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你比我懂

查分那天,陆家的电话线都快被捏出汗了。

早上八点五十九分。

堂屋里挤满了人。

王长贵坐在最靠门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个旧茶杯,指节泛白。陆毅扶着桌沿站着,另一只手撑在腰间。七个孩子围在苏晚晴身边,最小的秀秀咬着手指,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苏晚晴坐在电话机前。

她没看钟,但心里在倒计时。

五、四、三、二——

电话铃响了。

她的手很稳,拿起听筒。

“您好,我是考生陆明远的家长。”

大宝的大名从她嘴里念出来,有种奇特的庄重感。大宝站在她身后,脊背挺得笔直,军绿色的短袖衬衫洗得发白,肩线却依然锋利。

电话那头报出一串数字。

苏晚晴没拿笔,也没记。

只是听着。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孩子们的呼吸声。

“总分六百三十七。”

她放下听筒,转头看向大宝。

“过了。”

两个字。

大宝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没哭,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抬手狠狠抹了把脸。十八岁的少年,肩膀已经宽得能扛事了,可这一刻,他还是那个十岁逃学去工地搬砖、被婶婶找回来训话的男孩。

“婶婶……”

“别急着高兴。”苏晚晴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贴满奖状的墙前——现在奖状已经多到贴不下了,有些叠着贴,有些收进了铁皮盒子。

她抬手,手指虚虚划过墙面上方。

“去年国防科技大学的录取线,六百二十九。陆军工程大学,六百一十五。海军大连舰艇学院,六百三十二。”

她转身,看向大宝。

“你的分,够得着最好的几所。但够得着和能进去,是两码事。”

王长贵放下茶杯,茶洒了一桌子也顾不上。

“晚晴,你等等——你刚才说那些分数线,都是去年的?”

“嗯。”

“那今年的呢?”

“还没出来。”苏晚晴说,“但根据过去五年各省录取线变化趋势、招生计划调整幅度、以及今年全国卷难度系数,可以推算一个浮动区间。”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打印纸。

已经订好了,每一页都密密麻麻。

第一页,是军校名录。

第二页开始,是每个学校的专业设置、去年录取分数线、近五年分数线波动图、重点学科评估等级、毕业分配去向统计。

王长贵凑过去看,眼睛越瞪越大。

“这、这都是你整理的?”

“查了三个月资料。”苏晚晴把纸递给大宝,“你先看。”

大宝接过来,手有点抖。

他不是没见过婶婶的记忆力。从小到大,他见过太多次了——婶婶能背出他每一学期的成绩单,能记住他哪年哪月哪天因为什么哭过,能随口说出他每个同学的姓名和特点。

但这一沓纸,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婶婶……”他翻到第三页,那里有手绘的折线图,“这些图,都是你画的?”

“嗯。”苏晚晴坐回椅子上,“有些数据网上没有现成图表,我自己做了整理。”

阳阳扒着桌子边沿,伸长脖子看。

“哥,这个‘指挥自动化工程’是干啥的?”

“指挥作战系统的。”大宝指着解释,“就是……”

“就是利用计算机和信息技术,构建战场指挥控制系统。”苏晚晴接过了话头,“这个专业在陆军工程大学和国防科技大学都有开设。陆军工程大学的课程偏重野战环境应用,国防科技大学的更偏向理论研究和系统开发。”

她看向大宝。

“你的数学和物理成绩突出,逻辑思维能力强。这个专业适合你。”

大宝愣愣地看着她。

“婶婶,你怎么……连课程偏向都知道?”

“我看了这两个专业过去三年的课程表。”苏晚晴说,“国防科技大学去年新增了‘人工智能与指挥决策’选修课,陆军工程大学前年把‘野战通信系统’从选修改成了必修。这些信息,招生简章上不会写,但在他们的教学改革论文里能找到。”

王长贵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晚晴啊……你这哪是考生家长,你这比招生办主任懂得都多。”

“我只是记性好。”苏晚晴的语气很平淡,“看过的资料,都记住了而已。”

——

接下来的三天,陆家成了临时报考咨询中心。

苏晚晴那沓资料被翻了一遍又一遍。

王长贵自告奋勇当“参谋”,每天吃过早饭就拎着茶杯来报到,一坐就是一整天。

“要我说,就得选最好的!”他指着国防科技大学的页面,“看看,这学校,这名声,出来了那就是军官里的尖子!”

陆毅摇头:“王主任,不是这么个说法。得看孩子适合啥。”

“适合啥?分数够就适合!”

“您先听我说。”苏晚晴把另一页纸推过去,“国防科技大学确实顶尖,但它的指挥类专业,去年录取的最低排名是全省前一百五十名。大宝的分数够了,但排名在一百八十名左右。这个差距,有风险。”

王长贵凑过去看那张排名对照表。

“那……这个陆军工程大学呢?”

“稳妥。”苏晚晴说,“而且他们学校有个特点——大三开始分方向,优秀学员可以申请交叉培养。大宝如果进去,成绩保持在前百分之二十,就有机会同时修指挥自动化和电子信息工程两个方向。”

大宝抬头:“婶婶,这个信息你从哪儿知道的?”

“他们学校官网上,有一篇优秀毕业生访谈。”苏晚晴说,“那个学生提到了这个机制。我顺着查了教务处发布的培养方案修订通知,在附件里找到了具体条款。”

念念趴在桌边,小声说:“妈,你好像侦探。”

苏晚晴笑了。

“我只是把零散的信息拼起来而已。”

——

填报志愿前一天晚上,苏晚晴把大宝叫到院子里。

夏天夜晚,院子里有风,吹得葡萄叶子沙沙响。

“紧张吗?”

“有点。”大宝老实承认,“婶婶,我怕选错了。”

“选错不可怕。”苏晚晴在石凳上坐下,“可怕的是没想明白就选。”

她抬头看天。

星星很亮。

“你叔以前说过,当兵的人,最怕两件事。一是怕死,二是怕活不明白。”她声音很轻,“他说,死不可怕,为国捐躯是荣耀。但活着稀里糊涂,对不起身上那身军装。”

大宝在她旁边坐下。

“婶婶,我想像叔叔那样。”

“我知道。”苏晚晴侧头看他,“所以我才让你自己选。我给你的所有信息,都是帮你把路看清楚。但哪条路是你的,得你自己定。”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展开。

是一张手写的表格。

左边列着五所军校,右边对应着每个学校的优势、劣势、适合大宝的点、可能遇到的挑战。

最下面,空着一行。

“想好了,就填在这儿。”

她把纸递给大宝,起身回了屋。

——

第二天早上八点,填报系统开放。

堂屋里,电脑开着,大宝坐在屏幕前。

苏晚晴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王长贵和陆毅在门口踱步,像两个监考老师。

孩子们都去上学了,家里难得的安静。

大宝深吸一口气,移动鼠标。

第一志愿:陆军工程大学。

专业一:指挥自动化工程。

专业二:电子信息工程。

专业三:作战指挥。

他一个个填完,点击保存。

然后转头看苏晚晴。

“婶婶,我填完了。”

苏晚晴弯腰,仔细看了一遍屏幕。

“确定吗?”

“确定。”

“好。”她直起身,“那就提交。”

鼠标点击的瞬间,大宝觉得心脏停跳了一拍。

然后就开始等。

等是最熬人的。

王长贵每天来三趟,第一句话永远是:“有信儿没?”

陆毅嘴上说“急什么”,可每次电话响,他都是第一个抬头看的。

只有苏晚晴,该干嘛干嘛。

幼儿园放暑假了,但她更忙——要组织教师培训,要安排下学期课程,要处理基金会的后续对接。

好像填报志愿这件事,已经翻篇了。

直到七月中旬的那个下午。

快递员骑着摩托车停在陆家门口,喊了一声:“陆明远!录取通知书!”

全家人冲了出来。

大宝接过那个厚实的信封,手抖得撕不开。

王长贵急得跺脚:“我来!”

他抢过去,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剪开封口。

陆军工程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红底金字,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

专业那一栏:指挥自动化工程。

“成了!”王长贵一拍大腿,“晚晴,你算得真准!”

大宝拿着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

然后他走到苏晚晴面前,立正,敬礼。

军人的姿势,他已经练了很久。

“婶婶,”他声音有点哽,“谢谢你。”

苏晚晴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伸出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去了学校,好好学。”她说,“记住,陆家的孩子,走到哪儿都不能丢人。”

“是!”

那天晚上,陆家摆了一大桌。

王长贵自掏腰包买了两瓶好酒,非要跟陆毅喝一杯。

“陆家出人才了!”他脸喝得通红,“大宝,到了部队,好好干!给你叔争光,给你婶争气!”

大宝端着果汁:“王爷爷,我敬您。谢谢您这些年帮忙。”

“我帮啥忙了……”王长贵摆摆手,“都是你婶婶扛着。我就是……就是讲究个规矩。”

孩子们都笑起来。

这话他们听了好多年了。

苏晚晴坐在主位,看着这一桌人。

公婆笑得眼睛眯成缝,陆毅的脸上有了久违的光,七个孩子叽叽喳喳,王长贵喝多了开始哼小调。

她举起茶杯。

“来,碰一个。”

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响。

——

深夜,孩子们都睡了。

苏晚晴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陆峥的照片。

照片是结婚那天拍的,陆峥穿着军装,她穿着红褂子,两个人站在老屋门口,笑得有点傻。

“陆峥,”她轻声说,“大宝考上军校了。跟你一样,穿军装。”

风吹过,葡萄叶子又响。

“我按照你教的,把该告诉他的都告诉他了。”她摩挲着照片边缘,“那些军校的资料,那些专业的区别,那些未来的路……我都记下来了,一点没忘。”

她抬头看天。

星星还是那么亮。

“你说过,记性好是天赋,但不能浪费。”她笑了笑,“我没浪费。我都用在该用的地方了。”

屋子里传来孩子的梦呓声。

她回头看了一眼,窗户透着暖黄的光。

然后她站起身,把照片放回口袋,拍了拍身上的灰。

该去检查孩子们有没有踢被子了。

转身的时候,她眼角瞥见院墙外有个影子一闪而过。

很熟悉。

这些年,总有个影子在暗处。

她没追,也没喊。

只是对着那个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你。”

她低声说,然后推门进屋。

门关上,院子重归寂静。

墙外,黑影靠在墙上,仰头吐出一口烟。

烟圈在夜色里缓缓散开。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面是刚拍的照片——陆家全家福,每个人都在笑。

他按下保存,然后把烟掐灭,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夜还长。

但有些人,已经看到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