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正在厨房装饭盒,手机响了。
一看,省里来的电话。
“苏晚晴同志,恭喜您,全国最美家庭评选进入终审环节。下周一上午九点,省电视台演播大厅,请您带家人走红毯。”
苏晚晴愣了一下。
“走红毯?”
对方笑了。
“对,这是今年的新环节。入选家庭要集体亮相,展现最美家风。您家七個孩子,正好是亮点。”
挂了电话。
苏晚晴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秀秀跑进来。
“妈妈,咋了?”
苏晚晴说。
“下周去省里,要走红毯。”
秀秀眼睛亮了。
“走红毯?像电视里那种?”
苏晚晴点头。
秀秀跳起来。
“哇!我去告诉姐姐。”
她跑出去了。
苏晚晴看着手里的饭盒。
突然想笑。
走红毯。
她这辈子,走过最长的路,是陆家到幼儿园那条土路。
现在要去走红毯了。
下午。
医院病房。
王长贵听说了这事,激动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
“走红毯?晚晴,你这就走红毯了?”
苏晚晴把饭盒打开。
“王叔,您别激动。就是上去走一圈,亮亮相而已。”
王长贵说。
“咋没啥?那是省里,那是电视,咱们光明镇,啥时候出过这种人物?”
他拿起勺子,又放下。
“不行,我得赶紧出院。回去帮你张罗张罗。这是大喜事,得讲究。”
苏晚晴说。
“王叔,您明天就出院了。医生说恢复得挺好。”
王长贵说。
“那就好。晚晴,你得准备准备。穿啥衣服?带谁去?七个孩子都去不?”
苏晚晴说。
“都去。主办方说,要全家亮相。”
王长贵点头。
“对,全家亮相。让全省人民看看,咱陆家的孩子,个个出息。”
他想了想。
“大宝穿军装,帅。阳阳穿警服,精神。念念、安安穿啥?秀秀乐乐呢?”
苏晚晴笑。
“王叔,您比我还上心。”
王长贵说。
“那当然。我是你头号粉丝。”
周一。
省电视台。
演播大厅门口。
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大厅里面,两边全是记者和摄像机。
一辆大巴停下。
苏晚晴第一个下车。
她穿一件深蓝色西装,白色衬衫,黑色裤子。简单干净。
婆婆跟下来,穿暗红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公公在后面,穿中山装,拄着拐杖,腰板挺直。
陆毅自己从车上下来,扶着车门站定。他穿深灰色夹克,虽然走路还有点慢,但已经能自己走了。
大哥陆强扶着婆婆,穿一件新买的衬衫,有点不自在,一直拽衣领。
然后七个孩子一个一个下来。
大宝第一个。
军装笔挺,肩章闪亮。他下车站定,目光一扫,那股军人气质立刻让旁边的记者举起相机。
二宝穿白衬衫,戴眼镜,斯斯文文。他现在是师范老师,手里还拿着本笔记本,说“习惯了,随时记东西”。
阳阳个子最高,穿警校学员制服,头发剃得短,精神得很。他一下车就四处看,职业病犯了。
念念下来,穿白色连衣裙,头发披着。她现在读法律,气质文静。
安安跟着,穿浅蓝色衬衫,牛仔裤,扎马尾。她学医,手里还拿着个口罩备用。
乐乐和秀秀最后。
两个丫头都十九岁了,穿一样的粉色连衣裙,站在一起像两朵花。
秀秀小声说。
“姐,我有点紧张。”
乐乐握她的手。
“没事,跟着妈妈走。”
记者们围上来了。
“请问是陆家吗?”
“苏晚晴同志,能采访一下吗?”
工作人员过来维持秩序。
“各位记者朋友,请让一让,先走红毯。采访环节在后面。”
红毯入口。
主持人拿着话筒站在旁边。
看见苏晚晴一家,眼睛亮了。
“来了来了,这就是苏晚晴家庭。七个孩子,全部成才。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
回头看家人。
婆婆说。
“晚晴,走。”
公公说。
“娃,咱走。”
苏晚晴点头。
迈上红毯。
婆婆公公走在前面。
陆毅和大哥扶着。
苏晚晴带着七个孩子走在后面。
大宝走在最边上,步伐稳健,用余光与弟妹看齐。
记者们追着拍。
“看那个军人,是老大吧?”
“那个高个的,是警校的?”
“七个孩子,怎么养大的?”
演播大厅里。
灯光亮得晃眼。
前排坐着评委,后面是观众。
苏晚晴一家被引到台上。
主持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红色礼服,笑容亲切。
“大家好,今天我们要认识的是苏晚晴家庭。来自光明镇,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却养出了七个大学生,其中还有军人、警察、教师、医生。让我们用掌声欢迎他们!”
掌声雷动。
主持人走到苏晚晴身边。
“苏晚晴同志,我能叫您苏姐吗?”
苏晚晴点头。
“可以。”
主持人说。
“苏姐,刚才走红毯,您是什么感觉?”
苏晚晴想了想。
“感觉路挺长。”
台下笑了。
主持人也笑。
“还有呢?”
苏晚晴说。
“感觉记者挺多,闪光灯晃眼。”
笑声更大。
主持人说。
“那您紧张吗?”
苏晚晴说。
“有一点。不过看着家人在身边,就不紧张了。”
主持人点头。
“这就是家的力量。苏姐,我想代表大家问您一个问题,您教育孩子的秘诀是什么?”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
全场安静下来。
摄像机对准她。
苏晚晴看着台下。
灯光很亮,看不清人脸。
但她知道,那些都是陌生人,都是来听她故事的。
她开口。
“其实没啥秘诀。”
主持人等了一下。
“那您……”
苏晚晴继续说。
“就是记住该记住的,忘记该忘记的。”
主持人愣了。
“能具体说说吗?”
苏晚晴说。
“该记住的,是孩子们喜欢什么,怕什么,需要什么。大宝十岁那年逃学去工地搬砖,我去找他,背出他全班成绩、排名、优势科目。他问我为啥记得,我说因为我是你婶婶。”
大宝在边上,眼眶红了。
苏晚晴接着说。
“二宝小时候体弱,我记得他每次生病的时间、症状、吃的药。阳阳调皮,我记得他每次闯祸的原因、后果、怎么改。念念胆小,我记得她怕黑、怕打雷、怕生人。安安心思细,我记得她每次哭是因为啥。乐乐秀秀是我生的,她们的事我更得记着。”
她顿了顿。
“这些事,不能忘。忘了,孩子就丢了。”
台下安静。
有人开始抹眼泪。
主持人吸了吸鼻子。
“那忘记该忘记的呢?”
苏晚晴说。
“忘记那些不开心的。家里出过事,大嫂二嫂走了,我丈夫陆峥也走了。那些年难,但不能一直记着。记着就过不去。得忘记,才能往前走。”
主持人问。
“那爱呢?爱在您心里是啥?”
苏晚晴笑了笑。
“爱,不能忘。”
她看着身边的家人。
“我爱陆峥,他教我医术,教我做人,教我扛事。他走了,但我记着他。我爱孩子们,看着他们长大,一个个成才,比啥都高兴。我爱这个家,再难的时候也没想过放手。”
她转回来看主持人。
“所以,爱不能忘。忘了,人就空了。”
全场沉默了几秒。
然后掌声爆发。
有人站起来鼓掌。
更多人站起来。
主持人眼眶红了,声音有点抖。
“苏姐,谢谢您。您让我们知道了,什么叫初心,什么叫家。”
她转身对着镜头。
“这就是苏晚晴家庭,一个用爱扛起一切的普通家庭。他们配得上全国最美家庭这个荣誉。”
掌声持续了很久。
颁奖环节。
一位领导上台,把奖杯和证书递给苏晚晴。
“苏晚晴同志,恭喜您。”
苏晚晴接过来。
“谢谢。”
领导看着她。
“您刚才那番话,说得真好。爱不能忘,这话我记住了。”
苏晚晴点头。
“谢谢您。”
全家合影。
……
咔嚓。
画面定格。
颁奖结束。
记者采访环节。
一堆记者围上来。
“苏姐,能再详细说说您怎么记住那么多事的吗?”
……
采访结束。
一家人往外走。
大宝凑过来。
“婶婶,您刚才说的那些,我都不知道您记得那么清。”
苏晚晴看着他。
“你十岁逃学去工地,我找到你,背出你全班成绩。你当时哭得稀里哗啦,忘了?”
大宝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没忘。那事我记一辈子。”
阳阳也凑过来。
“婶婶,那我呢?我闯祸那些事,您真记得?”
苏晚晴说。
“你七岁那年,把王爷爷家的鸡追得满村跑,最后鸡掉河里了。你回家不敢说,我一看你裤子湿了就知道。问你,你还不承认。”
阳阳脸红了。
“婶婶,您连这都记得?”
苏晚晴笑。
“都记着呐。你们小时候那些事,我一辈子忘不了。”
……
走出电视台。
苏晚晴站在台阶上,回头看。
电视台大楼很高。
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
她想起刚才走红毯的时候。
那条红毯很长。
……
手机响了。
王长贵打来的。
“晚晴,咋样?颁奖结束没?”
苏晚晴说。
“刚结束,正准备回去。”
王长贵说。
“我在电视上看见你了,说得太好了。爱不能忘,这话说得我眼泪都下来了。”
苏晚晴笑。
“王叔,您看电视了?”
王长贵说。
“那当然,我一大早就守着电视,就等着看你们。晚晴,你穿那身衣服真好看,精神,大宝穿军装帅得很。阳阳那个警服也好看。念念安安也漂亮……”
他一口气说了半天。
苏晚晴听着。
心里暖暖的。
王长贵说完了,喘口气。
“晚晴,你们啥时候回来?我让刘婶准备饭,给你们接风!”
苏晚晴说。
“下午就回去。王叔,您别忙活了。”
王长贵说。
“咋不忙活?这是大喜事。全国最美家庭,咱光明镇头一份,必须好好庆祝。”
苏晚晴笑。
“行,那您看着办吧。”
车子上了高速。
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
很暖。
苏晚晴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这些年的事。
陆峥牺牲那天。
还有那些夜里,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
影子人。
她突然想起这个。
从十几年前开始,就有人在暗处保护她。
那些危险的时候,总有人出手。
那些难熬的夜里,总觉得有人在附近。
是谁?
她睁开眼睛。
看着窗外。
阳光刺眼。
她想起陆峥的战友们。
赵建国,教育局那个。
还有几个开军绿色退役军车来幼儿园看她的。
会不会是他们中的一个?
一直跟着她,保护她,却从不露面?
秀秀问。
“妈妈,您想啥呢?”
苏晚晴说。
“想一个人。”
秀秀问。
“谁?”
苏晚晴想了想。
“一个一直在暗处,保护咱们的人。”
秀秀愣了。
“谁啊?”
苏晚晴摇头。
“不知道。从来没露过面。”
秀秀说。
“那您咋知道有人保护?”
苏晚晴说。
“因为好几次危险,都有人出手。”
她把那些事简单说了。
秀秀听完,眼睛瞪大。
“妈妈,那这个人是谁啊?为啥不露面?”
苏晚晴看着窗外。
“可能是你爸的战友。也可能是别人。”
秀秀说。
“那他图啥啊?”
苏晚晴想了想。
“可能是图个心安吧。”
秀秀不懂。
“啥意思?”
苏晚晴说。
“有些人做一件事,不图啥。就是想做。”
秀秀似懂非懂。
乐乐在旁边说。
“妈妈,那他还会继续保护咱们吗?”
苏晚晴说。
“不知道。但不管他在不在,咱们都得自己走好路。”
苏晚晴看着窗外。
心里说。
“不管你是谁,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