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了。
陆家院子里的老槐树发了新芽。
苏晚晴在灶台边熬粥,婆婆坐在旁边晒太阳。
“晚晴,今儿几号了?”
苏晚晴说。
“妈,三月十二。您和爸的生日,还有三天。”
婆婆愣了下。
“是吗?我都忘了。”
苏晚晴笑。
“您忘了,我记着呢。九十大寿,得好好办。”
婆婆摆手。
“办啥办,一家人吃顿饭就行。”
苏晚晴说。
“那可不行。孩子们都说了,要回来给您二老祝寿。”
婆婆眼睛亮了。
“都回来?”
“都回来。大宝请假,林月也来。阳阳调班。念念推了案子。安安跟同事换了夜班。二宝、乐乐、秀秀,一个不落。”
婆婆拉着她手。
“晚晴,你这记性,真是……”
苏晚晴说。
“妈,您的事,我哪件不记得?”
粥熬好了。
她盛出来,放在桌上凉着。
……
“妈,喝点水。”
公公从屋里走出来。
九十岁了,腰板还挺直。
“晚晴,又忙一早上了?”
苏晚晴说。
“爸,粥好了,您趁热喝。”
公公坐下。
看着桌上那碗粥。
“晚晴,你天天这么伺候,我们老两口,真是……”
苏晚晴说。
“爸,您别这么说。应该的。”
公公叹气。
“应该啥应该。别人家儿媳,哪有这样的。”
婆婆在旁边接话。
“所以我说,咱家晚晴,福星。”
公公点头。
“对,福星。”
苏晚晴脸有点热。
“爸,妈,您二老别夸了。快喝粥。”
门外传来三轮车声。
王长贵来了。
车斗里装着几盆花。
“晚晴,给你送花来了。过几天二老寿辰,摆院子里好看。”
苏晚晴出来。
“王叔,您又花钱。”
王长贵摆手。
“没花钱。我自己养的。这盆是牡丹,这盆是月季,这盆是茶花。都是好品种。”
他把花搬下来。
摆在院子墙根。
“咋样?好看不?”
苏晚晴说。
“好看。谢谢王叔。”
王长贵拍拍手。
“谢啥。我这条命是你救的,几盆花算啥。”
他往里走。
“叔,婶儿,给您二老请安了。”
婆婆笑。
“长贵来了,坐。”
王长贵坐下。
“婶儿,九十大寿,准备咋办?”
婆婆说。
“晚晴说孩子们都回来,一起吃顿饭。”
王长贵点头。
“那得好好办。这事,必须讲究。”
他看着苏晚晴。
“晚晴,订饭店没?”
苏晚晴说。
“没订。在家做。外面做的,不如自己做的合胃口。”
王长贵说。
“在家做也行。”
正说着。
手机响了。
苏晚晴接起来。
“喂?”
“婶婶,是我。大宝。”
苏晚晴笑。
“大宝,啥事?”
大宝说。
“婶婶,我跟林月请好假了。寿辰当天一早到。”
苏晚晴说。
“好。路上慢点开车。”
大宝说。
“婶婶,我还带了份礼物,给爷爷奶奶的。您猜是啥?”
苏晚晴说。
“我猜不着。”
大宝笑。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
婆婆问。
“大宝打的?”
苏晚晴点头。
“嗯。说当天一早到。”
婆婆高兴。
“好,好。”
接着念念打电话。
安安打电话。
阳阳打电话。
一个接一个。
都说着同样的话:
“婶婶,我们一定回来。”
苏晚晴记着。
晚上。
苏晚晴坐在院子里。
婆婆和公公已经睡了。
她拿出手机。
看着那个号码。
周正。
这几天,他每天发条短信。
早上。
“嫂子,早。”
中午。
“嫂子,吃饭没?”
晚上。
“嫂子,早点睡。”
就这几个字。
不多说。
苏晚晴没回。
但每天看。
今天短信还没来。
她等了一会儿。
手机亮了。
“嫂子,听说二老要过九十大寿了。恭喜。”
苏晚晴想了想。
回了一条。
“你怎么知道?”
周正秒回。
“我一直知道。”
苏晚晴看着这四个字。
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她又回。
“你来吗?”
发出去就后悔了。
周正回。
“你想让我来吗?”
苏晚晴没回。
周正又发。
“没事。我在外面就行。不进去。”
苏晚晴说。
“外面冷。”
周正说。
“不冷。习惯了。”
苏晚晴看着手机。
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回了一个字。
“好。”
三天后。
三月十五。
陆家院子一大早就热闹起来。
苏晚晴四点就起了。
熬粥,煮鸡蛋,准备早饭。
婆婆也起得早。
“晚晴,我帮你。”
苏晚晴说。
“妈,您坐着。今天您是老寿星,啥也不用干。”
婆婆笑。
“行,听你的。”
六点多。
第一辆车到了。
是阳阳。
骑着摩托车来的。
“婶婶,我回来了!”
苏晚晴在厨房喊。
“进来,早饭在桌上。”
阳阳停好车。
进堂屋。
“爷爷,奶奶,给您二老磕头了。”
说着就要跪。
公公拉住他。
“别磕,地上凉。”
阳阳笑。
“那我抱一下。”
抱完爷爷奶奶。
进厨房。
“婶婶,我帮你。”
苏晚晴说。
“不用,你去歇着。”
阳阳不走。
“婶婶,我爸呢?”
苏晚晴说。
“你爸在屋里换衣服。今天说要穿那件珍藏的旧军装。”
阳阳笑。
“我爸现在讲究了。”
苏晚晴也笑。
“你王爷爷教的。”
七点多。
二宝和秀秀一起到的。
八点。
念念和安安一起下车。
一个从律所来,一个从医院来。
八点半。
一辆军绿色越野车停在门口。
大宝下来。
林月下来。
两人都穿着便装。
但走路还是军人气质。
大宝拎着个大盒子。
林月拎着水果。
“爷爷奶奶,我们来了。”
婆婆迎上去。
“好孩子,快进来。”
大宝把盒子放桌上。
“爷爷奶奶,这是我跟林月送的礼。打开看看?”
公公打开。
是一幅装裱好的字。
四个大字:
“福寿康宁。”
公公看着那几个字。
手有点抖。
“好,好。”
婆婆也红了眼眶。
“致远,这字是你写的?”
大宝点头。
“嗯。练了半年。”
林月说。
“奶奶,大宝每天下班都练。说一定要写好。”
婆婆拉着大宝的手。
“好孩子,好孩子。”
九点。
人齐了。
堂屋里坐得满满的。
苏晚晴在厨房忙。
王长贵陪公公下棋。
“老哥,你这棋艺见长啊。”
公公笑。
“天天跟晚晴下,练出来的。”
王长贵愣了下。
“晚晴还会下棋?”
公公说。
“会。记性好,一步不忘。我下不过她。”
王长贵啧啧两声。
“这脑子,真神了。”
中午十二点。
开饭。
两张桌子拼一起。
坐得满满的。
苏晚晴把菜一道道端上来。
清蒸鱼,红烧鱼,炖鸡,烧鸭,炒青菜,凉拌菜,饺子,长寿面。
婆婆看着一桌子菜。
“晚晴,你忙了一上午,快坐下吃。”
苏晚晴坐下。
公公举起杯。
“来,大家喝一杯。第一杯,敬晚晴。”
所有人都站起来。
苏晚晴愣了下。
“爸,今天您和妈是主角,敬我干啥?”
公公说。
“你是咱家的主心骨。没有你,就没有今天。”
大宝说。
“爷爷说得对。婶婶,我们敬您。”
孩子们齐声说。
“婶婶,敬您。”
苏晚晴眼眶热了。
“好,我喝。”
喝了酒。
坐下。
婆婆给她夹菜。
“晚晴,多吃点。你瘦了。”
苏晚晴说。
“妈,我不瘦。您吃您的。”
一顿饭吃到下午两点。
苏晚晴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
周正的短信。
“嫂子,今天热闹。我都看见了。”
苏晚晴看了看四周。
没看见人。
她回。
“你在哪儿?”
周正回。
“在老槐树后面。你放心,不影响你们。”
苏晚晴抬头看。
老槐树在院子外面。
叶子很密。
看不见人。
但她知道他在。
她回。
“你吃饭没?”
周正回。
“吃了。带了干粮。”
苏晚晴说。
“进来吃吧。有饺子。”
周正回。
“不了。我在外面挺好。”
苏晚晴看着手机。
不知道说什么。
婆婆在旁边问。
“晚晴,跟谁聊天呢?”
苏晚晴说。
“没,看信息。”
婆婆没再问。
下午四点。
孩子们陆续要走。
大宝和林月先走。
“爷爷奶奶,婶婶,我们归队了。”
婆婆拉着林月的手。
“好孩子,下次还来。”
林月点头。
“奶奶,我一定来。”
阳阳骑摩托车走。
“婶婶,我上班去了。”
念念和安安一起走。
“婶婶,我们走了。”
二宝和秀秀走得晚。
帮苏晚晴收拾完才走。
“妈,我们走了。明天再回来看您。”
苏晚晴送到门口。
“路上慢点。”
院子空了。
苏晚晴回屋。
婆婆和公公坐在堂屋。
婆婆说。
“晚晴,累了一天,坐会儿。”
苏晚晴坐下。
婆婆看着她。
“晚晴,刚才那信息,是那个人发的吧?”
苏晚晴愣了下。
“妈,您……”
婆婆说。
“我老了,但不糊涂。那天王长贵跟我说了。”
苏晚晴低下头。
婆婆拉着她手。
“晚晴,那人护了你二十多年,不容易。”
苏晚晴没说话。
婆婆说。
“你要是心里有他,别憋着。你为我们活了二十多年,该为自己活了。”
苏晚晴眼眶热了。
“妈,我心里还装着陆峥。”
婆婆说。
“陆峥是我们儿子,我们也想他。但他走了三十多年了。你一个人,太苦了。”
苏晚晴眼泪掉下来。
婆婆给她擦掉。
“晚晴,妈不是赶你走。妈是想你过得好。”
苏晚晴说。
“妈,我知道。”
婆婆说。
“那人要是真心,你就考虑考虑。别管我们老两口,我们有人照顾。”
苏晚晴摇头。
“妈,您别说了。我现在没想那些。”
婆婆叹气。
“行,你啥时候想好了,啥时候说。”
晚上。
苏晚晴坐在院子里。
手机又响了。
周正发来短信。
“嫂子,今天你笑了很多次。好看。”
苏晚晴看着这条短信。
愣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条。
“周正,你吃饭了吗?”
周正回。
“吃了。”
苏晚晴说。
“明天早上,来家里吃早饭吧。我包饺子。”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苏晚晴看着手机。
嘴角弯了一下。
抬头看夜空。
星星很亮。
她轻声说。
“陆峥,你安排的这个人,我要不要见?”
风吹过来。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像有人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