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过去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陆家院子一早就有动静。
苏晚晴在灶台边炸丸子,婆婆在旁边帮忙添柴。
“晚晴,今天孩子们都回来,得多炸点。”
“妈,我记着呢。大宝爱吃肉丸子,二宝爱吃素的,阳阳爱吃焦一点的,念念不吃香菜,安安喜欢蘸辣椒,乐乐和秀秀啥都吃。”
婆婆乐了。
“你这记性,真是一点没变。”
院子外传来汽车声。
秀秀跑出去。
“妈妈,是大宝哥!”
一辆军绿色越野车停下。
车门打开,大宝下来,一身军装,肩章已经换了。
他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
下来个女军官,短发,眼睛亮亮的,军装笔挺。
秀秀喊。
“妈,哥带嫂子回来了!”
苏晚晴擦擦手,走出来。
大宝立正,敬礼。
“婶婶,我回来了。”
苏晚晴看着他的肩章。
“升了?”
“刚晋升的。”
他拉过女军官。
“婶婶,这是林月,我女朋友。也是军人。”
林月敬礼。
“婶婶好。”
苏晚晴拉着她手。
“好孩子,快进屋。外面冷。”
林月说。
“婶婶,大宝总跟我说您。说您记性特别好,家里啥事都记着。”
“别听他瞎说。就记点家常。”
院子里又进来人。
阳阳穿着警服,骑着摩托车来的。
“婶婶,我回来了。”
后面跟着二宝,骑电动车,车筐里放着几本书。
“婶婶,我给学生补完课才走,回来晚了。”
念念和安安一起下车,一个从律所来,一个从医院来。
念念说。
“婶婶,我今天开了个庭,结束就直接过来了。”
安安说。
“婶婶,我值了夜班,刚下班。”
乐乐最后一个进门,背着画夹。
“妈,我堵车了。”
秀秀笑。
“哥,姐,你们快坐,妈炸了好多丸子。”
堂屋热闹起来。
婆婆和公公坐沙发上,看着一群孙子孙女,尤其是大宝领回家的女兵女朋友,眼睛眯成缝。
陆毅扶着墙走出来。
“都回来了?”
阳阳赶紧过去扶。
“爸,您慢点。”
陆毅现在能走了,就是还有点慢。
“没事,我自己行。”
他坐下,看着孩子们。
“大宝,你女朋友好漂亮。”
林月站起来。
“二叔好。”
陆毅点头。
“好,好。当兵的,精神。”
林月笑。
“二叔,大宝说您以前也是军人。二叔,我给你敬礼!”
陆毅愣了一下,抬手还礼。
“他跟你说了?”
“说了。还说您腰伤是婶婶照顾好的。”
陆毅看向苏晚晴。
“对,是你婶婶。我这命,是她捡回来的。”
苏晚晴端丸子进来。
“二哥,又瞎说。吃丸子。”
王长贵从外面进来,拎着两瓶酒。
“晚晴,我来了。”
秀秀说。
“王爷爷,您又拿东西。”
“今儿小年,孩子们都回来,得喝点好的。特别是听说大宝带女朋友回家。得好好讲究讲究。”
他看见大宝和林月。
“哟,这就是大宝女朋友?女军官?好,好,好。”
“王爷爷,您坐。”
王长贵坐下,看着一圈孩子。
“七个,齐了。不,是八个,将来更多……晚晴,你瞅瞅,这都是你养大的。”
“王叔,是大家一起养的。”
“我帮那点忙算啥。你才是真不容易。”
开饭。
两张桌子拼一起,大人一桌,孩子一桌。
婆婆坐苏晚晴旁边。
“晚晴,今天是你五十岁生日,孩子们都回来,你高兴不?”
“妈,高兴。”
公公举起杯。
“来,大家喝一杯。第一杯,敬晚晴。咱陆家,亏了她。”
所有人都站起来。
大宝说。
“婶婶,这些年,您辛苦了。我跟林月给你敬礼!敬礼,礼毕!”
“大宝哥声如洪钟,够气质。”阳阳说。“婶婶,我当警察,就是想保护像您这样的人。我也给你敬礼!”
念念说。
“婶婶,我当律师,是想帮您一样的人打抱不平。”
安安说。
“婶婶,我当医生,是想像您照顾我们一样照顾别人。”
二宝说。
“婶婶,我当老师,是想把您教我的教给更多孩子。”
乐乐说。
“妈,我画画,是想把咱们家画下来。”
秀秀说。
“妈,我当幼师,就是想变成您。”
苏晚晴眼眶红了。
“行了,别说了。吃菜。”
王长贵在旁边说。
“晚晴,你就让他们说。这些话,他们憋好多年了。”
林月看着大宝。
“大宝,你们家真温馨。”
大宝点头。
吃完饭。
孩子们拿礼物。
大宝从包里拿出个盒子。
“婶婶,这是我荣立的二等功奖章。给您。”
苏晚晴接过。
“二等功?”
林月说。
“婶婶,大宝去年执行任务,救了三个战友。”
苏晚晴看着大宝。
“伤着没?”
大宝说。
“没有。”
苏晚晴把奖章放桌上。
“以后小心点。”
接着,二宝拿出优秀教师证书。
阳阳拿出立功的奖章。
……
苏晚晴看着桌上东西。
一件一件。
她记得每一件背后的日子。
大宝当兵那年,她送他到村口。
二宝考上师范,她陪他去报到。
阳阳进警校,她给他缝被子。
念念通过法考,她给她煮饺子。
安安拿到录取书,她陪她去医院体检。
乐乐第一次卖画,她把画框挂在堂屋。
秀秀说想当幼师,她带她去幼儿园实习。
都记得。
王长贵在旁边说。
“晚晴,你这辈子,值了。”
苏晚晴说。
“王叔,不是值不值。是我该做的。”
林月看着她。
“婶婶,我能跟您单独说句话吗?”
苏晚晴点头。
两人进里屋。
林月关上门。
“婶婶,我跟大宝商量好了,明年结婚。”
苏晚晴笑。
“好事。”
林月说。
“我想请您当我们证婚人。”
苏晚晴愣了下。
“证婚人?不应该是你们领导吗?”
林月摇头。
“大宝说,您是他最亲的人。没有您,就没有他今天。”
苏晚晴眼眶热了。
“这孩子……”
林月说。
“婶婶,我也没妈了。以后,您就是我妈。”
苏晚晴拉住她手。
“好孩子。”
外面。
王长贵跟孩子们聊天。
“你们七个,现在都出息了。军官、警察、老师、律师、医生、画家、幼师。全村人都羡慕。”
大宝说。
“王爷爷,是婶婶教得好。”
王长贵点头。
“那倒是。你们婶婶这人,看着软,其实硬得很。当年那么难,她没哭过一声。”
阳阳说。
“我听我爸说了。婶婶那时候,一天打三份工,还要照顾我们。”
王长贵说。
“所以你们得记住。以后不管干啥,都得像你们婶婶一样,讲究。”
秀秀笑。
“王爷爷,您又来了。啥都讲究。”
“那可不。做人做事,就得讲究。”
苏晚晴和林月出来。
秀秀喊。
“妈,来切蛋糕。”
桌上摆着个大蛋糕。
上面写着:妈妈五十岁生日快乐。
苏晚晴看着那行字。
“这谁写的?”
秀秀说。
“我写的。咋样?”
苏晚晴笑。
“好看。”
点蜡烛。
七根。
孩子们围着。
苏晚晴闭眼。
许愿。
睁开眼。
吹蜡烛。
秀秀问。
“妈,您许的啥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乐乐说。
“妈,我猜,您是许愿我们都好好的。”
苏晚晴没说话。
念念说。
“不对,妈肯定是许愿早点抱孙子。”
大家都笑了。
林月脸有点红。
大宝看她一眼,也笑了。
切蛋糕。
苏晚晴第一块给婆婆。
“妈,您吃。”
婆婆接过来。
“晚晴,今天是你生日,给我干啥?”
“您是我妈,不给您给谁?”
婆婆眼眶湿了。
“好,好。”
吃完蛋糕。
王长贵站起来。
“晚晴,我得回去了。老伴一个人在家。”
苏晚晴说。
“王叔,我让阳阳送您。”
王长贵摆手。
“不用,我骑三轮来的。”
他走到门口,回头。
“晚晴,明天幼儿园那边,我早点去扫雪。”
苏晚晴说。
“王叔,雪不大,您别折腾。”
王长贵说。
“那不行。孩子们来玩,滑倒咋办?这事,必须讲究。”
大家笑了。
晚上。
孩子们都住下了。
苏晚晴坐在院子里。
秀秀出来。
“妈,您不冷啊?”
苏晚晴说。
“不冷。想坐会儿。”
秀秀挨着她坐下。
“妈,今天开心不?”
“开心。”
“妈,我以后也要像您一样。”
苏晚晴看她。
“像我一样啥?”
“像您一样,把日子过好。”
苏晚晴摸摸她头。
“你已经像了。”
秀秀笑。
娘俩坐着。
院子里安静。
偶尔有鞭炮声。
秀秀说。
“妈,您刚才许的愿,是不是跟我爸有关?”
苏晚晴没说话。
秀秀说。
“我知道,您一直记着他。”
苏晚晴看着夜空。
“秀秀,你爸走的时候,你和你姐才一个月。”
“我知道。但您把他说的话,教的那些,都记着。”
苏晚晴说。
“那是该记的。”
秀秀靠在她肩上。
“妈,您累不累?”
“不累。看着你们,就不累。”
屋里。
大宝和林月站在窗户边。
林月说。
“你婶婶真了不起。”
“是。我这辈子,最服的人就是她。”
“以后咱们好好孝顺她。”
大宝点头。
“嗯。”
第二天早上。
苏晚晴起来做早饭。
婆婆已经在灶台边了。
“妈,您咋起这么早?”
“睡不着。想着孩子们都在,高兴。”
“那您坐着,我来。”
婆婆没走。
“晚晴,我问你个事。”
“您说。”
“大宝那个女朋友,你觉得咋样?”
“挺好。懂事,稳重。”
婆婆点头。
“那就好。我就怕大宝找个不靠谱的。”
“妈,大宝有眼光。他挑的,错不了。”
婆婆笑了。
“那倒是。像他婶婶。”
苏晚晴愣了下。
“妈,您这话……”
婆婆说。
“晚晴,我不是夸你。是说真的。这几个孩子,哪个不是你挑的?当年要不是你接着,他们能有今天?”
苏晚晴没说话。
婆婆说。
“所以,你信大宝,我也信。”
早饭做好。
孩子们陆续起来。
一桌子人。
吃完饭。
大宝和林月先走。
“婶婶,我们得归队了。”
苏晚晴送到门口。
“路上慢点。”
大宝敬礼。
林月也敬礼。
苏晚晴笑。
“行了,快走吧。注意安全。”
车开远。
其他人也陆续走。
苏晚晴站在门口。
“走吧。路上小心。”
秀秀说。
“妈,晚上我回来陪您。”
“不用,你忙你的。我没事。”
“我就想回来。”
姐妹俩走了。
院子空了。
苏晚晴转身回去。
婆婆在堂屋坐着。
“都走了?”
苏晚晴点头。
“走了。”
婆婆说。
“晚晴,坐会儿。”
苏晚晴坐下。
婆婆拉着她手。
“晚晴,这些年,苦了你了。”
“妈,我不苦。谢谢爸妈,大哥、二哥和孩子们接纳我……”
“还不苦?一个人带七个孩子,还要照顾我们两个老的,还要上班。换别人,早垮了。”
“妈,我没垮。是因为有你和爸撑腰。”
婆婆眼眶红了。
“是啊,你没垮。你不但没垮,还把他们全带出息了。”
“妈,是他们自己有出息。”
婆婆摇头。
“是你教得好。”
她顿了顿。
“晚晴,陆峥要是能看到今天,该多高兴。”
苏晚晴没说话。
看着窗外。
那棵老槐树。
叶子落光了。
但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