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是上午十点零三分出来的。
阳阳第一个查到分,手机差点摔地上。
“六百四十一!”
念念在旁边尖叫,声音能把屋顶掀了。她自己的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上面是她的分数——六百二十八。
安安最慢,手抖得输错三次准考证号。
最后还是念念抢过来帮她查的。
“六百三十五!”
三个数字。
三个孩子,全过重点线。
王长贵今天来得早,正蹲在院子里帮陆毅修轮椅的刹车。听见喊声,手里的螺丝刀掉了。
“多少?”
阳阳冲出来,举着手机:“王爷爷,六百四十一!”
王长贵愣了两秒。
然后一巴掌拍在膝盖上:“成了,又成了!”
他站起来就往屋里跑,跑到一半又折回去捡螺丝刀,嘴里念叨:“我就说嘛,陆家的娃,个个都是好材料!”
陆毅扶着轮椅站起来,眼眶红着,却没说话。
他只是看向堂屋门口。
苏晚晴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刚摘的豆角。
表情很平静。
好像早就知道了一样。
——
中午饭没正经吃。
孩子们兴奋得坐不住,一会儿查一遍分数,一会儿算一遍排名,一会儿又争论谁考得更好。
王长贵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争啥争?都考上了还争?”
他翻出老花镜戴上,凑到阳阳手机跟前:“来来来,让我看看这个六百四十一是个啥概念……”
看了半天,他抬起头。
“晚晴,这几个分,能上啥学校?”
苏晚晴把豆角放进篮子,擦擦手。
“晚上说。”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
“让她们先高兴高兴。晚上开个会,把选科的事情定下来。”
——
晚上七点半。
堂屋的灯全亮着。
公婆被请到上座,陆毅坐在轮椅上靠墙,王长贵早早占了靠右门的老位置,手里攥着茶杯。
七个孩子挤在一张长条凳上。
大宝坐在最边上,他已经有军人的样子了,脊背挺直,目光沉稳。
乐乐和秀秀坐在中间,小腿晃悠着。
苏晚晴从里屋出来,手里抱着一沓纸。
比上次给大宝看的还厚。
她把纸放在桌上,没急着发,先看向阳阳。
“你自己估过分吗?”
阳阳点头:“估过。六百三十五到六百四十五之间。”
“各科呢?”
“语文一百二十五左右,数学一百四左右,英语……”
阳阳一项项报,报完等着。
苏晚晴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从那一沓纸里抽出第一张。
是阳阳初中三年的成绩汇总表。
每一次大考,每一科的分数,每一科的年级排名。
手写的。
密密麻麻。
阳阳凑过去看,眼睛越瞪越大。
“妈,这是……这是我每次考试的成绩?”
“嗯。”
“你都记着?”
“查了存档。”苏晚晴把纸推过去,“你自己看看,有没有漏的。”
阳阳接过纸,手指顺着表格往下划。
初一上学期期中:语文121,数学135,英语128,年级排名47……
初一下学期期末:语文124,数学142,英语131,年级排名29……
初二……
初三……
全对。
没有一条错的。
念念凑过来看,看了几行就抬起头,看苏晚晴的眼神都变了。
“妈,你不会是把我们所有人的成绩都记下来了吧?”
苏晚晴没说话。
她抽出了第二张。
念念的。
第三张。
安安的。
然后是二宝的,乐乐和秀秀的——她俩还在上小学,但成绩表也有。
最后是一张总表。
七个孩子,三年,每一次大考,每一科,每一场排名。
王长贵把茶杯放在桌上,凑过来看。
看着看着,他往后一靠。
“晚晴啊……”
“嗯?”
“你这脑子,”他顿了顿,“是电脑吧?”
——
苏晚晴没接他的话。
她把三张成绩单分别推到阳阳、念念、安安面前。
“先看自己的。”
三个人低下头。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
过了几分钟,苏晚晴开口。
“阳阳。”
阳阳抬头。
“你数学强,英语弱。三次大考,英语作文扣分都在五分以上。阅读理解和完形填空稳定,但作文每次都有语法错误。”
阳阳点头。
“这说明你的语法基础不牢。不是不会,是没系统梳理过。”
苏晚晴从那一沓纸里又抽出一张。
是一张表格。
上面列着高中英语语法点:时态、语态、非谓语动词、从句……
每个语法点后面,都标注了“阳阳”两个字,还有百分比。
“这是你初中三年英语作文里出现的语法错误统计。”苏晚晴指着表格,“非谓语动词出错率最高,占百分之四十三。虚拟语气第二,占百分之二十八。”
阳阳看着那张表,半天没动。
念念小声说:“妈,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个?”
“作文本。”苏晚晴说,“你们三个的作文本,我都翻了一遍。”
安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晚晴又抽出两张纸,分别递给念念和安安。
“念念,你的情况是数学不稳定。”
念念低头看。
那张纸上,是她初中三年每次大考的数学成绩,用折线图画出来了。
波峰波谷很明显。
“你函数部分掌握得好,几何波动大。”苏晚晴指着折线图上的低谷,“每次考几何综合题,你的分数就往下掉。不是不会,是解题思路乱,容易钻死胡同。”
念念点头,眼睛盯着那张图。
“安安。”
安安抬起头。
“你各科均衡,没有明显短板。”苏晚晴说,“但均衡是好事,也是问题。”
她把安安的成绩单往前推了推。
“你看你的排名。一直在年级前五十,但进不了前二十。因为你没有真正能拉开差距的优势科目。”
安安咬着嘴唇。
“那我……”
“你需要选一个方向。”苏晚晴说,“根据你的兴趣和学科潜力,集中精力突破一两科。把均衡变成全面,把全面变成拔尖。”
——
王长贵在旁边听了一整场。
听到这儿,他终于忍不住了。
“晚晴,你这……你这是给她们算命呢?”
苏晚晴看向他。
“不是算命。是根据数据分析。”
她从那一沓纸里抽出最后几张。
是高中选科的组合方案。
“新高考,三加一加二。”她把方案摊开,“阳阳,你英语弱,但数学强。选科的时候,尽量避开需要大量英语阅读的科目。历史类还是物理类?”
“物理。”阳阳毫不犹豫。
“物理组。”苏晚晴点头,“物理组里,英语要求相对低的组合是物化地。地理需要阅读理解,但比政治、历史对英语的依赖小。”
她看向念念。
“你数学波动,但语文英语稳定。适合偏文的组合。史政地传统文科,但竞争激烈。史政生可以拓宽专业选择面。”
念念认真听着,偶尔点头。
安安等着。
苏晚晴看向她。
“安安,你需要选一个主攻方向。生物和化学你都不差,但没到顶尖。如果选物化生,那就是纯理科赛道,竞争最激烈。如果选物化地,地理是优势科目,可以帮你拉开分数。”
安安低头想了想。
“妈,你觉得我应该选哪个?”
苏晚晴没直接回答。
她从那一沓纸里抽出一张,是安安的地理成绩分析。
地图题满分,自然地理部分满分,人文地理稍弱。
“地理是你的天赋科。”苏晚晴说,“每次涉及到读图、空间思维的题,你都是满分。这种能力,不是每个人都能练出来的。”
安安眼睛亮了。
“那我选物化地?”
“你自己决定。”
安安看向阳阳和念念。
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然后安安转头看向苏晚晴。
“妈,我选物化地。”
——
苏晚晴正在收拾那一沓纸,闻言抬头看向王长贵。
“我这不是算。”苏晚晴把纸码整齐,“是把她们的成绩、特点、优势、劣势都记住,然后找规律。”
她看向阳阳。
“你数学强,是因为空间思维好。空间思维好的人,地理通常也不差。”
看向念念。
“你语文英语稳,是因为语感好。语感好的人,学语言类科目都有优势。”
看向安安。
“你各科均衡,但地理读图题满分。这说明你视觉记忆强,适合需要图像思维的科目。”
她顿了顿。
“这些规律,不是我发明的。是她们自己表现出来的。我只是记下来了。”
王长贵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晚晴啊。”
“嗯?”
“陆家这几个孩子,”他放下茶杯,“命好。”
苏晚晴没说话。
孩子们也没说话。
但他们都懂王长贵的意思。
命好,是因为有苏晚晴。
——
会议开到九点半才散。
王长贵拎着茶杯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明天我早点来。”
苏晚晴看他。
“干啥?”
“帮你整理资料。”王长贵理直气壮,“你那沓纸,我看着都眼晕。我帮你分类归档,好歹我也是干了几十年民生事务的。”
苏晚晴笑了。……
——
十点零五分。
苏晚晴收拾完最后一张纸,正准备起身。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是一条短信。
【赵建国:嫂子,听说阳阳她们中考成绩出来了。恭喜。都考得很好吧?】
苏晚晴看着屏幕,没急着回。
赵建国。
退役军人保障办公室的。
陆峥的战友。
这两年,逢年过节发问候,偶尔打个电话问问家里情况。前段时间还帮着协调了陆毅的康复治疗。
人挺好。
苏晚晴不是不懂。
那点意思,她看得出来。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打字。
【谢谢。都考上了重点线。】
发送。
过了不到一分钟,短信又进来。
【赵建国:嫂子,什么时候有空,我想去看看你和孩子们。有些政策上的事,当面跟你说说。】
苏晚晴看着那个“当面”两个字。
她当然明白。
政策上的事,什么时候不能电话说。
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风吹葡萄叶子的声音。
这些年,不是没有人递过话。
陆峥的战友,村里的邻居,甚至还有县里见过几次面的人。
她都不接。
不是看不上。
是没心思。
七个孩子,公婆,二哥,幼儿园……
她的事太多了。
多到装不下别的东西。
手机又震了一下。
【赵建国:嫂子,你别多想。就是想去看看你们。没别的意思。】
苏晚晴看完,笑了一下。
这人,还挺会说话。
她想了想,打字。
【行。有空来。提前说一声。】
发送。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有点凉。
她往外看了一眼。
院墙外的巷子里,好像有个影子一闪。
很熟悉。
这些年来,总是若有若无地出现在周围。
她从没去追过,也没问过。
只是对着那个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关上窗。
回屋,检查孩子们的房间。
——
深夜。
陆家小院彻底安静下来。
院墙外的巷子里,黑影靠在墙上,看着二楼那个亮着灯的房间。
灯熄了。
他把烟掐灭,揣进口袋。
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是刚才偷拍的照片——苏晚晴站在窗边,侧脸对着窗户,好像在往他这边看。
他把照片放大,看了几秒。
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巷子尽头,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家的方向。
嘴里轻轻说了句什么。
风太大,听不清。
只看见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最后融进夜色里,再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