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厨房里热气腾腾。
婆婆披着衣服出来。
“晚晴,起这么早?”
苏晚晴说。
“妈,包点饺子。您再睡会儿。”
婆婆没走。
坐在灶台边。
“那个人,今天来?”
苏晚晴点头。
“嗯。”
婆婆笑了。
“好,好。我瞅瞅。”
六点。
院门轻轻响了三下。
苏晚晴去开门。
周正站在门口。
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刚洗过,还湿着。
“嫂子。”
苏晚晴侧身。
“进来吧。”
周正进院子。
婆婆在堂屋门口站着。
周正快步走过去。
“婶儿,给您请安了。”
婆婆拉着他的手。
“好孩子,快进屋,外头凉。”
堂屋里。
公公也起了。
坐在八仙桌旁。
周正过去。
“叔,您好。”
公公点头。
“坐吧。”
周正坐下。
苏晚晴端来饺子。
“趁热吃。”
周正接过来。
“谢谢嫂子。”
他吃饺子。
婆婆在旁边看。
“周正,你今年多大了?”
周正说。
“婶儿,我五十二了。”
婆婆算了下。
“比晚晴大二岁?”
周正点头。
“嗯。”
婆婆说。
“这些年,一直一个人?”
周正顿了下。
“嗯。一个人。”
婆婆看着他。
“为啥不找?”
周正看了眼苏晚晴。
没说话。
婆婆懂了。
“好,好。”
吃完早饭。
周正要帮忙收拾。
苏晚晴说。
“不用,你坐着。”
周正不听。
端碗进厨房。
站在水池边洗碗。
苏晚晴在旁边擦灶台。
两人都没说话。
但厨房里不尴尬。
九点。
苏晚晴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
“喂?”
“苏晚晴同志,我是省党群工作部的。通知您一件事,您被评为全国新时代楷模了。颁奖仪式后天在省人民会堂举行。”
苏晚晴愣住。
“我?”
电话那头笑。
“对,您。全省就三个名额。您是其中之一。”
挂了电话。
婆婆问。
“啥事?”
苏晚晴说。
“妈,说我评上全国新时代楷模了。”
婆婆愣了下。
然后眼眶红了。
“好,好。陆峥要是知道……”
她说不下去。
周正在旁边。
轻声说。
“嫂子,恭喜你。”
消息很快传遍全村。
王长贵第一个跑来。
“晚晴,真的假的?全国优秀共产党员?”
苏晚晴点头。
王长贵搓手。
“这事儿,必须讲究,得放鞭炮!”
他跑回去拿鞭炮。
在院门口噼里啪啦放起来。
村里人围过来。
李婶说。
“晚晴,你给咱村争光了。”
赵叔说。
“全国的啊,咱光明镇头一个吧?”
王长贵说。
“那肯定头一个,必须的!”
下午。
苏晚晴收拾东西。
准备去省城。
婆婆帮她叠衣服。
“晚晴,到了省城,多住两天。别急着回来。”
苏晚晴说。
“妈,颁完奖就回。我不放心您和爸。”
婆婆说。
“有啥不放心的。你放心去领奖就好。”
晚上。
苏晚晴坐在院子里。
周正在旁边。
“周正,这些年,你怎么过的?”
“就那样。执行任务,保护你。偶尔做点红茶生意,赚点小钱。”
“没想过成家?”
“想过。但心里有人了,装不下别人。”
苏晚晴没说话。
周正说。
“嫂子,你不用有负担。我就想护着你。别的,不强求。”
苏晚晴看着他。
月光下,他头发白了。
但眼睛还是亮。
她轻声说。
“周正,等我从省城回来,咱们好好说说话。”
周正点头。
“好。”
第二天一早。
苏晚晴坐车去省城。
周正护送。
省城。
颁奖仪式在省人民会堂。
苏晚晴穿着婆婆给她做的衣裳。
藏青色,合身。
台上。
领导念名字。
“苏晚晴同志。”
她走上台。
接过证书。
台下掌声响起来。
她站在台上。
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
想起很多事。
想起陆峥。
想起那年在党旗下宣誓。
想起这些年,一个人扛过来的日子。
主持人说。
“请苏晚晴同志发言。”
苏晚晴走到话筒前。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
台下安静了。
她说。
“我十九岁嫁到陆家。第二年,丈夫陆峥是村医,在出诊途中牺牲了。留下年迈的公婆,残疾的二哥,七个孩子。”
台下有人抹眼泪。
她继续说。
“最难的时候,我站在院子里对自己说,只要有我在,就扛到底。”
“这些年,我记住每一粒药,每一个政策,每一个孩子的喜好。不是因为我记性好,是因为这些人,这些事,值得我记着。”
“我入党那天,在党旗下宣誓。我说,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拥护党的纲领,遵守党的章程……”
她背出入党誓词。
一字不差。
台下寂静。
然后掌声雷动。
她眼眶热了。
“初心向阳,从未改变。”
颁奖结束。
苏晚晴往外走。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喂,是苏晚晴吗?”
“我是。”
“我是省人民医院的。您母亲姜佳琪病危,她想见您最后一面。”
苏晚晴愣住。
手机差点掉地上。
她赶到医院。
护士站。
“请问姜佳琪在哪个病房?”
护士查了下。
“ICU,7床。您是?”
“我是她女儿。”
护士看她一眼。
“您稍等,我问问医生。”
一会儿。
医生出来。
“您是姜佳琪的女儿?”
苏晚晴点头。
医生说。
“您母亲情况不太好。肺癌晚期,已经扩散了。这几天一直念叨您。您进去看看吧。”
苏晚晴进ICU。
病床上躺着一个老妇人。
瘦得皮包骨头。
戴着氧气面罩。
苏晚晴走过去。
站在床边。
看着这个长时间没见的女人。
老人睁开眼。
看见她。
眼泪流下来。
她伸手。
苏晚晴握住。
老人摘掉面罩。
声音很轻。
“晚晴……我对不起你,不该把你送人寄养……”
苏晚晴没说话。
老人说。
“当年……我不是不要你……是我没办法……”
她喘不上气。
苏晚晴说。
“别说了。”
老人摇头。
“我要说……我怕……没机会了……”
她握着苏晚晴的手。
“晚晴……你过得好不好……”
苏晚晴说。
“好。”
老人笑了。
“那就好……那就好……”
外面有人敲门。
护士进来说。
“家属来交一下费。您母亲欠费了。”
苏晚晴说。
“欠多少?”
护士说。
“已经有人交了。”
苏晚晴愣住。
“谁?”
护士说。
“一个男的,五十多岁。交了五万。以你名字交费。”
苏晚晴脑子里闪过一个人。
周正。
她拿出手机。
打给周正。
接通。
“周正,你在哪儿?”
周正说。
“嫂子,我在医院楼下呢。咋了?”
苏晚晴说。
“医院的钱,是你交的?”
那边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
“嫂子,你咋知道的?”
苏晚晴眼眶热了。
“周正,你……”
“嫂子,她是你的亲妈。不管当年咋样,她生了你。我不能看着不管。”
苏晚晴眼泪掉下来。
“你哪来那么多钱?”
“这些年攒的。也没地方花。现在正好解困。”
苏晚晴挂了电话。
回到病房。
老人看着她。
“晚晴……谁交的钱……”
苏晚晴说。
“我男朋友。”
老人说。
“好人……你要……谢谢人家……”
苏晚晴点头。
“嗯。”
晚上。
老人睡着了。
苏晚晴坐在床边。
看着窗外。
想起小时候的事。
模模糊糊。
记得有一双手,给她梳头。
记得有一首歌,哄她睡觉。
她以为早忘了。
但现在又想起来了。
手机震了。
周正发短信。
“嫂子,你吃饭没?”
苏晚晴回。
“吃了。”
周正说。
“别担心钱的事。不够我还有。”
苏晚晴看着这条短信。
愣了很久。
然后回。
“周正,谢谢你。”
“谢啥。应该的。”
第二天早上。
老人醒了。
精神好了些。
她看着苏晚晴。
“晚晴,你走吧。别在这儿耗着。”
苏晚晴说。
“我陪着你。”
老人摇头。
“不用。我知道自己啥情况。你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她拉着苏晚晴的手。
“晚晴,我的女儿,我就想看看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看到了,就够了。”
苏晚晴眼眶红了。
老人说。
“你走吧。回去。好好当你的幼儿园园长。”
苏晚晴站起来。
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朝她挥手。
她走出去。
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
苏晚晴回光明镇的车上。
手机响了。
医院的电话。
“苏女士,您母亲今天早上走了。走得很安详。”
苏晚晴愣住。
“走了?”
“嗯。她说不用通知您。但我们觉得,还是该告诉您一声。”
挂了电话。
苏晚晴看着窗外。
田野往后跑。
她没哭。
但心里空了一块。
……
“嫂子,节哀。”
苏晚晴说。
“你知道?”
周正点头。
“医院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是紧急联系人。”
苏晚晴愣了下。
周正说。
“我留的我的电话。怕你有事找不到人。”
两人往村里走。
苏晚晴说。
“周正,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跟亲人都没缘分?”
“嫂子,你有亲人。陆叔陆婶,大哥陆强,二哥陆毅,七个孩子,都是你亲人。”
苏晚晴看着他。
“那你呢?”
周正愣了下。
然后笑了。
“嫂子,你愿意,我就是。”
回到陆家。
婆婆在门口等着。
“晚晴,回来了。”
苏晚晴抱住她。
“妈。”
婆婆拍她。
“好孩子,妈在。”
晚上。
苏晚晴坐在院子里。
周正在旁边。
婆婆和公公睡了。
月亮很亮。
苏晚晴说。
“周正,我妈走了,我好难受。”
“她知道你心里有她。”
“我都没好好陪她。”
“嫂子,她最后看见你了。这就够了。你现在这样,给她长脸了。她高兴。”
苏晚晴沉默。
周正说。
“嫂子,我查了。你妈这些年一直一个人。你弟弟苏国天早年出国了,再没回来。她病了也没人管。最后这几个月,她天天念叨你。”
苏晚晴眼泪终于掉下来。
周正递过来纸巾。
她接过去。
擦了擦。
周正说。
“嫂子,哭出来好受些。”
苏晚晴哭了一会儿。
她轻声说。
“妈,你放心走吧。我过得好。”
周正在旁边说。
“嫂子,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把后事办了。”
苏晚晴点头。
“好。”
周正说。
“钱的事你别管。我来。”
苏晚晴看着他。
“周正,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嫂子,陆哥托付我的。我得对得起他。”
他顿了顿。
“再说,我心甘情愿。”
苏晚晴没说话。
但她把手伸过去。
握住周正的手。
周正愣住。
然后笑了。
两人坐在院子里。
月光洒下来。
老槐树静静地站着。
很多话不用说。
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