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王长贵就来了。
骑着三轮车,车斗里放着把铁锹。
“晚晴,走,跟我去村口。”
苏晚晴正在扫院子。
“王叔,干啥?”
王长贵跳下车。
“去了就知道了。这事,必须讲究。”
苏晚晴放下扫帚。
“行,我换双鞋。”
两人走到村口。
老槐树旁边,立着块石头。
一人多高,青灰色,表面挺光滑。
石头上刻着字:
“只要有我在,就扛到底。”
苏晚晴愣住了。
“王叔,这……”
王长贵搓搓手。
“咋样?字刻得还行吧?”
苏晚晴摸着石头。
“您什么时候弄的?”
王长贵说。
“上个月就定了。石匠是老李头,刻了半个月。前天晚上才立好。”
他看着石头。
“晚晴,这句话是你当年说的。全镇人都记得。”
苏晚晴没说话。
王长贵继续说。
“我跟镇上商量了,大伙凑钱立的。也不为啥,就是想留个念想。让以后的人看看,咱光明镇出过啥样的人。”
苏晚晴眼眶热了。
“王叔,这太隆重了。我受不起。”
王长贵摆手。
“你是退役军人陆峥烈士遗属,把半生心血倾注于幼儿园孩子们,处处起到先锋模范作用,你受不起谁受得起?七个孩子全出息,公婆长寿,幼儿园成省级示范。你做的这些,大家都看着呢。”
他指着石头。
“这石头就立这儿。以后孩子们上学路过,都能看见。”
苏晚晴摸着那几个字。
一笔一划。
深刻。
她轻声说。
“王叔,谢谢。”
王长贵说。
“谢啥。我王长贵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服你。”
他顿了顿。
“晚晴,我以前那些事,对不住你。”
苏晚晴看他。
“王叔,都过去了。”
王长贵点头。
“是啊,都过去了。”
他掏出烟,点上。
“行了,你慢慢看。我去幼儿园那边转转,看看花。”
骑上三轮车走了。
苏晚晴站在石头前。
风吹过来。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她想起当年。
站在院子里。
婆婆哭晕过去。
公公捶着墙。
二哥在轮椅上。
孩子们围着她,最小的还在怀里抱。
她说。
“我是陆峥媳妇。只要有我在,就扛到底。”
二十多年了。
她摸着石头。
笑了。
“陆峥,你看见没?他们给我立了块石头。”
她摸着那几个字。
“初心石。这名字起得好。”
顿了顿。
轻声说。
“我喜欢。”
风吹过来。
老槐树的叶子落在她肩上。
她没动。
就那么站着。
嘴角带着笑。
没人回答。
只有风。
苏晚晴在石头前站了很久。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
她回头。
一个人站在不远处。
黑色衣服,戴着帽子。
看不清脸。
苏晚晴愣了下。
“你是……”
那人摘掉帽子。
四十多岁,国字脸,眼神锐利。
苏晚晴觉得有点眼熟。
“你是……”
那人说。
“嫂子,我叫周正。陆峥的战友。”
苏晚晴想起来了。
“你……你是那个一直帮我保护我的影子?”
周正点头。
“是我。”
苏晚晴看着他。
“二十多年了,是你?”
周正说。
“是。”
苏晚晴说不出话。
周正往前走了一步。
“嫂子,当年陆峥牺牲前,把你托付给我。让我保护你……”
苏晚晴心一紧。
“他说什么?”
周正说。
“他说,周正,我可能回不去了。帮我照顾你嫂子。她刚怀了孩子,家里还有一堆事。别让她知道,暗中护着就行。”
苏晚晴眼泪下来了。
周正继续说。
“我说好。他说,别让她知道,她那人要强,知道了反而难受。”
苏晚晴擦眼泪。
“所以你一直……”
周正点头。
“二十多年。从你摆摊开始,我就跟着。有人欺负你,我打跑。有车要撞你,我射轮胎。你走夜路,我在后面跟着。”
苏晚晴想起那些事。
每次遇险,都有神秘人出现。
每次逢凶化吉……
原来是陆峥的战友兄弟。
“你……你怎么不早出现?”
周正说。
“陆峥不让。他说,等你日子过好了,孩子们都大了,再考虑。”
他看着苏晚晴。
“嫂子,现在日子好了。孩子们都出息了。初心石也立了。”
苏晚晴不知道说什么。
周正沉默了一会儿。
“嫂子,这些年我看着你,从十九岁到现在。你扛过多少事,我都知道。”
他说。
“陆峥当年娶你,是他的福气。”
苏晚晴低下头。
周正又说。
“嫂子,我今天出来,是想跟你说句话。”
苏晚晴抬头。
周正看着她。
眼神很直接。
“嫂子,我喜欢你。不是替陆峥照顾你那种喜欢。是我自己的。”
苏晚晴愣住了。
“你……”
周正说。
“我知道这话不该说。憋了二十几年了,今天实在憋不住了。”
他往前走一步。
“嫂子,我不是要你马上答应。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苏晚晴看着他。
“你……你这二十几年,没成家?”
周正摇头。
“没有。家里介绍过,我不想耽误人家。心里装着你,没法对别人好。”
苏晚晴眼眶又热了。
“你这又是何苦。”
周正说。
“不苦。看着你把日子过好,我心里踏实。”
他顿了顿。
“嫂子,陆峥是我最好的战友。他走了,我替他护着你。护着护着,就放不下了。”
风吹过来。
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几片。
苏晚晴沉默了很久。
周正也不催。
就那么站着。
最后苏晚晴说。
“周正,谢谢你。这些年,真的谢谢你。”
周正眼睛亮了。
“嫂子……”
苏晚晴说。
“但这事,我现在没法答应你。我心里还装着陆峥。”
周正点头。
“我知道。我等。”
苏晚晴说。
“你都等了二十几年了。”
周正说。
“再等几年也没事。”
他笑了一下。
“嫂子,你记性好,应该记得我。当年陆峥带我去过你家吃饭。你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
苏晚晴想了想。
“是你?那个不爱说话的?”
周正点头。
“是我。那天我吃了三碗饭。”
苏晚晴忍不住笑了。
“我记得了。陆峥说你饭量大,让我多煮点。”
周正看着她笑。
“嫂子,你笑起来好看。”
苏晚晴脸有点热。
“别瞎说。”
周正说。
“真的。这些年你在外面很少笑。在家对着孩子才笑。我都看见了。”
苏晚晴低下头。
远处传来王长贵的声音。
“晚晴——你还在那儿啊——”
周正戴上帽子。
“嫂子,我先走了。”
苏晚晴说。
“你……你去哪儿?”
周正说。
“还在附近。你放心吧,我不走远。”
他转身。
走了几步。
回头。
“嫂子,石头刻得好。那句话,你做到了。”
然后快步离开。
消失在老槐树后面。
苏晚晴站在原地。
看着那块石头。
看着那几个字。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王长贵骑着三轮车过来。
“晚晴,刚才那人是谁?看着眼生。”
苏晚晴说。
“一个老朋友。”
王长贵哦了一声。
“走吧,回去吃饭。你婆婆让我喊你。”
苏晚晴上了三轮车。
车往前开。
她回头看了一眼。
老槐树旁边,石头立在那儿。
旁边没有人。
但她知道。
有人在。
一直在。
王长贵在前面骑。
“晚晴,刚才那人是陆峥战友吧?”
苏晚晴愣了下。
“王叔,您怎么知道?”
王长贵说。
“我猜的。这些年你遇着事,总有人帮忙。我就琢磨,肯定有人护着。”
他蹬着车。
“刚才那人看你的眼神,不对。”
苏晚晴没说话。
王长贵说。
“晚晴,你也该为自己想想了。孩子们都大了,公婆身体也好。你要是有合适的,别耽误。”
苏晚晴说。
“王叔,我……”
王长贵打断她。
“我不是劝你改嫁。我是说,你要是心里有谁,别憋着。你为孩子活了二十多年,该为自己活了。”
苏晚晴看着路边的树。
没说话。
回到院子。
婆婆在门口等着。
“晚晴,石头看见了?”
苏晚晴点头。
“看见了。”
婆婆拉着她手。
“好。你值得。”
苏晚晴眼眶又热了。
“妈。”
婆婆说。
“进屋吃饭。我今天炖了鸡。”
两人进屋。
饭桌上。
苏晚晴吃得心不在焉。
婆婆看她。
“晚晴,有心事?”
苏晚晴摇头。
“没。”
婆婆说。
“有事就跟妈说。”
苏晚晴点头。
“知道了,妈。”
吃完饭。
苏晚晴收拾碗筷。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喂?”
那边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
“嫂子,是我。周正。”
苏晚晴心跳快了半拍。
“你怎么有我号码?”
周正说。
“我早就知道。一直存着,没打过。”
他顿了顿。
“嫂子,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刚才那些话,是我真心话。你不用急着回我。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告诉我。”
苏晚晴说。
“你……你电话多少?”
周正说了一遍。
苏晚晴存下来。
周正说。
“嫂子,你忙吧。我挂了。”
挂了。
苏晚晴看着手机。
屏幕上存着两个字:
周正。
她愣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
脑子里却乱乱的。
晚上。
苏晚晴坐在院子里。
婆婆睡了。
孩子们都不在。
她一个人。
看着夜空。
想起陆峥。
也想起周正。
想起陆峥说的话。
想起周正说的那些年。
她轻声说。
“陆峥,你安排保护的人,我见到了。”
风吹过来。
像有人在回应。
手机又响了。
周正发来条短信。
“嫂子,明天早上我去幼儿园门口。你别紧张,我不露面。就是跟你说一声。”
苏晚晴看着短信。
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回了一个字。
“好。”
第二天早上。
苏晚晴去幼儿园。
走到门口。
没看见人。
但她知道。
他在。
就在某个地方。
看着她。
她笑了一下。
推门进去。
王长贵已经在浇花了。
“晚晴,今天来得早。”
苏晚晴说。
“王叔早。”
王长贵看她一眼。
“心情不错?”
苏晚晴说。
“还行。”
王长贵笑。
“那就好。”
他继续浇花。
苏晚晴走进幼儿园。
孩子们还没来。
院子里很安静。
她站在国旗下。
看着那面红旗。
想起入党那天。
想起陆峥牺牲那天。
想起说“扛到底”那天。
也想起昨天。
石头。
周正。
她轻声说。
“初心向阳。从来没变过。”
阳光照在她脸上。
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