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人脑赛过电脑啊

王长贵第二天真来得很早。

太阳刚冒头,他就拎着个布袋进了院子。布袋里装着老花镜、笔记本,还有一杆用了十几年的钢笔。

苏晚晴正在厨房蒸包子,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

“王叔,吃了没?”

“吃了吃了。”王长贵摆摆手,在院里石桌旁坐下,把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摆好,“你忙你的,我先把摊子支起来。”

陆毅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看他那架势笑了。

“王叔,你这是要办公啊?”

“那可不。”王长贵戴上老花镜,翻开笔记本,“昨天晚晴那些材料,我看着都眼晕。今天得好好归置归置,分个类。”

他说着,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嗓子。

“晚晴啊,你那沓纸呢?拿出来,咱今儿个就把它整明白。”

……

苏晚晴端着包子出来了。

“先吃饭。”

王长贵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还是不忘问:“纸呢?”

“吃完再说。”

王长贵没法,只能低头吃包子。但眼睛一直往堂屋方向瞟。

七个孩子陆续起床,洗漱,吃饭。王长贵看着她们围坐一桌,筷子翻飞,包子一个接一个消失,嘴角翘了起来。

“吃得越多越好。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但你们吃得起,你们有婶婶呢。”

阳阳嘴里塞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王爷爷,你今天咋这么早?”

“有事。”王长贵一本正经,“大事。”

——

吃完饭,苏晚晴收拾完碗筷,进了堂屋。

出来时,手里抱着那个熟悉的纸盒。

王长贵眼睛亮了,把石桌上的东西挪开,腾出地方。

苏晚晴把纸盒放下,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厚厚的纸张——七个孩子的成绩汇总、性格分析、优劣势统计、历年考试排名、各科知识点薄弱项……

王长贵凑过去看,吸了口气。

“昨天那一沓,只是一部分?”

“嗯。”苏晚晴把纸盒往他面前推了推,“三年的,都在这里。”

王长贵拿起最上面一张。是二宝的成绩单,但他看了两眼,发现不对。这张纸上,除了成绩,还在旁边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小字:数学粗心错3题,扣12分;英语作文偏题,扣8分;语文阅读理解第2题审题不清……

每一科的扣分原因,都写得清清楚楚。

王长贵抬起头。

“晚晴,这是你写的?”

“嗯。”

“每次考试都这么记?”

“嗯。”

王长贵沉默了。

他低头继续翻。念念的,安安的,阳阳的,乐乐和秀秀的……每一张都是这样。不止成绩,还有每次考试的错题类型、扣分原因、下次需要注意什么。有些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

王长贵翻着翻着,手停了。

他抬头看苏晚晴。

“你这些年,就这么过来的?”

苏晚晴正在给公婆倒水,闻言看向他。

“习惯了。”

王长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

翻到一半,他突然停住。

“晚晴,这张是啥?”

他举起一张纸。上面不是成绩单,而是一串串数字和学校名字。

苏晚晴走过去看了一眼。

“全镇中小学的排名和升学率。”

王长贵愣住。

“你整理这个干啥?”

“孩子上学用得着。”苏晚晴指着那张纸,“大宝那年小升初,我跑遍了全镇所有学校。这是当时记的。”

王长贵低头仔细看。

上面列着:

镇一小:连续三年全县前十,数学强项,升学率97.3%,对口初中镇一中。

镇二小:语文特色,作文比赛年年拿奖,升学率95.8%,对口初中镇二中。

光明小学:去年全县排名第十五,英语短板,但体育特长突出,对口初中光明中学。

……

每一所学校后面,都标注了特色、优势科目、升学率、对口初中,甚至还有校长名字和教学风格。

王长贵看了半天,抬起头。

“你这是……把所有学校都跑遍了?”

“也没有。”苏晚晴说,“跑了八所。剩下的打电话问的。”

王长贵又低头看。看着看着,他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递给苏晚晴。

“你看看这个。”

苏晚晴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聊天记录。

王长贵的孙女今年要上小学了。儿媳妇在群里发了好几条消息,问哪个学校好,哪个老师负责,哪个学校升学率高。群里七嘴八舌,有人说镇一小好,有人说镇二小好,还有人说私立学校更好。

王长贵儿子最后发了条消息:爸,你在镇上熟,帮忙打听打听。

王长贵回复:知道了。

——

苏晚晴看完,把手机还给他。

“你想给孙女选学校?”

王长贵点头。

“我那儿媳妇,城里人,对咱们镇上的学校不熟。儿子又忙,没空跑。我就想着……”

他顿了顿。

“晚晴,你那个单子,能借我看看不?”

苏晚晴没说话。她从纸盒里拿出那张全镇学校汇总表,放在王长贵面前。

“光看这个不够。”

王长贵一愣。

“为啥?”

苏晚晴在他旁边坐下。

“王叔,你孙女什么性格?内向还是外向?坐得住还是坐不住?喜欢看书还是喜欢跑跳?”

王长贵被问住了。

“这……这跟选学校有啥关系?”

“关系大了。”苏晚晴指着那张表,“镇一小好,是因为数学强。但如果孩子坐不住,逼着她刷题,反而适得其反。镇二小语文强,但如果孩子不爱看书,去了也是受罪。”

她顿了顿。

“光明小学整体排名不如前两个,但体育特长突出。如果孩子活泼好动,喜欢跑跳,去那里反而能发挥优势。”

王长贵听得愣神。

苏晚晴继续说。

“还有老师。镇一小三年级有个李老师,教学能力强,但对孩子特别严。镇二小一年级有个王老师,温柔有耐心,适合内向的孩子。光明小学的体育老师是体校毕业的,带出过好几个县里比赛的冠军。”

她看向王长贵。

“你得先知道你孙女是什么性格,喜欢什么,怕什么。然后才能选对学校。”

——

王长贵沉默了。

他看着苏晚晴,眼神复杂。过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群里的消息,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拨通了电话。

“喂,儿子。我问你,妞妞平时在家,是喜欢看书还是喜欢往外跑?”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那她坐得住不?能安安静静待多久?”

又说了什么。

“她怕不怕生?见到生人躲不躲?”

……

王长贵问了一串问题,挂了电话,走回石桌旁坐下。

“晚晴,我问清楚了。”

他把刚才电话里问的情况,一一告诉苏晚晴。

苏晚晴听完,想了想,从纸盒里又抽出几张纸。是更详细的学校资料。每个学校的师资情况、教学风格、课外活动、甚至食堂伙食,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指着其中一张。

“镇二小。一年级王老师的班。”

王长贵凑过去看。

“你孙女性格内向,坐得住,喜欢看书。镇二小语文强,适合她。王老师带班三年,连续被评为优秀班主任,对学生特别有耐心。”

她又指着另一处。

“而且镇二小的课外阅读活动多,每周有读书分享会。你孙女去了,应该能适应。”

王长贵看着那张纸,半天没动。

然后他抬起头。

“晚晴,你说的这个王老师,是哪个王老师?”

“王秀兰。五十多岁,马上要退休了。但她带完这一届才退,你孙女刚好赶上。”

王长贵愣住。

“你连老师啥时候退休都知道?”

苏晚晴点头。

“去年教师节,镇里表彰优秀教师。王老师上台领奖,说过还有两年退休。”

王长贵张了张嘴。他又低下头,看着那沓纸。上面不止有王老师的资料,还有其他老师的,还有每个学校的详细情况。

他突然抬起头。

“晚晴,你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

苏晚晴没回答。她只是笑了笑,把那些纸收起来,放回纸盒里。

“王叔,你回去跟你儿子儿媳商量一下。如果定下来,我可以带你们去学校看看。”

王长贵点头。但他没走。

他坐在石桌旁,看着那个纸盒,看着苏晚晴,看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乐乐和秀秀。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

“晚晴。”

“嗯?”

“我以前老说,你这个人,记性好。”

苏晚晴看着他。

王长贵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今天我才知道,你这哪是记性好。”

他顿了顿。

“你这脑子,赛过电脑啊。”

——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王叔,你这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王长贵摆手。

“不是夸,是服。”

他转身看向那几个孩子。

“陆家这几个娃,摊上你,真是祖宗积德。”

说完,他拎起自己的布袋。

“行了,我回去跟儿子商量。定下来再找你。”

他往院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晚晴。”

“嗯?”

“那个……谢谢啊。”

苏晚晴看着他。

王长贵脸上有点不自然,挠了挠头。

“我是说……替我孙女谢谢。”

然后转身,快步走了。

——

苏晚晴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陆毅摇着轮椅过来。

“王叔今天咋了?”

苏晚晴笑了笑。

“没咋。”

她转身回屋。走到堂屋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墙外的方向。

巷子里空荡荡的。但她知道,有人在那里待过。地上有个烟头,还冒着细细的烟。

——

下午三点。

苏晚晴正在幼儿园备课,手机响了。

是王长贵。

“晚晴,我跟我儿子说了。他说想请你吃个饭,当面请教一下。”

苏晚晴想了想。

“不用吃饭。明天上午我有空,可以带你们去学校看看。”

“真的?”

“嗯。”

“那太好了!”王长贵声音都高了,“晚晴,这事成了,我请你吃大餐!”

苏晚晴笑了。

“王叔,不用。”

“要的要的,”王长贵坚持,“这事必须讲究。”

挂了电话。

苏晚晴继续备课。但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王长贵这口癖,是真改不了了。

——

晚上。

孩子们都睡了。

苏晚晴坐在堂屋里,继续整理那沓纸。

手机震了一下。

赵建国。

【嫂子,明天下午有空吗?想去看看你们。】

苏晚晴看着屏幕。

明天上午要陪王长贵去学校。下午……

她打字。

【下午有空。来吧。】

发送。

放下手机。她看向窗外。

院子里黑漆漆的。但她知道,有人在那片黑暗里。

她对着那个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低头,继续整理那些纸。

——

深夜。

院墙外的巷子里。

黑影靠在墙上,看着二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他掏出烟,想点,又想起什么,把烟收了回去。

只是靠着墙,就那么看着。

过了很久。窗户里的灯熄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巷子尽头,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嘴里轻轻说了句什么。

风太大,听不清。但他笑了笑。

然后继续往前走。背影越来越远,最后融进夜色里,再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