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贵第二天真来得很早。
太阳刚冒头,他就拎着个布袋进了院子。布袋里装着老花镜、笔记本,还有一杆用了十几年的钢笔。
苏晚晴正在厨房蒸包子,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
“王叔,吃了没?”
“吃了吃了。”王长贵摆摆手,在院里石桌旁坐下,把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摆好,“你忙你的,我先把摊子支起来。”
陆毅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看他那架势笑了。
“王叔,你这是要办公啊?”
“那可不。”王长贵戴上老花镜,翻开笔记本,“昨天晚晴那些材料,我看着都眼晕。今天得好好归置归置,分个类。”
他说着,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嗓子。
“晚晴啊,你那沓纸呢?拿出来,咱今儿个就把它整明白。”
……
苏晚晴端着包子出来了。
“先吃饭。”
王长贵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还是不忘问:“纸呢?”
“吃完再说。”
王长贵没法,只能低头吃包子。但眼睛一直往堂屋方向瞟。
七个孩子陆续起床,洗漱,吃饭。王长贵看着她们围坐一桌,筷子翻飞,包子一个接一个消失,嘴角翘了起来。
“吃得越多越好。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但你们吃得起,你们有婶婶呢。”
阳阳嘴里塞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王爷爷,你今天咋这么早?”
“有事。”王长贵一本正经,“大事。”
——
吃完饭,苏晚晴收拾完碗筷,进了堂屋。
出来时,手里抱着那个熟悉的纸盒。
王长贵眼睛亮了,把石桌上的东西挪开,腾出地方。
苏晚晴把纸盒放下,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厚厚的纸张——七个孩子的成绩汇总、性格分析、优劣势统计、历年考试排名、各科知识点薄弱项……
王长贵凑过去看,吸了口气。
“昨天那一沓,只是一部分?”
“嗯。”苏晚晴把纸盒往他面前推了推,“三年的,都在这里。”
王长贵拿起最上面一张。是二宝的成绩单,但他看了两眼,发现不对。这张纸上,除了成绩,还在旁边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小字:数学粗心错3题,扣12分;英语作文偏题,扣8分;语文阅读理解第2题审题不清……
每一科的扣分原因,都写得清清楚楚。
王长贵抬起头。
“晚晴,这是你写的?”
“嗯。”
“每次考试都这么记?”
“嗯。”
王长贵沉默了。
他低头继续翻。念念的,安安的,阳阳的,乐乐和秀秀的……每一张都是这样。不止成绩,还有每次考试的错题类型、扣分原因、下次需要注意什么。有些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
王长贵翻着翻着,手停了。
他抬头看苏晚晴。
“你这些年,就这么过来的?”
苏晚晴正在给公婆倒水,闻言看向他。
“习惯了。”
王长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
翻到一半,他突然停住。
“晚晴,这张是啥?”
他举起一张纸。上面不是成绩单,而是一串串数字和学校名字。
苏晚晴走过去看了一眼。
“全镇中小学的排名和升学率。”
王长贵愣住。
“你整理这个干啥?”
“孩子上学用得着。”苏晚晴指着那张纸,“大宝那年小升初,我跑遍了全镇所有学校。这是当时记的。”
王长贵低头仔细看。
上面列着:
镇一小:连续三年全县前十,数学强项,升学率97.3%,对口初中镇一中。
镇二小:语文特色,作文比赛年年拿奖,升学率95.8%,对口初中镇二中。
光明小学:去年全县排名第十五,英语短板,但体育特长突出,对口初中光明中学。
……
每一所学校后面,都标注了特色、优势科目、升学率、对口初中,甚至还有校长名字和教学风格。
王长贵看了半天,抬起头。
“你这是……把所有学校都跑遍了?”
“也没有。”苏晚晴说,“跑了八所。剩下的打电话问的。”
王长贵又低头看。看着看着,他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递给苏晚晴。
“你看看这个。”
苏晚晴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聊天记录。
王长贵的孙女今年要上小学了。儿媳妇在群里发了好几条消息,问哪个学校好,哪个老师负责,哪个学校升学率高。群里七嘴八舌,有人说镇一小好,有人说镇二小好,还有人说私立学校更好。
王长贵儿子最后发了条消息:爸,你在镇上熟,帮忙打听打听。
王长贵回复:知道了。
——
苏晚晴看完,把手机还给他。
“你想给孙女选学校?”
王长贵点头。
“我那儿媳妇,城里人,对咱们镇上的学校不熟。儿子又忙,没空跑。我就想着……”
他顿了顿。
“晚晴,你那个单子,能借我看看不?”
苏晚晴没说话。她从纸盒里拿出那张全镇学校汇总表,放在王长贵面前。
“光看这个不够。”
王长贵一愣。
“为啥?”
苏晚晴在他旁边坐下。
“王叔,你孙女什么性格?内向还是外向?坐得住还是坐不住?喜欢看书还是喜欢跑跳?”
王长贵被问住了。
“这……这跟选学校有啥关系?”
“关系大了。”苏晚晴指着那张表,“镇一小好,是因为数学强。但如果孩子坐不住,逼着她刷题,反而适得其反。镇二小语文强,但如果孩子不爱看书,去了也是受罪。”
她顿了顿。
“光明小学整体排名不如前两个,但体育特长突出。如果孩子活泼好动,喜欢跑跳,去那里反而能发挥优势。”
王长贵听得愣神。
苏晚晴继续说。
“还有老师。镇一小三年级有个李老师,教学能力强,但对孩子特别严。镇二小一年级有个王老师,温柔有耐心,适合内向的孩子。光明小学的体育老师是体校毕业的,带出过好几个县里比赛的冠军。”
她看向王长贵。
“你得先知道你孙女是什么性格,喜欢什么,怕什么。然后才能选对学校。”
——
王长贵沉默了。
他看着苏晚晴,眼神复杂。过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群里的消息,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拨通了电话。
“喂,儿子。我问你,妞妞平时在家,是喜欢看书还是喜欢往外跑?”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那她坐得住不?能安安静静待多久?”
又说了什么。
“她怕不怕生?见到生人躲不躲?”
……
王长贵问了一串问题,挂了电话,走回石桌旁坐下。
“晚晴,我问清楚了。”
他把刚才电话里问的情况,一一告诉苏晚晴。
苏晚晴听完,想了想,从纸盒里又抽出几张纸。是更详细的学校资料。每个学校的师资情况、教学风格、课外活动、甚至食堂伙食,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指着其中一张。
“镇二小。一年级王老师的班。”
王长贵凑过去看。
“你孙女性格内向,坐得住,喜欢看书。镇二小语文强,适合她。王老师带班三年,连续被评为优秀班主任,对学生特别有耐心。”
她又指着另一处。
“而且镇二小的课外阅读活动多,每周有读书分享会。你孙女去了,应该能适应。”
王长贵看着那张纸,半天没动。
然后他抬起头。
“晚晴,你说的这个王老师,是哪个王老师?”
“王秀兰。五十多岁,马上要退休了。但她带完这一届才退,你孙女刚好赶上。”
王长贵愣住。
“你连老师啥时候退休都知道?”
苏晚晴点头。
“去年教师节,镇里表彰优秀教师。王老师上台领奖,说过还有两年退休。”
王长贵张了张嘴。他又低下头,看着那沓纸。上面不止有王老师的资料,还有其他老师的,还有每个学校的详细情况。
他突然抬起头。
“晚晴,你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
苏晚晴没回答。她只是笑了笑,把那些纸收起来,放回纸盒里。
“王叔,你回去跟你儿子儿媳商量一下。如果定下来,我可以带你们去学校看看。”
王长贵点头。但他没走。
他坐在石桌旁,看着那个纸盒,看着苏晚晴,看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乐乐和秀秀。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
“晚晴。”
“嗯?”
“我以前老说,你这个人,记性好。”
苏晚晴看着他。
王长贵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今天我才知道,你这哪是记性好。”
他顿了顿。
“你这脑子,赛过电脑啊。”
——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王叔,你这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王长贵摆手。
“不是夸,是服。”
他转身看向那几个孩子。
“陆家这几个娃,摊上你,真是祖宗积德。”
说完,他拎起自己的布袋。
“行了,我回去跟儿子商量。定下来再找你。”
他往院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晚晴。”
“嗯?”
“那个……谢谢啊。”
苏晚晴看着他。
王长贵脸上有点不自然,挠了挠头。
“我是说……替我孙女谢谢。”
然后转身,快步走了。
——
苏晚晴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陆毅摇着轮椅过来。
“王叔今天咋了?”
苏晚晴笑了笑。
“没咋。”
她转身回屋。走到堂屋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墙外的方向。
巷子里空荡荡的。但她知道,有人在那里待过。地上有个烟头,还冒着细细的烟。
——
下午三点。
苏晚晴正在幼儿园备课,手机响了。
是王长贵。
“晚晴,我跟我儿子说了。他说想请你吃个饭,当面请教一下。”
苏晚晴想了想。
“不用吃饭。明天上午我有空,可以带你们去学校看看。”
“真的?”
“嗯。”
“那太好了!”王长贵声音都高了,“晚晴,这事成了,我请你吃大餐!”
苏晚晴笑了。
“王叔,不用。”
“要的要的,”王长贵坚持,“这事必须讲究。”
挂了电话。
苏晚晴继续备课。但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王长贵这口癖,是真改不了了。
——
晚上。
孩子们都睡了。
苏晚晴坐在堂屋里,继续整理那沓纸。
手机震了一下。
赵建国。
【嫂子,明天下午有空吗?想去看看你们。】
苏晚晴看着屏幕。
明天上午要陪王长贵去学校。下午……
她打字。
【下午有空。来吧。】
发送。
放下手机。她看向窗外。
院子里黑漆漆的。但她知道,有人在那片黑暗里。
她对着那个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低头,继续整理那些纸。
——
深夜。
院墙外的巷子里。
黑影靠在墙上,看着二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他掏出烟,想点,又想起什么,把烟收了回去。
只是靠着墙,就那么看着。
过了很久。窗户里的灯熄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巷子尽头,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嘴里轻轻说了句什么。
风太大,听不清。但他笑了笑。
然后继续往前走。背影越来越远,最后融进夜色里,再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