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夜微光,情愫滋长

跟赵山河去批发市场那天,杭州降温到零下三度。

凌晨四点,天还黑得像泼了墨。陈河裹着羽绒服站在火锅店后门,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团团散开。脚冻得发麻,他来回跺着。

后门开了。

赵山河走出来,还是那件军绿色短袖,外面套了件皮夹克,手里拎着个磨损严重的黑色公文包。

“上车。”他朝路边一辆五菱面包车扬了扬下巴。

车是老款,漆面斑驳,发动机启动时像得了肺痨似地咳嗽。陈河坐进副驾,车里一股混杂着烟草、香料和冷冻食品的复杂气味。

赵山河不说话,开车。

车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行驶,路灯一盏盏掠过。陈河看着窗外迅速倒退的城市轮廓——那些白天看起来光鲜亮丽的高楼,此刻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只剩下沉默的剪影。

像巨大的墓碑。

“冷就把空调开大。”赵山河忽然说。

陈河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不是冻的,是紧张。

“老板,我们去哪儿?”

“江北冷冻市场。”赵山河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上高架,“杭州一半的火锅店、餐馆,货都从那走。”

四十分钟后,车在一片巨大的仓库区停下。

天刚蒙蒙亮,这里却已经热闹得像白天的菜市场。货车进进出出,穿着军大衣、胶鞋的搬运工拖着推车穿梭,地面上结着薄冰,混着污水,踩上去咯吱作响。

赵山河锁好车,从包里掏出双劳保手套扔给陈河。

“戴上。跟紧。”

陈河赶紧套上手套,小跑着跟上。

市场太大了。

一排排铁皮仓库望不到头,每家店门口都堆着白色泡沫箱,上面用红笔写着“毛肚”“黄喉”“鸭肠”“肥牛卷”。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氨水味和血腥味。

赵山河在一家店面不大的档口前停下。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子,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赵山河,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老赵!这么早?”

“拿点货。”赵山河蹲下,掀开一个泡沫箱的盖子。

箱子里整齐码着冰鲜毛肚,表面覆盖着碎冰。赵山河拿起一片,对着头顶的日光灯看。

陈河凑过去。

毛肚在灯光下呈现自然的浅黄色,表面颗粒分明,像粗糙的砂纸。

“你看。”赵山河指着毛肚,“这种颜色,这种颗粒,才是没泡过药水的。泡过药的,惨白,颗粒模糊,摸上去滑腻腻的。”

他放下这片,又翻开另一个箱子。

这箱里的毛肚颜色明显更白,表面像是覆了层蜡。

“这就是药水货。”赵山河语气平淡,“一斤便宜三块钱,但吃了伤胃。我店里不要。”

瘦老板嘿嘿笑:“老赵讲究。”

“不是讲究。”赵山河站起身,“是做生意得对得起良心。”

他继续往前走,陈河赶紧跟上。

“毛肚价格,看三样。”赵山河边走边说,声音在嘈杂的市场里很清晰,“第一看天气。冬天火锅旺季,涨。夏天淡季,跌。”

“第二看节庆。元旦、春节前,必涨。节后三天,会回落。”

“第三……”他停在一家店门口,看着几个搬运工正把一车货往下卸,“看货车司机的脸色。”

陈河一愣:“什么?”

赵山河没解释,而是朝一个刚跳下驾驶室的司机走去。那司机四十多岁,满脸胡茬,眼睛通红,正蹲在车轮边点烟。

“刘师傅,这趟从哪来?”赵山河递过去一根烟。

司机接过,夹在耳朵上:“四川。妈的,路上堵了八个小时,冻成狗了。”

“那边下雪了?”

“可不!高速都封了一段。”司机骂骂咧咧,“这批毛肚在路上多耗了一天,品质肯定受影响。老赵你要的话,我得给你便宜点——放不住了。”

赵山河点点头:“行,我看看货。”

等走远了,他才对陈河说:“看见没?司机累,说明路上不顺。货在路上时间长了,品质下降,价格就能谈。”

陈河恍然大悟。

原来生意是这么做的。

不是课本上那些理论,是看天气,看节庆,看一个货车司机的脸色。

是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东西。

接下来两个小时,陈河像块海绵一样吸收着一切。

赵山河带他看黄喉——要选厚薄均匀、边缘整齐的。

看鸭肠——颜色不能太深,闻起来不能有异味。

看肥牛卷——纹理要分明,解冻后不能出太多血水。

每看一样,赵山河都会说几句话。

“黄喉煮久了会老,所以切法很重要。厚了咬不动,薄了一煮就碎。”

“鸭肠最难处理。洗不干净有腥味,洗过头了没嚼劲。”

“肥牛卷的水分含量,差一个百分点,成本能差出十万八千里。”

陈河拼命记。

脑子不够用,就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裴雨棠给的那个旧手机太费电,他舍不得用。

用笔写。

“成本”、“供应链”、“品控”、“人情”……

这些词在他笔下变得具体。

不再是虚无的概念。

是眼前这一箱箱冒着寒气的食材,是老板和司机递烟时粗糙的手指,是市场地上结冰的污水,是空气里永远散不去的腥味。

是生活本身。

回去的路上,天彻底亮了。

赵山河把车停在路边早餐摊,买了两个包子两碗豆浆。

两人坐在车里吃。

包子是菜馅的,皮有点厚。豆浆很烫,得小口小口喝。

“今天看的,记住了多少?”赵山河问。

陈河想了想:“大概……一半?”

“够了。”赵山河咬了口包子,“做生意不用懂全部,懂关键就行。毛肚看颜色,黄喉看厚度,鸭肠闻味道——抓住这几个点,就翻不了船。”

陈河点头。

“还有。”赵山河看着他,“不管以后你做什么,记住一句话——**

‘你的货,就是你的脸。’

货不好,脸就没了。”

陈河怔住。

这句话太直白,也太狠。

但他听懂了。

车继续开。陈河看着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脑子里翻腾着今天看到的一切。

原来世界这么大。

原来生意这么深。

他握紧了口袋里的小本子。

变故发生在三天后。

那天晚上十一点,陈河刚洗完澡躺下,手机响了。

是裴雨棠。

他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没人说话。

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

陈河坐起来:“姨?怎么了?”

“……能下来吗?”裴雨棠的声音哑得厉害,“我在你楼下。”

陈河心里一紧,翻身下床,随便套了件外套就跑下楼。

老小区路灯坏了一半,光线昏暗。裴雨棠站在唯一那盏还亮着的路灯下,穿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挽着,妆容精致。

但她的眼睛是红的。

脸上有泪痕。

“小姨……”陈河走近。

裴雨棠抬眼看他,眼神空洞得像两个窟窿。

“美容院……”她嘴唇发抖,“被砸了。”

陈河脑子嗡地一声。

“王总老婆?”他问。

裴雨棠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带了十几个人。玻璃门全碎了,仪器砸了,化妆品泼了一地。还拍了照片,说要发到网上,让我在杭州做不下去。”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她说……说我这种人,就该烂在泥里。”

风吹过来,很冷。

裴雨棠打了个寒颤。

陈河看着她——这个平时永远精致、永远高高在上的女人,此刻站在破旧小区的路灯下,像一尊被打碎的瓷器。

“上楼吧。”他说,“外面冷。”

裴雨棠没动。

“我……没地方去了。”她声音轻得像叹息,“王总把我电话拉黑了。酒店……不敢住,怕她找过来。”

陈河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就住这儿。”

他说。

出租屋很小。

一张床,一个折叠桌,两把塑料凳子。角落里堆着陈河的书和杂物。

裴雨棠走进来,站在屋子中央。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这间简陋的房间。

她脱下大衣,里面是件黑色紧身毛衣。她走到床边,坐下。

床板吱呀一声。

“有水吗?”她问。

陈河赶紧去烧水。老式电水壶呜呜响起来,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水烧开,他倒了一杯,递过去。

裴雨棠接过,捧在手里,没喝。

两人都没说话。

空气凝固了。

过了很久,裴雨棠忽然开口:“我饿了。”

陈河一愣:“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不用。”她站起来,走到那个小冰箱前——那是陈河二手市场淘的,一百块钱。

她打开冰箱。

里面空荡荡的。

最上层放着半棵白菜,几个鸡蛋。下层有两包泡面,其中一包已经开封,只剩面饼。

“就这个吧。”裴雨棠拿出那包完整的泡面,还有两个鸡蛋。

她转身,看着陈河:“能给我煮碗面吗?”

陈河点头。

他接过泡面,撕开包装,把面饼放进小锅里。加水,开火。

水很快沸腾。

他打进去一个鸡蛋,看着蛋白凝固,蛋黄还保持溏心。又撕开调料包,撒进去。

香味飘出来。

很廉价的那种香味。

但裴雨棠一直看着。

眼睛一眨不眨。

面煮好,陈河盛进那个唯一的碗里——就是普通的白瓷碗,边沿有个磕碰的小口。

他把碗端到折叠桌上。

裴雨棠走过来,坐下。

拿起筷子。

她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咀嚼。

然后,又夹了一筷子。

陈河站在旁边,看着她吃。

她吃得很慢,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

吃到一半时,她忽然停住了。

筷子悬在半空。

然后,陈河看见——

一滴眼泪。

砸进面汤里。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裴雨棠低着头,肩膀开始颤抖。起初是压抑的抽泣,后来变成崩溃的痛哭。

她哭得毫无形象。

妆容花了,口红蹭到了下巴上,眼泪鼻涕一起流。

但她没擦。

只是捧着那碗泡面,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陈河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他想安慰,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走过去,从旁边扯了张纸巾,递过去。

裴雨棠没接。

她抬头看他,满脸泪水,眼睛红肿。

“陈河,”她哽咽着说,“我是不是……特别失败?”

陈河摇头。

“没有。”

“可是我……”她声音破碎,“我什么都没有了。刚投的美容院没了,钱没了,脸也没了。我像条狗一样被人赶出来,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继续哭。

陈河在她对面坐下。

看着她哭。

等她哭声渐渐小了,他才开口:“面快凉了。”

裴雨棠吸了吸鼻子,重新拿起筷子。

但手抖得厉害,夹了几次都没夹起来。

陈河接过她的筷子,夹起一筷子面,递到她嘴边。

裴雨棠愣住。

两人对视。

几秒后,她张开嘴,吃了。

就这样,陈河喂她,一口一口,把那碗面吃完了。

连汤都喝干净。

吃完,裴雨棠靠在椅子上,闭着眼。

“谢谢。”她声音很轻。

“没事。”

“我今晚……”她睁开眼,“能睡这儿吗?”

陈河点头:“你睡床。”

“那你呢?”

“我打地铺。”

裴雨棠没说话。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坐下。脱掉高跟鞋,躺下。

陈河从柜子里拿出备用的被子枕头——都是很廉价的那种,棉花硬邦邦的。

他铺在地上。

关灯。

黑暗中,两人都没睡。

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陈河。”裴雨棠忽然说。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怎么才能活得不这么狼狈?”

陈河沉默。

他也不知道。

过了很久,他说:“不知道。但我想……可能得先学会,在泥里也能站起来。”

裴雨棠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

“你说得对。”

然后没声音了。

陈河以为她睡了。

他侧躺着,看着她模糊的轮廓。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她的睫毛很长,湿润的。

脸上还有泪痕。

陈河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很轻地,他起身。

走到床边。

弯下腰。

在她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只是一下。

像羽毛掠过。

然后他赶紧退开,回到地铺,心跳如雷。

黑暗中,他看见——

裴雨棠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

陈河醒来时,天刚亮。

他发现自己身上盖着那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裴雨棠的。

床上已经空了。

他坐起来。

看见折叠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字迹娟秀,但写得很用力:

“我走了。

昨晚的事,忘了。

面很好吃。

——雨棠”

陈河拿着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他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下着蒙蒙细雨。

杭州的冬天,总是这样湿冷。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开始收拾地铺。

日子还要过。

转折发生在两周后。

那天陈河下班,路过城西的夜市。

夜市很热闹。卖小吃的,卖衣服的,卖手机壳的,摊子一个挨一个。

他在一个卖女装的摊子前停下了。

摊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拿着喇叭吆喝:

“外贸原单!专柜同款!今天最后一天,清仓价!一件五十,两件八十!”

摊位前围满了年轻女孩。

陈河看着。

一件五十,两件八十。

他脑子里飞快地算账。

这种连衣裙,他在批发市场见过类似的。如果量大,一件成本能压到二十。

一件赚三十。

一个晚上卖五十件,就是一千五。

一个月……

他心跳快起来。

回到出租屋,他拿出那个小本子,开始算。

房租每月五百。

吃饭每天二十,一个月六百。

交通、话费……

算来算去,他发现自己如果想在杭州真正站稳,靠火锅店那点工资,不够。

远远不够。

他想起了杜若兰。

那个在火锅店有过一面之缘的富婆。

他记得她说:“以后来吃饭找你。”

也记得她递钱时那种漫不经心的洒脱。

赌一把?

陈河看着窗外。

夜色深沉。

他拿出手机

没有杜若兰的号码。

但他记得,那天她结账时,留了张名片。

名片……

陈河翻箱倒柜。

最后,在羽绒服内袋里,找到了。

已经皱巴巴的,但字迹还能看清:

杜若兰

下面是一串手机号。

陈河盯着那串数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

“喂?”是杜若兰的声音,有点慵懒,背景有音乐声。

“杜姐,我是陈河。山河火锅店那个……服务员。”

那边停顿了一下。

然后笑了。

“哟,小朋友。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陈河手心全是汗。

“我……想跟您借点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

几秒后,杜若兰说:“多少?”

“两万。”

“干什么用?”

“做点小生意。”

“什么生意?”

“夜市卖女装。”

杜若兰又笑了。

这次笑得更大声。

“有意思。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借你?”

陈河咬咬牙:“凭您那天说过,欣赏我的急智。”

电话那头沉默。

只有音乐的背景音。

“明天下午三点,来我公司。”杜若兰说,“带上你的计划——如果你有的话。”

“我有。”陈河说。

“那就让我看看。”

电话挂了。

陈河握着手机,手还在抖。

但他眼睛很亮。

第二天下午三点,陈河准时出现在若兰建材的办公楼。

公司在钱江新城,一栋很气派的写字楼里。前台小姐打量了他一眼——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羽绒服袖口有点起球。

“请问有预约吗?”

“有。我叫陈河,找杜总。”

前台查了一下,点点头:“杜总在办公室,请跟我来。”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能看到钱塘江。杜若兰坐在老板椅上,今天穿的是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盘起来,很干练。

她正在打电话,看见陈河,指了指沙发。

陈河坐下,有点拘谨。

杜若兰挂了电话,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计划书呢?”她开门见山。

陈河从包里掏出那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手绘的表格。

杜若兰接过,翻了翻。

看了大概五分钟。

“字写得不错。”她合上本子,“但内容——很幼稚。”

陈河心一沉。

“不过……”杜若兰看着他,“至少你做了功课。知道进货渠道,知道定价策略,知道夜市的人流量高峰。”

她顿了顿。

“两万是吧?”

“嗯。”

杜若兰起身,走回办公桌,开了张支票。

走回来,递给陈河。

“拿着。”

陈河接过支票,手抖得厉害。

“杜姐,我……我会还的。”

杜若兰摆摆手:“不用还。”

陈河愣住。

“这钱,算我投资你的‘急智’。”杜若兰点了根烟,烟雾里她的脸有点模糊,“亏了,算我的。赚了……等你能赚大钱的时候,再跟我说。”

她看着陈河。

“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第一,每个月给我一份简单的报表。卖了多少钱,还剩多少货,有什么问题。”

“第二,”她弹了弹烟灰,“如果赔光了,别哭。来找我,我给你安排个正经工作。”

陈河眼眶发热。

“杜姐,我……”

“别煽情。”杜若兰打断他,“赶紧去干活。我等着看你的‘急智’,能不能变成真金白银。”

陈河用力点头。

“我一定不让您失望。”

走出办公楼时,杭州难得出了太阳。

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陈河握着那张支票,觉得整个人都飘起来了。

机会来了。

真的来了。

接下来的三天,陈河像打了鸡血。

他请了假,跑遍了杭州几个主要的服装批发市场。

四季青,环北,老四季青……

最后,他在环北市场的一个档口停下了。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秃顶,说话很热情。

“小伙子,想拿什么货?”

陈河指着墙上挂着的几件连衣裙:“这种,怎么拿?”

“这种啊,外贸原单!专柜同款!”老板拍着胸脯,“我告诉你,这批货质量没得说,跟专柜一模一样。就是……有点小瑕疵,剪标了。”

陈河拿起一件,摸了摸面料。

手感还行。

“多少钱?”

“你要多少?”

“先拿……一百件。”

老板眼睛亮了:“一百件的话,一件二十五。量大从优!”

陈河心里算了一下。

一件二十五,一百件就是两千五。

可以。

“能看看货吗?”

“当然!”老板带他进仓库。

仓库里堆满了成包的服装。老板拆开一包,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连衣裙。

陈河抽查了几件。

看起来确实不错。

“质量您放心!”老板拍着胸脯,“卖不掉的,拿回来换!我们这儿信誉第一!”

陈河心动了。

“那……就一百件。”

“好嘞!”

付钱,装货。

陈河雇了个三轮车,把一百件连衣裙拉回出租屋。

小小的房间,瞬间被塞满了。

他坐在地上,看着那些包裹。

心里充满了希望。

开业第一天,夜市。

陈河借了辆小推车,把货拉过去。摊位是临时租的,一晚五十。

他挂起几件样品,学着旁边摊主的模样,开始吆喝。

起初有点生涩。

但很快,有人来了。

一个女孩拿起一件:“多少钱?”

“五十。”

“能试吗?”

“能。”

女孩进旁边公厕换了,出来时很满意:“我要这件!”

第一单。

陈河收钱的时候,手都在抖。

接着是第二单,第三单……

第一天晚上,他卖了二十一件。

收入一千零五十。

除去成本五百二十五,净赚五百二十五!

收摊时,陈河数着那些皱巴巴的钞票,笑得合不拢嘴。

照这个速度,一个月就能回本!于是,其他资金全部换成衣服,准备雄心壮志一番。

他给杜若兰发了条短信:

“杜姐,第一天卖了二十一件,净赚五百二十五。谢谢您!”

过了会儿,杜若兰回:

“不错。继续。”

就四个字。

但陈河看了好几遍。

噩梦从第二天开始。

下午,陈河刚到摊位,一个女孩就冲了过来。

手里拎着昨天买的连衣裙。

脸气得通红。

“老板!你这卖的什么破烂货?!”

陈河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怎么了?你自己看!”女孩把裙子抖开,“昨天买回去洗了一次,今天早上起来一看——缩水了!缩得我妈都不认识!”

她指着裙子:“还有这里,线头全开了!这什么质量?!”

声音很大。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陈河额头冒汗:“不可能啊,这衣服……”

“什么不可能!”女孩把裙子砸到他脸上,“退货!赔钱!”

陈河捡起裙子,仔细看。

确实。

面料严重缩水,从及膝变成了超短。

缝线处开了一大片。

“我……”他喉咙发干,“我给你退……”

“退?光退就行了?”女孩不依不饶,“我昨天穿着这衣服去约会,今天男朋友说我穿假货!丢人丢大了!你得赔我精神损失费!”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指指点点。

“哎哟,这质量真差。”

“黑心商家啊。”

“以后可别在这儿买了。”

陈河脑子一片空白。

他只能机械地退钱,道歉。

女孩骂骂咧咧地走了。

但事情没完。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又来了三个退货的。

理由都一样——

洗一次就废了。

到晚上八点,陈河一件都没卖出去。

反而退了四件。

他瘫坐在摊位后,看着剩下的那些包裹。

手脚冰凉。

第三天,更糟。

昨天的女孩带了好几个姐妹来,堵在摊位前骂。

“大家别在这儿买!黑心货!”

“骗子!”

“衣服洗一次就烂!”

一传十,十传百。

陈河的摊位前,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路过的人投来鄙夷的目光。

他站了一晚上。

一件都没卖出去。

第四天,陈河决定去找批发商。

他拎着几件退货的裙子,冲到环北市场。

找到那个档口。

没人。

问隔壁,隔壁老板抽着烟说:“哦,那家伙啊,前天就搬走了。”

“搬走了?!”陈河如遭雷击。

“嗯。说是回老家了。”老板瞥了他一眼,“你找他退货?”

陈河点头。

“那你别想了。”老板摇头,“那家伙是出了名的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货都是最次的库存货,专门坑你们这种新手。”

陈河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那他说的……能退货……”

“骗你的。”老板弹了弹烟灰,“他说的话,你一个字都别信。”

陈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市场的。

他拖着剩下的货——还有九十多件,像拖着一具具尸体。

回到出租屋。

他看着满屋子的包裹。

两万块钱。

一百件衣服。

现在,只剩下这些破烂。

和几百块零钱。

除夕夜,杭州下雪了。

陈河还是去了夜市。

他想最后再试试。

万一呢?

万一有人买呢?

但摊位前空荡荡的。

雪越下越大。

旁边摊主都早早收摊回家过年了。

只有他,还守着。

守着一堆卖不出去的破烂。

晚上九点,城管来了。

“收摊了收摊了!今天除夕,早点回去过年!”

陈河木然地点头。

开始收拾。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

很冷。

他把剩下的货打包,装上小推车。

推着车,往回走。

街道空无一人。

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电视声,欢笑声。

团圆饭的香味。

陈河走着。

雪越下越大。

路过一个垃圾桶时,他停下了。

看着那些包裹。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

把所有的货,都扔了进去。

噗通。

噗通。

一包,一包。

全扔了。

扔完,他推着空车,继续走。

走了几步,停下。

蹲在路边。

雪落下来。

落在他的头发上,脸上。

他低着头。

肩膀开始颤抖。

起初是压抑的抽泣。

后来,变成了嚎啕大哭。

像个孩子。

在空无一人的除夕夜街头。

雪夜里,哭声被风吹散。

不知道哭了多久。

陈河站起来。

脸上全是泪水和雪水。

他推着车,漫无目的地走。

最后,停在了山河火锅店后巷。

店已经歇业过年。

门上贴着“初八营业”的红纸。

后巷堆着垃圾,雪覆盖了一半。

陈河把车停在墙边。

然后,脱掉羽绒服。

只穿着那件薄毛衣。

趴下。

开始做俯卧撑。

一个。

两个。

三个……

雪落在他背上,很快融化。

汗水混着雪水,浸湿了毛衣。

他做得很快。

像疯了一样。

五十,六十,七十……

手臂开始发抖。

肌肉酸得像是要撕裂。

但他没停。

咬着牙。

继续。

八十,九十,一百……

做到一百二十个时,他终于撑不住了。

整个人瘫在地上。

大口喘气。

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里团团升起。

他躺在地上,看着漆黑的夜空。

雪花一片片落下来。

落在眼睛里。

冰凉。

“为什么……”

他开口,声音嘶哑。

“为什么……”

“老实做事……”

“就这么难?!”

最后三个字,是吼出来的。

在空荡的后巷里回荡。

然后消失。

只剩下风声。

雪声。

和他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脚步声。

踩在雪上,咯吱,咯吱。

陈河没动。

一双军靴停在他旁边。

接着,一件带着体温的军大衣,盖在他身上。

陈河转头。

赵山河站在那儿。

手里提着两瓶二锅头。

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赵山河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

拧开一瓶酒。

递过去。

“哭完了?”

他问。

声音很平静。

“喝点。”

“然后告诉我——”

他顿了顿。

雪落在他肩上。

“你触的,是谁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