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出租屋那天,杭州下了场冻雨。
房间在城西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堆满杂物,墙壁上贴满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裴雨棠租的这间大概二十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塑料衣柜,没了。
厕所公用,在走廊尽头。
陈河把行李拖进来时,窗外的雨正噼里啪啦打在生锈的防盗窗上。房间里有股霉味,混合着劣质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开始收拾。
床单是裴雨棠买的,碎花,很土,但摸着是纯棉的。他铺好,坐下,床板吱呀一声。
口袋里那沓钱,他数了三遍。
三千。
裴雨棠给的。预付了半年房租,这三千是“生活费”。她说:“省着点,工作找到之前,够你撑两个月。”
两个月。
陈河握紧钱,又松开。把钱塞进枕头底下,想想不放心,又拿出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塞进那双唯一的运动鞋鞋垫底下。
做完这些,他坐在床沿,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手机响了。
是裴雨棠。他接起来。
“搬进去了?”她那边很安静,背景有隐约的音乐声。
“嗯。”
“条件一般,先将就。工作的事,你自己找,我……”她停顿了一下,“我不太方便直接安排。”
陈河懂。王总那边的关系网,她不能动。
“我知道。”
沉默了几秒。
“有事打电话。”她说,然后挂了。
陈河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窗外雨更大了。
找工作比陈河想的难。
难十倍。
他打印了二十份简历,揣着地图,跑遍了杭州几个主要的商业区。人才市场去了两次,人山人海,招聘单位看学历像看商品标签。
“大专?”
“嗯。”
“市场营销……有相关经验吗?”
“没有,但我……”
“下一位。”
简历被随手扔进旁边一个纸箱,那箱子里已经堆了半米高。
陈河站在人群里,感觉自己像一滴水,掉进海里,连个响儿都没有。
他试过销售。
一家卖保险的公司,面试官是个油头粉面的男人,唾沫横飞地讲“年薪百万不是梦”,然后让他交500块培训费。
陈河走了。
又试过服务员。
一家连锁快餐店,店长看了看他:“身高还行,长得也精神。但我们这儿要熟手,你端过盘子吗?”
“没有,但我可以学。”
“我们没时间让你学。”店长摆摆手,“下一个。”
陈河走出店门,站在街边,看着车水马龙。
杭州真大。
大得让人心慌。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五帝钱,铜钱冰凉。
不能垮。
他对自己说。
一周后,陈河找到了第一份工作。
一家叫“悦容坊”的化妆品店,在市中心一个商场的一楼。店面不大,但装修得很精致,粉白色的基调,空气里飘着甜腻的香味。
面试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刘,是店经理。
刘经理穿着套裙,化着精致的妆,从头到脚打量陈河。
“以前卖过化妆品吗?”
“没有。”
“了解护肤品吗?”
“……不太了解。”
刘经理笑了:“倒是老实。行吧,试用期一个月,底薪1800,提成另算。明天来培训。”
陈河松了口气。
终于。
第二天,他提前半小时到店。店里除了刘经理,还有三个女店员,都年轻漂亮,看他的眼神有点好奇,也有点审视。
培训开始。
刘经理没讲产品,先讲“客户”。
“我们店的客户,主要是两种。”她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种,年轻小姑娘,图新鲜,买平价货。这种不用花太多心思,推当季爆款就行。”
“第二种,”她压低声音,眼神变得意味深长,“是那些三十到五十岁的姐姐。有点钱,但多半感情空虚,婚姻不幸福,或者老公在外面有人。”
陈河一愣。
“这种客户,才是我们的重点。”刘经理从架子上拿下一瓶精华液,标价2880,“这种姐姐,最怕什么?怕老,怕被抛弃,怕拴不住男人。”
她把瓶子塞到陈河手里。
“所以我们的销售话术,要往这里戳。”
她翻开一本培训手册,指着上面打印的话术模板。
“您皮肤底子真好,就是最近有点干吧?您老公应酬多,您熬夜等他,最伤皮肤了。”
“这款精华是抗衰的,用一段时间,保证您老公眼前一亮,外面那些小姑娘哪比得上您有韵味?”
“女人啊,就得对自己好点。您不舍得花钱,您老公的钱就给别的女人花了。”
陈河看着那些字句,胃里一阵不适。
“经理,这……”他开口。
“这什么这?”刘经理瞥他一眼,“觉得不舒服?我告诉你,这就是现实。那些姐姐要的不是护肤品,是安全感,是幻觉。我们就是卖幻觉的。”
她合上手冊。
“记住,开单才是王道。其他的,别多想。”
陈河还是多想了。
他做不到。
第一次接待客户,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名牌,但脸色憔悴,眼袋很重。她站在抗皱系列的柜台前,看了很久。
陈河走过去。
“您好,需要帮忙吗?”
女人抬眼看他,眼神有点恍惚:“我……想看看眼霜。”
陈河拿起一款产品,想按照培训的话术说,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这款保湿效果不错,但如果您经常熬夜,光用眼霜可能不够,最好调整作息……”
女人愣愣地看着他。
旁边一个女店员赶紧过来,把陈河挤开,笑容甜美:“姐,您别听他瞎说。这款是我们卖得最好的,好多客户反馈说用了之后,老公都说她们眼睛有神了,像回到二十岁……”
女人眼睛亮了。
最后买了三支眼霜,一支精华,刷了五千多。
女店员送走客户,转头瞪陈河:“你有病啊?差点黄了单子知不知道?”
陈河张了张嘴,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枕头底下那双鞋里的三千块钱,已经花了几百。吃饭,交通,日用品。钱像水一样流出去。
他需要这份工作。
哪怕恶心。
转折发生在一周后。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个女人。
五十岁左右,穿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拎着爱马仕的包,气质很好,但没什么笑容。她一进门,刘经理眼睛就亮了,亲自迎上去。
“李姐!您怎么来了?快请坐。”
李姐淡淡点头,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
刘经理给陈河使眼色,压低声音:“去,好好招待。这是大客户,老公做外贸的,有钱。最近听说老公在外面有点情况,你……知道该怎么说。”
陈河心里一沉。
但他还是倒了杯水,走过去。
“李姐,您好。”
李姐抬眼看他,眼神锐利,像能看穿人心。
陈河把水放下,站在旁边。
李姐不说话,就看着他。
空气有点僵。
“李姐,您想看看什么?”陈河硬着头皮开口。
“随便看看。”李姐起身,走到护肤品柜台前,随手拿起一瓶面霜,“这瓶,怎么样?”
陈河看了一眼。
那是店里最贵的系列,一瓶面霜标价6800。
按照培训,他应该说:“这款是我们的明星产品,抗衰效果特别好。很多像您这样有气质的姐姐都在用,用了之后皮肤紧致,老公看了都心动……”
但他说不出口。
他想起自己妈。
妈一辈子没用过超过一百块的护肤品,冬天裂了手,就抹点蛤蜊油。但妈笑得很好看,眼角的皱纹都是温柔的。
陈河深吸一口气。
“这瓶面霜成分很好,保湿和抗皱效果都不错。”他说,声音有点干,“但是……护肤品只是辅助。真正的保养,其实是规律作息,好心情,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接纳自己。每个年龄都有每个年龄的美。”
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
完了。
刘经理肯定要骂死他。
但李姐没说话。
她看着陈河,看了很久。眼神从锐利,慢慢变得有点……玩味?
然后她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
“有意思。”她说,把面霜放回柜台,“你们这儿,还有这么实诚的销售?”
刘经理赶紧过来,赔笑:“李姐,这孩子新来的,不懂事。您别介意,我给您推荐别的……”
“不用了。”李姐摆摆手,从包里拿出钱包,抽出一张卡,“刚才那瓶面霜,包起来吧。”
刘经理眼睛瞪圆了。
陈河也懵了。
李姐刷卡,签字,拎着袋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陈河一眼。
“小伙子,”她说,“保持住。”
然后走了。
陈河没保持住。
或者说,刘经理没让他保持住。
李姐一走,刘经理的脸就垮了。
她把陈河拽到仓库,门一关。
“你刚才什么意思?”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怒气冲冲,“我让你好好把握,你跟我讲什么接纳自己?你当这是心灵鸡汤课堂呢?!”
“经理,我……”
“你什么你?”刘经理打断他,“我告诉你,今天要不是李姐心情好,这单子就黄了!你知不知道她一年在我们这儿消费多少?十几万!”
陈河低下头。
“我培训的时候怎么说的?客户要什么,我们给什么!她们要幻觉,我们就给幻觉!要安全感,我们就给安全感!你呢?你给什么?给实话?实话值几个钱?!”
刘经理气得胸口起伏。
“行,你有骨气,你清高。”她冷笑,“那别在我这儿干了。试用期没通过,工资算到今天,扣一半,当培训费。”
陈河猛地抬头:“扣一半?凭什么?”
“凭什么?”刘经理斜眼看他,“凭你不遵守公司规定,差点造成客户流失。我没让你赔钱就不错了。”
“可是李姐买了……”
“那是人家心情好,施舍你!”刘经理提高声音,“赶紧收拾东西,走人。看着就烦。”
陈河站在仓库里,浑身冰凉。
窗外天色暗了。
商场里的灯光透过仓库的小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小片光斑。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去更衣室换回自己的衣服。
离开的时候,刘经理甩给他一个信封。
“八百。爱要不要。”
陈河接过信封,没说话。
走出商场,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手在抖。
不是冷的。
是气的。
他攥紧信封,纸张硌得手心发疼。
八百。
干了十天,每天站八小时,背那些恶心的話術,最后拿了八百。
他走到公交站台,等车。
车来了,他投币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杭州的夜景飞快倒退,灯火辉煌,高楼林立。
那些光很亮。
但照不到他身上。
陈河又失业了。
这次打击比之前都大。
因为短暂地拥有过,又失去。
他在出租屋里躺了两天。除了上厕所,几乎不下床。吃泡面,喝水,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响过几次,有裴雨棠的电话,他没接。
第三天早上,他爬起来,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像个难民。
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剃须刀。
刮胡子,洗脸,换衣服。
出门。
不能垮。
他对自己说。
还没到绝路。
“山河火锅”的招聘启事贴在后门玻璃上。
红纸,黑字,歪歪扭扭:
招服务员两名,要求勤快能吃苦,待遇面议。
陈河路过时,看见了。
他停下脚步。
火锅店在后街,不在主路上,店面不大,但门口排着几桌等位的客人。玻璃窗里雾气腾腾,人影晃动,空气里飘着牛油和辣椒的香味。
他推门进去。
“欢迎光临!几位?”一个年轻男服务员迎上来,嗓门很大。
“我……看到你们招人。”陈河说。
服务员上下打量他:“哦,应聘的啊。等会儿,我去叫老板。”
陈河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店里很热闹,满座,人声鼎沸。服务员端着滚烫的火锅穿梭,手脚麻利。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地面是油汪汪的瓷砖。
但很干净。
不是那种精致的干净,是那种被反复擦洗、浸透了烟火气的干净。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从后厨走出来。
四十多岁,平头,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短袖,手臂上肌肉结实。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像鹰。
“应聘?”他问,声音低沉。
“嗯。”陈河点头。
“干过吗?”
“没有。”
“怕累吗?”
“不怕。”
老板看了他几秒。
“试用期三天,没工资。能干就留,不能干走人。”他说,“现在能上班吗?”
陈河一愣:“现在?”
“现在。”老板转身往后厨走,“缺人手。跟我来。”
陈河的第一天,是在汗水和烫伤中度过的。
端火锅,加汤,撤盘子,擦桌子。
火锅很重,装满汤底至少有二十斤。他一开始端不稳,汤洒出来,烫到手背。
“慢点。”旁边一个服务员低声说,“手腕用力,别晃。”
陈河咬牙,继续。
中午高峰期,他像陀螺一样在店里转。衣服被汗浸透,贴在背上。脚底发麻,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但奇怪的是,他不觉得痛苦。
反而有种……踏实感。
这里不卖幻觉。
这里卖的是实实在在的、滚烫的食物。
客人吃火锅时那种满足的表情,是真的。
晚上十点,打烊。
陈河累得靠在墙上,喘气。
老板走过来,递给他一瓶冰啤酒。
“还行。”他说,“明天继续。”
陈河接过啤酒,手指碰到冰凉的瓶身,才发现自己手背烫红了一片。
老板看见了。
“后厨有烫伤膏。”他说,“自己拿。”
然后走了。
陈河拧开啤酒,灌了一口。
辣的。
但爽。
三天后,陈河留下了。
工资2200,包两顿饭。
老板叫赵山河,退伍军人,话不多,但干活狠。店里所有人都怕他,但也服他。
陈河很快摸清了规矩。
早上九点上班,打扫卫生,备菜。中午十一点开门,一直忙到下午两点。休息两小时,四点继续,到晚上十点打烊。
然后打扫,盘点,下班。
每天如此。
累,但充实。
陈河发现自己适应得很快。他手脚麻利,眼里有活,不多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赵山河偶尔会看他一眼,但没说什么。
变化发生在半个月后。
那天打烊后,陈河没马上走。
他走到后厨角落——那里有个空出来的地方,堆着几个空纸箱。他把纸箱挪开,腾出一小片空地。
然后趴下。
开始做俯卧撑。
一个,两个,三个……
他做得很慢,但很稳。手臂上的肌肉绷紧,汗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收音机放在旁边,调到一个英语教学频道,里面传来标准的美式发音:
“Good morning. How are you today?”
陈河一边做,一边跟着念。
发音很生硬。
但他一遍遍重复。
后厨里其他人都走了,只有赵山河还在清点库存。他听见声音,走过来,站在门口。
看着。
陈河没发现。
他做到第三十个,手臂开始抖。咬咬牙,继续。
三十五,四十……
最后做到五十个,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收音机还在响:
“I'm fine, thank you. And you?”
陈河跟着说,声音沙哑。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抬头,看见赵山河。
老板手里拿着瓶冰啤酒,丢过来。
陈河接住。
“练这个,想干嘛?”赵山河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陈河抹了把汗:“不知道。”
顿了顿。
“就想着……不能垮。”
赵山河没说话。
他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陈河手臂上的烫伤——旧的还没好,新的又添了几处。红红肿肿,在灯光下有点刺眼。
“明天起,”赵山河说,“跟我学切毛肚。”
陈河一愣。
“早上提前一小时来。”赵山河站起身,“厚薄均匀,三秒涮熟。这是手艺。”
他走到门口,回头。
“也是道理。”
陈河开始学切毛肚。
每天早上八点,店里还没开门,后厨灯亮着。赵山河站在案板前,手里握着刀。
“看好了。”
他拿起一片冰冻的毛肚,先解冻,再用清水冲洗。然后用刀,斜着片。
刀很快。
唰,唰,唰。
每一片都薄得透光,大小均匀。
“厚了,嚼不动。薄了,一涮就碎。”赵山河说,“分寸。”
陈河在旁边看,然后自己试。
第一次,切得厚薄不均,有的地方断了。
赵山河没骂,只说:“继续。”
第二次,好一点。
第三次,更好一点。
一周后,陈河切的毛肚,已经能上桌了。
赵山河拿起一片,对着灯光看了看。
“还行。”
就两个字。
但陈河心里一松。
那天中午,有桌客人特别点了两盘毛肚,吃完后叫服务员:“今天的毛肚切得不错,比之前好。”
陈河在后厨听见,没说话。
但切菜的手,更稳了。
店里有个服务员叫阿强。
本地人,二十五六岁,染黄毛,胳膊上有纹身,说话油腔滑调。但他干活利索,跟客人插科打诨一套一套的。
阿强喜欢“教育”陈河。
“新来的,哥教你点生存法则。”有天休息时,他勾住陈河肩膀,嘴里叼着烟,“在这地方混,记住三条。”
他竖起手指。
“第一,对客人,笑得像见到爹。他骂你你也笑,他找茬你也笑。笑到他想发脾气都觉得没劲。”
“第二,对老板,”他朝赵山河的方向努努嘴,“忠诚得像条狗。他说往东,你别往西。他说撵鸡,你别追鸭。”
“第三,”他压低声音,“对同事……防着点。”
陈河看他。
“防什么?”
“防抢功,防捅刀,防背后使绊子。”阿强吐烟圈,“这地方,就这么大。你多拿一点,别人就少拿一点。懂?”
陈河没说话。
阿强拍拍他肩膀:“不过你放心,哥罩你。你这人实在,不耍心眼。”
他说到做到。
有天晚上,一桌醉客刁难陈河,非要他喝一杯白的才肯结账。陈河不喝,僵在那里。
阿强端着热毛巾走过去,“不小心”脚下一滑,整盆热水泼在醉客腿上。
“哎哟对不起对不起!”阿强大声嚷嚷,手忙脚乱地擦,“哥您没事吧?这地太滑了……”
醉客被烫得跳起来,骂骂咧咧,但也顾不上为难陈河了,赶紧结账走人。
事后,阿强对陈河挤挤眼。
“看见没?这叫急智。”
陈河说:“谢谢强哥。”
阿强摆摆手:“小事。以后请我喝酒。”
裴雨棠偶尔会打电话来。
时间总在深夜。
陈河下班回到出租屋,洗了澡,刚躺下,手机就响了。
“喂。”他接起来。
“……还没睡?”裴雨棠的声音,有点疲惫,背景很安静。
“刚下班。”
“哦。”她停顿一下,“工作怎么样?”
“还行。”
“累吗?”
“还好。”
然后就是沉默。
有时她会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杭州菜吃得惯吗?”“出租屋冷不冷?”“钱够不够用?”
陈河一一回答。
有时她会突然不说话,电话那头只有细微的呼吸声。
陈河也不问。
就听着。
过了很久,她说:“……早点睡。”
“嗯。”
“挂了。”
“好。”
电话挂断。
陈河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在黑暗里发一会儿呆。
他想起那晚她站在门口,拎着速冻水饺的样子。
头发乱着,眼神软着。
和平时那个精致的、冰冷的裴雨棠,不一样。
他翻个身,闭上眼。
一个月后,发薪日。
赵山河用信封包好现金,一个个发。
轮到陈河时,他接过信封,捏了捏。
厚度让他心跳快了一拍。
下班后,他走到没人的角落,打开信封。
数了一遍。
又数一遍。
三千二。
比说好的多了一千。
他愣住。
赵山河走过来,看见他在数钱。
“这个月你多干了活。”老板说,语气平淡,“该拿的。”
陈河抬头:“谢谢老板。”
赵山河摆摆手:“早点回去休息。”
走出火锅店,夜风很冷。
但陈河心里热。
他揣着那叠钱,走在街上。
路过商场时,他看见橱窗里模特身上的一件羊绒大衣。
米白色,和那天李姐穿的那件有点像。
标价:6800。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进旁边一家蛋糕店。
买了个小蛋糕。
六寸,水果的,158块。
他拎着蛋糕,走到公交站台。
等车的时候,他给裴雨棠发短信:
“姐,发工资了。想请你吃个饭。有空吗?”
短信发出去,他盯着手机。
过了五分钟,没回。
十分钟,还是没回。
车来了,他上车。
坐到裴雨棠公寓附近的那站,他下车。
走到她常去的那个商场外。
他站在路边,想等短信。
然后,他看见了。
商场门口,一辆黑色的奔驰停下。
车门打开。
裴雨棠走下来。
她今天穿得很漂亮。酒红色的连衣裙,外面披着皮草,高跟鞋,长发卷成大波浪。
脸上妆容精致,笑容灿烂。
然后,车里又下来一个人。
王总。
微胖,秃顶,穿着西装。
裴雨棠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两人说笑着,走进商场。
背影很般配。
陈河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拎着那个小蛋糕。
塑料包装盒在路灯下反着光。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
走进人群。
蛋糕,他扔进了垃圾桶。
啪嗒一声。
不响。
但很重。
那天晚上,陈河没回出租屋。
他走到江边。
钱塘江在夜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桥上的灯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风很大。
吹得脸生疼。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五帝钱。
握在手心。
铜钱冰凉。
但他握得很紧。
要站着。
他对自己说。
总有一天。
要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