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2月,杭州。
火车进站的汽笛声像一声叹息。
陈河攥着母亲塞给他的旧手帕——里面裹着那五枚传了不知道多少代的铜钱——手心里全是汗。行李是个褪色的蓝牛仔包,拉链坏了,用麻绳捆着。他拖着它走出城站的时候,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南方冬天的湿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
手机震动。
他掏出来看,是条短信。
裴雨棠:凯悦酒店,VIP888,直接上来。
就这一句。没有标点,没有称呼。
陈河盯着屏幕,呼出的白气在屏幕上凝成雾。小姨。他脑子里晃过这个称呼,又觉得陌生。其实不算真正的小姨,是他妈年轻时认的干妹妹,比他大八岁。他只记得十年前她来过家里一次,穿红裙子,烫大波浪,带来一盒他从没见过的点心。
那点心甜得发腻,但他记得她身上很香。
“到了杭州,找你小姨。”妈送他上车时,眼睛红着,“她……在那边有办法。”
什么办法,妈没说。
陈河把旧手帕塞进贴身口袋,拍了拍。拖着行李往外走。路边的出租车司机探出头:“小伙子,去哪?”
“凯悦酒店。”
司机打量他一眼,那眼神像在评估他能不能付得起车费。陈河没说话,把行李塞进后备箱,坐进车里。车启动时,他看见后视镜里自己那张脸——二十岁,瘦,颧骨有点高,眼睛因为连续两晚硬座没睡好而布满血丝。
像个逃难的。
他闭上眼。
二十分钟后,凯悦酒店。
旋转门把外面的冷风和里面的暖气切割成两个世界。水晶灯亮得晃眼,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陈河站在门口,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突然显得很扎眼。
前台穿着制服的小姐看他:“先生您好,请问有预订吗?”
“我……找人。VIP888。”
小姐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但还是保持职业微笑:“请跟我来。”
电梯无声上行。镜面墙壁映出陈河局促的样子,他下意识挺了挺背。
叮。
八楼。走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888包厢门口站着穿黑西装的服务生,看见他,微微躬身:“陈先生?”
陈河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姓陈?”
“裴小姐吩咐过。”服务生推开门,“请。”
门开的瞬间,声浪、酒气、暖风一起涌出来。
包厢大得离谱。
圆桌能坐二十个人,已经坐满了。男人们大多四五十岁,穿着衬衫或POLO衫,手腕上不是表就是手串。女人们年轻,漂亮,穿得少,笑得很亮。
陈河一眼就看见了裴雨棠。
她坐在主位旁边。
主位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微胖,秃顶,但气场很足,正在说话,一桌人都听着。裴雨棠就坐在他右手边,穿一件墨绿色绒面旗袍,领口镶着细钻,头发挽起来,露出白得发光的脖颈。
她侧着脸听男人说话,睫毛垂着,嘴角带着很淡的笑。
十年了。
陈河几乎认不出她。记忆里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变成了眼前这个精致得像瓷器的人偶。
“小……”
他刚想开口,裴雨棠转过脸来。
四目相对。
她眼里闪过一丝很短暂的情绪——惊讶,或者别的什么——但很快被笑容覆盖。她站起身,高跟鞋踩在地毯上,走过来。
“来了。”她声音很轻,带着点江南口音的软,“路上累了吧?”
“还好。”陈河喉咙发干。
“先坐。”她引他到桌边一个空位,离主位很远,靠近门口。桌上的人都在看他,目光像扫描仪。
裴雨棠按了按他的肩:“王总,这是我外甥,陈河。刚毕业,来杭州看看。”
主位的王总抬眼看过来,像看一件货物:“哦。学什么的?”
“市场营销。”陈河说。
“市场营销?”王总笑了,那笑里有种居高临下的意味,“这专业好,万金油。来,坐下喝一杯。”
有人递过来一杯白酒。
陈河看着那杯透明的液体,犹豫了一下。他不会喝酒,家里没人喝。但满桌的人都看着他。
裴雨棠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王总敬酒,接着。”
他接过杯子。
“小伙子,第一杯见底,这是规矩。”王总举了举自己的杯子。
陈河闭上眼,仰头灌下去。
辣的。
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强忍着没咳出来,脸瞬间红了。
桌上响起稀稀拉拉的笑声和掌声。
“好!爽快!”
“年轻人有前途!”
陈河坐下,头晕目眩。裴雨棠已经回到王总身边,正低头给他夹菜,侧脸在灯光下温柔得像幅画。
但陈河看见了。
看见她夹菜时,手指微微发抖。
看见她笑的时候,眼底没有温度。
看见王总的手,很自然地搭在她大腿上,摩挲着旗袍的绒面。
陈河低下头,盯着面前的骨碟。白瓷,镶金边,上面印着酒店的LOGO。他突然很想吐。
酒过三巡。
桌上气氛越来越热。男人们开始高声谈生意,谈政策,谈女人。女人们娇笑着附和,倒酒,点烟。
陈河像个局外人。没人再理他,除了偶尔有人把转盘转过来,说“小伙子吃点菜”。他就夹一筷子,机械地咀嚼。
他偷偷看裴雨棠。
她一直在笑。笑得那么自然,那么妥帖,好像天生就该在这个场合。王总说话时她认真听,王总喝酒时她及时倒,王总的手在她身上游走时她纹丝不动。
但陈河看见了。
看见她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看见她在王总转头和别人说话时,那瞬间卸下笑容的空洞眼神。
看见她旗袍领口下,锁骨处一块很淡的淤青。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猛地推开了。
不是服务生推的。
是被人从外面,用很大的力气撞开的。
一个穿貂皮大衣的女人闯进来,四十多岁,烫着短发,妆容精致但掩不住眼角的刻薄。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男人,像保镖。
全桌瞬间安静。
王总脸色变了:“你来干什么?”
“我来干什么?”女人笑起来,声音尖利,“我来看看我的好老公,又在怎么应酬啊?”
她目光扫过桌子,像刮骨刀。
最后停在裴雨棠身上。
“哟,这位是?”
裴雨棠站起身,声音很稳:“王太太,我是小裴,公司……”
“我知道你是谁。”王太太打断她,一步一步走过来,“你就是那个裴雨棠。”
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屏住呼吸。陈河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看见裴雨棠的背挺得很直,但旗袍下摆微微颤抖。
王太太走到裴雨棠面前,上下打量她。
从头到脚。
那目光像在评估一件商品。
“长得确实不错。”她忽然笑了,伸手摸了摸裴雨棠旗袍的料子,“这旗袍挺贵吧?我老公给买的?”
裴雨棠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王太太声音陡然拔高。
“……是王总送的生日礼物。”裴雨棠低声说。
“生日礼物?”王太太笑得更响了,“他连我生日都记不住,倒记得你的?”
她转头看向王总:“老王,你可以啊。上个月才给我买了个包,三万八,我嫌贵没舍得背。转头就给小情人买旗袍,这料子,不得五万?”
王总脸色铁青:“有什么事回家说!”
“回家?我就在这说!”王太太猛地抄起桌上一杯红酒。
全桌人都站了起来。
陈河也站起来了,血往头上涌。他想冲过去,但腿像钉在地上。
下一秒。
哗啦——
整杯红酒,泼在裴雨棠脸上。
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流过下巴,滴在墨绿色的旗袍上,晕开一大片污渍。她闭着眼,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
全场死寂。
只有王太太粗重的呼吸声。
“脏东西。”她一字一句地说,“也配上桌?”
时间像被拉长了。
陈河看见裴雨棠缓缓睁开眼。脸上全是酒,妆花了,眼线晕开,看起来很狼狈。但她没有擦。
她看向王总。
王总避开她的目光。
她又看向王太太。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怪。像面具裂开一道缝,底下什么也没有。
“王太太教训的是。”她声音平静得出奇,“是我没规矩。”
她拿起桌上一瓶开过的白酒,倒满一杯。
“我自罚三杯。”
仰头,灌下去。
喉结滚动。
一杯。又倒满,第二杯。再倒满,第三杯。
三杯白酒,一口气喝完。
她把空杯轻轻放回桌上,抬起脸。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什么。但眼底一片死寂,像结冰的湖。
“满意了吗,王太太?”她问。
王太太愣住了。
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
半晌,王太太冷哼一声,转身走向王总:“走吧,还嫌不够丢人?”
王总站起身,没看裴雨棠一眼,跟着妻子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对桌上其他人说:“你们继续,账记我名下。”
门关上了。
包厢里还是一片死寂。
过了大概十秒,才有人干笑一声:“那个……大家继续吃,继续。”
但气氛已经死了。
裴雨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有人递纸巾给她,她没接。
陈河走过去。
他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妈给的那块旧手帕——干净的,洗得发白。他抬手想帮她擦脸。
裴雨棠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力气很大,指甲掐进他肉里。
她看着他,眼睛里终于有了情绪——是冰冷的,近乎凶狠的警告。
“别碰我。”她声音压得很低,“坐下。吃完这顿饭。”
陈河僵在那里。
裴雨棠松开手,转身,对桌上的人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不好意思,让大家见笑了。我再去开瓶好酒,大家务必尽兴。”
她走出去,背挺得笔直。
旗袍上那片红酒渍,像一道流血的伤口。
那顿饭是怎么结束的,陈河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坐在那里,手脚冰凉。有人来跟他碰杯,他就喝。酒入喉,像吞刀子。
裴雨棠再回来时,已经换了一件外套披着,脸上的妆补过了,看不出痕迹。她像没事人一样,继续谈笑,喝酒,周旋。
直到散场。
晚上十一点,裴雨棠的高档公寓。
电梯上行时,两人都没说话。
陈河看着电梯镜面里裴雨棠的侧脸。她靠着轿厢壁,闭着眼,呼吸很轻。旗袍外套下,肩膀微微塌着。
像一尊疲惫的雕像。
门开了。
公寓很大,装修是冷色调的现代风格,黑白灰,到处都是玻璃和不锈钢。干净,整齐,冷得没有人气。
裴雨棠踢掉高跟鞋,赤脚走到客厅,从抽屉里拿出烟和打火机。
点燃,深吸一口。
烟雾腾起,模糊了她的脸。
“坐。”她说。
陈河没坐。他站在客厅中央,像个闯入者。
裴雨棠也没再管他。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杭州的灯火在冬夜里连成一片,黄澄澄的,暖的。
但照不进这间屋子。
“今晚你看到的,”她忽然开口,声音很淡,“就是杭州。”
陈河喉咙发干:“……他一直这样对你?”
裴雨棠笑了,转头看他:“哪样?泼酒?还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我?”
她走回来,从钱包里掏出一沓现金,又拿出一串钥匙,放在茶几上。
“明天搬出去。附近小区,我给你租了个单间,预付了半年租金。”
陈河看着那些钱:“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他声音有点抖,“为什么做……”
“做小三?”裴雨棠替他说完,又吸了口烟,“为什么?为了钱啊。不然呢?”
她说得太坦然,陈河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说你……”
“说我什么?说我当年多清高?说我为了爱情私奔?”裴雨棠笑出声,但那笑里全是苦涩,“陈河,我告诉你。清高不能当饭吃,爱情会死,只有钱是真的。”
她走到他面前,很近。
他能闻到她身上的烟味,酒味,还有很淡的香水味。
“记住你今天看到的。”她盯着他的眼睛,“在这里,没钱没势,你的同情心连屁都不是。你可怜我?先可怜可怜你自己吧。大专毕业,身无分文,来杭州干什么?送外卖?当保安?”
每个字都像针。
陈河的脸涨红了:“我可以找工作……”
“找工作?”裴雨棠打断他,“你以为找工作靠什么?靠你的大专文凭?还是靠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她转过身,又抽了一口烟。
“你妈让我照顾你。我照顾。房子我给你租了,钱我给你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陈河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那你呢?”
裴雨棠没回头。
“你为什么要选这条路?”他问,“你说为了钱。可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快乐。”
裴雨棠的肩膀僵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快乐?”她转过来,脸上在笑,眼睛却红了,“陈河,你今年二十岁,对吧?那我问你,快乐值多少钱?自尊值多少钱?你妈病了,需要手术,医院说先交十万押金,快乐能交吗?你爸欠债,债主堵门说要砍手,自尊能挡吗?”
她走近一步。
“我二十二岁来杭州。住地下室,吃泡面,一天打三份工。后来遇到王总,他说跟了他,什么都有。我挣扎了三个月。最后答应了。为什么?”
她盯着陈河。
“因为我不想再跪着求人了。因为我想有一天,谁泼我酒,我能泼回去。因为我想让我妈住大房子,让我弟上学,让我自己……不用再为下个月的房租哭。”
她声音低下去。
“陈河,别学我。”
她伸手,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脸。
那手很冰。
“你要站着,把钱挣了。站着,懂吗?”
陈河眼眶发热。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裴雨棠收回手,走回卧室:“沙发可以睡。明天一早,我送你过去。”
门关上了。
陈河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沙发边,坐下。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块旧手帕,一层层打开。
五枚铜钱。
洪武,建文,永乐,洪熙,宣德。
妈说,这是盛世的钱,能压邪祟,稳心神。传了多少代,没人知道。只知道最穷的时候,爷爷饿得吃树皮,也没把这五枚钱卖了。
“带着,挡灾。”妈塞给他时说。
陈河一枚一枚摸过去。
铜钱冰凉,边缘被摸得光滑。上面刻着汉文,字迹已经模糊了。
他抬起头,看向落地窗外。
杭城的夜景铺在眼前,万家灯火,没有一盏属于他。
他握紧铜钱。
金属硌得掌心生疼。
“妈,”他对着窗外,很轻很轻地说,“我会站着。”
一定。
凌晨一点。
陈河躺在沙发上,迷迷糊糊。沙发很软,但他浑身僵硬。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泼酒,死寂的眼神,三杯白酒,还有裴雨棠那句“你要站着”。
胃里空得发疼。
他晚上几乎没吃东西,光喝酒了。
就在他想起身找点水喝时——
敲门声。
很轻,但清晰。
陈河愣住。这房子里还有别人?
他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裴雨棠。
她换了睡衣,丝绸的,酒红色,衬得皮肤更白。头发散下来,没化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手里拎着一个超市塑料袋,里面是一包速冻水饺。
她微微晃了一下。
陈河闻到了酒气。她又喝了。
两人对视。
裴雨棠先移开目光,把塑料袋递过来。
“……忘了你没吃晚饭。”
声音很轻,带着醉意,还有一点……他形容不出来的东西。
像卸下了所有盔甲。
陈河接过袋子,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很冰。
裴雨棠转身要走,但又停下。
她没回头,声音飘过来:
“那个出租屋……离这儿不远。以后有事……打电话。”
然后她走了。
走廊的声控灯暗下去。
陈河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袋速冻水饺。
塑料包装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冰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心口某个地方,被烫了一下。
窗外的杭州,下雪了。
这是2010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细碎的,安静的,落在千万扇亮着或暗着的窗户上。
落在陈河手心的五帝钱上。
落在裴雨棠关上的卧室门上。
落在两个孤独的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却汹涌如潮的鸿沟里。
而命运的齿轮,就在这个雪夜,悄然转动。
第一道坎,已经横在眼前。
陈河不知道,他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
要站着。
哪怕脚下是泥泞,是刀刃,是万丈深渊。
也得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