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外套,站在铁栅栏边。
门卫老李头端着茶杯笑:“苏园长,今儿还来这么早?最后一天了,歇歇呗。”
苏晚晴摇摇头:“习惯了,改不了喽。”
她伸手摸摸门口的牌子——“凤凰幼儿园”,这牌子还是她当年亲手挂上去的。
第一个孩子来了。
“苏园长早!”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跑过来。
苏晚晴弯腰:“小雨桐,今天辫子扎得真好看,你妈妈手艺见长。对了,你爸出差回来了吧?上周你说想爸爸,现在开心了?”
小姑娘眼睛瞪得溜圆:“园长奶奶,您咋知道我爸爸出差了?”
苏晚晴笑着拍拍她脑袋:“去吧去吧。”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小浩,你哮喘药带了吗?今天降温,记得让你老师把药放外套兜里。”
“雨欣,你弟弟上小班还哭不哭?回家教教他,就说园长奶奶说的,男子汉不能掉金豆子。”
“王梓轩!你这鞋带又散了,过来,园长奶奶给你系上。”
一个个孩子从面前走过,苏晚晴一个一个打招呼,名字、小名、家里啥情况、有啥毛病、最爱吃啥菜——张嘴就来。
家长群里炸了锅。
“我天,苏园长脑子是电脑吧?我家孩子毕业五年了,她还能叫出名来?”
“你算啥,我儿子都上初中了,上次路过,苏园长还问他长高了多少,说的厘米数都对!”
“这得记住多少人啊?”
有人算过——凤凰幼儿园建园二十三年,从苏晚晴当老师到当园长,经她手的孩子,正好两千零三个。
九点整,孩子们都进去了。
苏晚晴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操场出神。
突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黑压压一片人。
老的少的,推婴儿车的,牵二胎的,穿西装的,穿工装的,站了半条街。
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西装革履,手里捧着束花。
“苏园长。”
男人走近,眼眶红了。
苏晚晴眯眼看了三秒:“李浩?八七届的?你小时候天天尿裤子,我可没少给你洗。”
男人笑了,眼泪跟着掉下来:“园长,您还记得。”
“记得,你三岁半才会叫妈,你妈急得天天哭。后来你五岁那年,你爸工伤住院,我帮你妈带了你三个月。”苏晚晴伸手拍拍他胳膊,“好小子,现在出息了。”
李浩转身,对着人群喊:“来,都过来!”
呼啦啦,人群涌上前。
“园长,我是张悦,零三年的,您给我缝过书包。”
“园长,我是周强,零七年的,我发烧您背我去医院,我妈说您跑丢了一只鞋。”
“园长,我是一一年的刘思思,您给我扎过小辫,我现在当幼师了,就是跟您学的。”
一个个报名字,报年份,报那些苏晚晴自己都快忘了的事。
苏晚晴眼眶发热,嘴里还在念叨:“记得记得,都记得,你们都是好孩子……”
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家长们,听我一句。”
王长贵从人群里挤出来,八十多岁的人了,腰板还挺着,手里举着个红锦旗。
他走到苏晚晴面前,咳嗽一声,扯开嗓子:“咱们光明镇出来的孩子,哪个没吃过凤凰幼儿园的饭?哪个没被苏园长抱过?我王长贵活了八十多年,前半辈子糊涂,后来才看明白——啥叫好人,苏晚晴就是。”
他转身对着人群:“来,我喊口号,大家一起。”
家长们齐刷刷站好。
“一鞠躬——谢苏园长,教咱孩子做人。”
苏晚晴连忙摆手:“别别别,我这……”
没人听她的,全都弯下腰。
“二鞠躬——谢苏园长,把咱孩子当亲生的疼。”
苏晚晴眼泪下来了,手捂着嘴,说不出话。
“三鞠躬——谢苏园长,二十三年,初心没变。”
王长贵吼完,自己也鞠了个深躬。
抬起头时,老脸通红:“苏晚晴,以前的事,对不住了。”
苏晚晴抹了把泪,笑了:“王叔,您这些年帮忙修屋顶、扫院子,我还记着呢。”
王长贵把锦旗往她手里一塞:“拿着,这是全镇人的心意。”
锦旗上八个大字——“初心不忘,桃李满园”。
苏晚晴抱着锦旗,看着面前一张张熟悉的脸,突然喊了一声:“都给我听好了!”
全场静下来。
“你们谁家孩子要是上幼儿园,还送来,我虽然退休了,但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你们要信得过我,我就帮你们看。”
“好!”掌声响起来。
李浩上前一步:“园长,我们凑钱给您立块碑吧?”
苏晚晴瞪眼:“立啥碑?我还没死呢。有那钱,给孩子买糖吃。”
大家都笑了。
……
中午回到家,苏晚晴把锦旗挂在堂屋墙上。
婆婆凑过来看:“晚晴啊,这啥?”
“家长送的。”苏晚晴轻描淡写。
婆婆眯眼看半天,回头喊:“老头子,快来,咱儿媳的锦旗。初心不忘——这几个字我认得。”
公公从里屋出来,站锦旗前看了好久,突然转身对着厨房方向鞠了一躬:“陆峥啊,你挑的媳妇,咱陆家亏欠她啊。”
苏晚晴鼻子一酸,走过去扶住公公:“爸,说啥呢,一家人。”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轮椅声。
陆毅推着轮子进来,脸色不太对。
“二哥?今天康复训练咋样?”苏晚晴迎上去。
陆毅低着头:“还行。”
不对劲。
苏晚晴盯着他:“出啥事了?”
陆毅沉默半天,才开口:“上午我去镇上买药,看见个老太太被电动车撞了,车主跑了。我去扶她,腿软,没站稳,摔了一跤……”
苏晚晴脸色一变:“摔哪了?让我看看。”
陆毅攥着轮椅扶手,声音发闷:“腰。又伤着了。医生说,这半个月得让人帮忙翻身、洗澡……”
他说完,死死低着头。
苏晚晴松了口气:“就这?我当啥大事呢。走,进屋,我给你按按。”
陆毅不动。
“弟妹,我自己能行。”
苏晚晴推着轮椅就往里走:“行啥行?我是你弟媳,不是你外人。”
……
下午四点多,苏晚晴烧好热水,兑好温度,拎着毛巾进陆毅房间。
“二哥,水好了,洗澡。”
陆毅正靠在床上,听见这话,整个人僵了。
“弟妹,我自己来。”
“你腰不能动,自己咋来?”
“那……那我让爸帮我。”
苏晚晴把毛巾往盆里一扔:“爸今年多大了?九十几了,快百岁老人了,他扶你,你扶他?万一再摔了咋办?”
陆毅不吭声。
苏晚晴走过去,扶他坐起来:“二哥,我知道你想啥。你是不好意思,觉得我是你弟媳,不方便。”
陆毅脸憋得通红:“这……这本来就不方便!”
苏晚晴笑了:“二哥,我问你,陆峥在的时候,你把他当啥?”
“兄弟。”
“那我是啥?”
“弟媳。”
苏晚晴点点头:“这不就结了。兄弟的媳妇,也是你妹子。妹子给哥洗澡,有啥害臊的?”
陆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晚晴又加了一句:“再说了,陆峥当年救人的时候,想过方便不方便吗?他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肯定得骂你——陆毅你个怂货,自己妹子给你洗澡你还扭捏。”
陆毅愣住。
半天,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我就是觉得,太拖累你了。”
苏晚晴没接话,直接上手解他衣扣。
“拖累啥?当年我扛七个孩子的时候,谁帮我了?是你和爸妈撑着我。现在轮到我帮你了,你说拖累?”
陆毅不说话了。
苏晚晴扶着他进浴室,调好水温,把毛巾递给他:“前面你自己洗,后背我帮你擦。洗完叫我,我再扶你出来。”
陆毅接过毛巾,眼眶红红的。
“弟妹,谢了。”
苏晚晴已经转身出去了,声音从门外飘进来:
“谢啥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快点洗,水凉了喊我,我再给你兑热的。”
浴室里,水声哗哗响。
陆毅站在水龙头下,仰着脸,让热水冲过眼睛。
他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顺着脸往下淌。
晚饭时,苏晚晴给陆毅盛了碗汤。
“二哥,明天开始,我每天早上给你按四十分钟,康复中心那边我联系过了,下周有人上门指导。”
陆毅端着碗,点点头。
婆婆在旁边看着,偷偷抹眼角。
公公咳嗽一声:“晚晴啊,你也歇歇,别太累了。”
苏晚晴夹了筷子菜:“爸,我不累。明儿还得去趟幼儿园,新园长说有几个孩子情况特殊,我得去交接一下。”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进了厨房。
堂屋里,陆毅盯着那面锦旗出神。
“初心不忘……”
他喃喃念了一句,又看看自己的腿,握紧了轮椅扶手。
厨房里传来洗碗声,还有苏晚晴哼歌的声音。
调子很老,是当年陆峥爱唱的那首——
“咱当兵的人,有啥不一样……”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陆家小院的青砖地上。
很亮,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