肿。
头发乱糟糟地披着,穿着睡衣,外面裹了件外套。完全没了平时那种精致和冷傲。
像个受惊的小动物。
“他们……走了?”她声音还在抖。
“走了。”陈河说,“暂时。”
裴雨棠打开门,让他进去。
公寓里没开大灯,只有沙发旁一盏落地灯亮着,光线昏暗。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已经凉了。
裴雨棠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
陈河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裴雨棠轻声说:“……谢谢。”
“没事。”
“你不该来的。”她抬起头,看着他,“万一他们动手……”
“那也得来。”陈河说。
很简单的一句话。
裴雨棠眼眶又红了。
她别过脸,深呼吸了几下,把情绪压下去。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影很单薄。
“陈河,”她背对着他说,“你觉得我贱吗?”
陈河喉咙发紧:“……不。”
“不贱吗?”她笑了,笑声很苦,“明知道他有老婆,还跟着他。明知道会有这一天,还是抱着侥幸……这不是贱是什么?”
陈河说不出话。
“我只是……”裴雨棠的声音低下去,“只是想活得容易一点。想让我妈别那么累,想让我弟能上学,想……”
她说不下去了。
陈河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想伸手拍拍她的肩,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最后,他只说:“姐,都会过去的。”
裴雨棠没回头。
但她轻轻点了点头。
陈河走的时候,凌晨三点。
裴雨棠送他到门口。
“路上小心。”她说。
“嗯。”
“今天的事……别跟任何人说。”
“我知道。”
他转身要进电梯。
“陈河。”她忽然叫住他。
他回头。
裴雨棠站在门边,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傻。”
顿了顿。
“以后别这么拼命。”
电梯门关上了。
陈河站在电梯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忽然想起,刚才下楼时,他抬头看了一眼。
二十楼的窗口,有个人影站在那里。
似乎在看着他离开。
似乎,还轻轻笑了一下。
第二天,火锅店。
赵山河把陈河叫到后厨。
他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硬中华,没开封——拍在陈河手里。
“老板,我不抽烟。”陈河说。
“知道。”赵山河说,“让你拿着防身。以后晚上出门,兜里揣包好烟,遇到麻烦,递一根,能挡不少事。”
陈河看着那包烟。
“昨天的事……”他开口。
“我听人说了。”赵山河打断他,“干得不错。没动手,没报警,用脑子把事儿平了。”
他顿了顿。
“但是,”他看着陈河,眼神很沉,“记住,防身可以,别惹大麻烦。那帮人背后是谁,你清楚。真要惹急了,你扛不住。”
陈河点头:“我明白。”
赵山河拍了拍他肩膀。
“下周末,”他说,“跟我去趟批发市场。”
“批发市场?”
“嗯。”赵山河转身开始切菜,“带你认认人,认认路。以后采购的事,你得多担着。”
刀锋划过牛肉,发出规律的声音。
“这个世界,”赵山河说,没回头,“光会干活不够。得知道东西从哪儿来,钱往哪儿去。得知道……”
他停刀,转头看了陈河一眼。
“怎么站着挣钱。”
陈河握紧了手里的烟。
烟盒硬硬的,硌着手心。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
窗外的杭州,冬雾渐散。
阳光照进来,落在案板上,落在那些薄如蝉翼的毛肚上。
陈河拿起刀。
继续切。
手腕还是酸。
但这次,他切得更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