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点,苏晚晴就起来了。
今天是公公八十岁大寿。
她站在院子里,脑子里过着今天的事:寿桃定好了,菜买齐了,亲戚名单三十七个人,酒水各六箱,鞭炮两挂。
二宝出来帮忙。秀秀和乐乐去摘花。大宝穿上军装,把军功章别在胸前。
八点多,亲戚们陆续来了。李婶子提鸡蛋,赵叔拎两瓶酒。苏晚晴站在门口迎客,谁送什么礼,她扫一眼就记住。
九点半,王长贵穿着整齐来了,手里拎个大盒子。
“晚晴,给老陆的寿礼。这事,得讲究!”
十点,菜上桌。红烧肉、清蒸鱼、炖鸡,满满一桌。孩子们按大小坐好,大宝挨着公公,乐乐秀秀在苏晚晴两边。
婆婆端酒杯站起来。
“今天老头子八十,我高兴。这个家能有今天,全亏了晚晴。”
苏晚晴站起来:“妈,您别这么说。”
婆婆摆手:“晚晴嫁进来二十多年,一天好日子没过上。老三走得早,大嫂、二嫂相继去世,没了,老二残疾,七个孩子,全是她拉扯大的。”
公公站起来,端着酒杯看着满桌的人,看着七个孩子,看着苏晚晴。
“咱陆家,亏了这个娃。”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苏晚晴眼泪掉下来。
公公继续说:“当年老三娶她回来,是我们陆家烧了高香。后来老三走了,我们以为这个家要散了。是晚晴,一个人扛起来的。”
他看着七个孩子:“你们能有今天,全是她给的。这辈子,谁都可以忘,不能忘了你们婶婶。”
七个孩子齐刷刷站起来。
苏晚晴擦眼泪笑了:“爸,您这是干啥,好好的寿宴,非要把我弄哭。”
大家举杯,气氛又热闹起来。
下午两点,宴席快散时。
院门口进来一个人。
苏晚晴抬头看——是大哥陆强。
他瘦了黑了,背着破包,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苏晚晴站起来:“大哥,你回来了?”
陆强点头:“爸今天八十,我回来给爸祝寿。”
公公走到门口,陆强扑通跪下。
“爸,儿子不孝,这些年没回来。”
公公扶他起来。婆婆看着他掉眼泪:“瘦了黑了,在外头吃苦了吧?”
陆强摇头,转身从门口拉过来一个女人。
二十七八岁,烫卷发穿裙子踩高跟鞋,脸上化着妆。
“爸,妈,这是我对象,叫周艳。”
周艳笑了一下,没说话。
苏晚晴眼神一凝。
从上到下扫了一眼——裙子标签没剪,高跟鞋鞋跟磨得厉害,包是真皮但款式是三年前的,指甲油边上有脱落。
这女人,有问题。
进屋坐下,孩子们都看着她。大宝皱眉,二宝推眼镜,阳阳盯着看,念念低头,安安往苏晚晴身边靠。
王长贵眯了眯眼。
公公问:“小周哪里人?”
周艳说:“川西阳洲。”
婆婆问:“家里还有啥人?”
周艳说:“有个弟弟在打工,爸妈在家种地。”
陆强补充:“她离过婚,没孩子。”
苏晚晴心里一动。
周艳看着满桌菜眼睛一亮,拿起筷子就夹红烧肉,连夹三块,筷子拿得不对,翻来翻去专挑肉。
陆强尴尬:“小周,慢点吃。”
周艳白他一眼:“饿了还不让吃啊?”
苏晚晴没说话,脑子里过着信息。
口音不对——那句“饿了还不让吃啊”尾音上扬,是东北习惯。
包不对——农村离异女人舍得买两千多的包?
眼神不对——进门没正眼看过公婆,就盯着菜。
还有,三年前陆强打电话说认识个女的对他好,那女的有孩子。但周艳说没孩子。
宴席继续。周艳吃完四处打量:“你们家院子挺大的啊,值不少钱吧?”
王长贵接话:“乡下院子,不值啥钱。”
周艳又看着大宝:“当兵的吧?工资高不高?”
大宝淡淡点头,站起来出去了。
苏晚晴把陆强叫到院子。
“大哥,这女人咋认识的?”
陆强说:“去年工地边上开小卖部的,处了大半年。”
苏晚晴问:“她结过婚有孩子没?”
陆强说:“说没孩子。”
“三年前那个有孩子的女的呢?”
“早分了。”
苏晚晴沉默一下:“这些年过年不回家,是不是因为她?”
陆强低头:“她嫌咱家穷。”
大宝二宝过来。大宝说:“婶婶,她刚才问我的时候眼神不对,是打探。”二宝说:“她一直看咱家值钱的东西,电视冰箱,还有爷爷的金戒指。”
苏晚晴转身回屋。
周艳正跟婆婆说话:“阿姨,这几个孩子上班了吧?一个月挣不少吧?”
念念冷冷开口:“大姐,您对我大哥挺关心的。”
周艳笑了:“以后一家人了,关心关心咋了?”
苏晚晴坐下:“周艳,我问你个事。你在工地开小卖部,老板姓啥?”
周艳眼神闪:“姓刘,刘建国。”
苏晚晴脑子快速搜索——去年广财地产的工地,项目经理叫刘广明,不叫刘建国。
“你小卖部开了多久?”
“一年多。”
“工地对面有个修车铺,老张全名叫啥?”
周艳愣住:“叫……张建国。”
屋里安静了。
又是建国。
苏晚晴笑了:“周艳,你认识的人,都叫建国?”
周艳脸色变了。
陆强急了:“晚晴,你啥意思?”
苏晚晴站起来:“大哥,我就想问问清楚。”
她看着周艳:“你说你是川西人,说两句川西话听听。”
周艳张了张嘴。
“不会?那说两句东北话。你刚才那句‘饿了还不让吃啊’,东北味儿挺冲的。”
周艳脸色煞白。
王长贵啧啧两声:“这事,有点不讲究了。”
陆强看着周艳:“你说话啊。”
周艳挤出笑:“我口音杂,在外面跑惯了。”
苏晚晴看着她:“最后一个问题。你前夫为啥不能生?”
周艳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因为你生过孩子,对吧?你有个儿子扔给前夫了,出来重新找下家。”
陆强愣住:“真的?”
周艳咬着嘴唇,突然笑了:“是,我是生过孩子。离婚了孩子归他,我清清白白的。”
苏晚晴说:“那你骗大哥说前夫不能生,这叫清白?”
周艳梗着脖子:“我就是不想让人知道,咋了?”
陆强往后退了一步,脸色铁青。
婆婆拉着他:“老大,别激动。”
公公站起来:“行了,今天是我生日,这事以后再说。”
周艳看了陆强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陆强,你们家这条件,我还不稀罕呢。穷乡僻壤的,谁乐意待。”
高跟鞋声蹬蹬蹬,越来越远。
屋里没人说话。
陆强低着头。
苏晚晴走过去:“大哥,坐吧。”
大宝过来扶他坐下。陆强双手抱头:“晚晴,我是不是很蠢?”
苏晚晴说:“大哥,你不蠢。你是太想有人陪了。”
婆婆抹眼泪,公公叹气。王长贵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回头:“晚晴,你这记性,又救人一命。”
他走了。
苏晚晴坐下,孩子们都看着她。
“大哥,你在外头这些年不容易。想找伴正常,但不能急,得看清人。”
陆强抬头:“晚晴,对不起。”
苏晚晴摇头:“一家人说啥对不起。大哥,你要是想回来,就回来吧。家里房子够住,孩子们大了,你在家也能陪爸妈。”
陆强愣住:“我能回来?”
公公说:“听晚晴的。”
陆强眼眶红了,站起来走到苏晚晴跟前:“晚晴,哥谢谢你。”
苏晚晴笑:“大哥,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太阳西斜,院子里洒满阳光。
婆婆收拾碗筷,孩子们帮忙。陆强坐在院子里,看着大宝扫院子,二宝洗碗,阳阳陪爷爷说话,念念看书,安安逗乐乐秀秀玩。
看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苏晚晴身边。
“晚晴,我回来。以后家里的事,我帮你分担。”
苏晚晴看着他,笑了。
“好。”
晚上。
苏晚晴坐在院子里,月光洒下来。
秀秀跑过来:“妈妈,大伯真的回来了?”
苏晚晴点头。
秀秀靠在她身边:“那太好了,以后妈妈不用那么累了。”
乐乐也跑过来:“妈妈,今天那个女的,您咋一眼就看出来了?”
苏晚晴想了想:“她说话不对,吃饭不对,眼神也不对。妈妈记性好,这些都对不上。”
乐乐说:“妈妈真厉害。”
苏晚晴笑。
她抬头看月亮,轻声说:“陆峥,大哥回来了。以后,咱家更圆了。”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