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贵拿着那份基金会协议,手有点抖。
不是紧张,是气的。
“晚晴,你看这条。”他把协议摊在陆家堂屋的方桌上,手指戳着第三页中间那行字,“‘资助期限至受助人年满十八周岁’——这什么意思?十八岁就不管了?大学不读了?”
苏晚晴闻言抬头看了一眼。
“王主任,那条后面有但书。”
“但书?”王长贵凑近看了半天,老花镜都滑到鼻尖了,“哪儿呢?”
“在第五页第七条第2款。”
她洗了手,走过来坐下,没看协议。
直接开始背。
“第五页第七条,资助特殊条款第2项:如受助人在十八周岁前考入全日制高等院校,资助期限自动延续至本科毕业,最长不超过四年。延续期间资助标准参照大学所在城市最低生活保障金上浮百分之二十执行。”
王长贵赶紧翻到第五页。
一个字不差。
他张了张嘴,又指着另一条:“那这个呢?‘康复治疗仅限县级指定医疗机构’——那要是县里治不了,得去省城呢?”
“第八页第四条第二段。”苏晚晴说,“如县级医疗机构无法满足治疗需求,经基金会专家组评估,可转诊至省级合作医院。转诊期间交通、住宿费用按基金会差旅标准实报实销,上限每人每年两次。”
王长贵翻到第八页。
又对了。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晚晴啊,你这脑子……”他摇摇头,“我这老眼昏花的,看三遍都没看全,你扫一眼就全记住了?”
“我看了半小时。”苏晚晴实话实说,“昨晚上基金会发来电子版,我打印出来仔细看的。”
“半小时。”王长贵咂咂嘴,“我半小时,连标点符号都认不全。”
陆毅扶着墙从里屋出来,听到这句话笑了。
“王主任,我们家晚晴这记性,您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知道是知道,每次还是吓一跳。”王长贵重新戴上眼镜,翻回协议封面,“那这么说,这协议没问题?”
“有。”苏晚晴说。
王长贵手一抖:“哪儿有问题?”
“第十二页,附件三,资助物品清单。”苏晚晴说,“里面写着‘每年提供学习用品一套,价值不超过200元’……”
王长贵赶紧翻到十二页。
果然,附件三就一行字,笼统得很。
“那……这怎么办?”
“我已经联系基金会李主任了。”苏晚晴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他会给我回电话。”
王长贵愣愣地看着她。
“你连基金会往期标准都知道?”
“网上能查到年报。”苏晚晴说,“基金会每年公示采购明细,我看了过去五年的数据。”
陆毅在椅子上坐下,慢慢调整坐姿。
“晚晴,这么细的东西,人家能答应改吗?”
“能。”苏晚晴说,“李主任是退役军人出身,办事讲究。我提的合情合理,他会同意的。”
王长贵盯着协议,突然一拍桌子。
“讲究,这事就得讲究!”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步。
“我就说嘛,签协议不能马虎。一条一条都得抠明白了。晚晴,你做得对。”
苏晚晴笑笑。
“王主任,下午您要是有空,陪我一起跟李主任通个电话。”
“有空,当然有空。”王长贵接过水杯,“这事我必须在场。你是当事人,我是见证人。咱们双保险。”
陆毅喝了口水,看向苏晚晴。
“晚晴,基金会这次要是真把七个孩子到大学的钱都包了,你肩上的担子就轻多了。”
“轻不了。”苏晚晴摇头,“钱只是一部分。孩子们成长,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再说,二哥你的康复,也不是光有钱就行。”
陆毅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我这腿……拖累你了。”
“又说这个。”苏晚晴语气很淡,但坚定,“二哥,陆峥要是还在,他会怎么做?”
陆毅不吭声了。
他知道答案。
三弟会扛,就像晚晴现在扛着一样。
——
下午两点五十,苏晚晴的手机响了。
是李卫国。
她按下免提,把手机放在桌上。
王长贵正襟危坐,面前摆着协议和笔记本,手里攥着笔。
“李主任,下午好。”
“苏园长好。”李卫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笑意,“您提的那个附件三的问题,我们内部讨论过了。您说得对,是该细化。我们重新拟了一份清单,已经发您邮箱了。”
苏晚晴看了眼电脑屏幕。
新邮件确实到了。
“谢谢李主任。另外,我还有一个建议。”
“您说。”
“关于康复治疗转诊的交通住宿标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个问题……我们确实没考虑到。”
“我建议改成‘按实际支出实报实销,住宿费单日上限五百,交通费按公共交通票据报销’。如果病人需要陪护,陪护人员标准相同。”苏晚晴说,“这样更合理。”
李卫国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苏园长,您是不是……查过?”
“查了。”苏晚晴说,“离省人民医院最近的三家便捷酒店,过去三个月的价格我都查了。淡季最低二百八,旺季最高四百六。考虑到病人需要安静环境,我挑了中间档的连锁酒店,协议价三百九一天。”
王长贵在本子上飞快记录,笔尖差点把纸戳破。
他写的是:“晚晴连酒店价格都查了……”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苏园长,您稍等,我让财务测算一下这个调整的影响……小张,把省城合作的几家医院周边酒店价格调出来……对,过去半年的……”
背景音里一阵忙碌。
五分钟后,李卫国回来了。
“苏园长,您提的这个调整,我们测算过了,在预算范围内。可以改。”
“谢谢。”苏晚晴说,“另外,还有一个小问题。”
“您说。”
“附件四,年度评估机制……”
李卫国“啊”了一声。
“这个……确实是我们考虑不周。”
“建议改成次年2月28日前提交。”苏晚晴说,“这样时间更充裕,报告也更准确。”
“好,改。”李卫国的声音里透着佩服,“苏园长,还有吗?”
苏晚晴看了眼协议。
“暂时就这些。”
“那我马上让法务修改,今天下班前把新版发您。”李卫国顿了顿,“苏园长,说实话,我干基金会工作八年了,您是第一个把协议看到这个程度的帮扶对象。”
“因为我家情况特殊。”苏晚晴说,“七个孩子,一个病人,两个老人。我不能让任何一条含糊的条款,将来成为他们的隐患。”
“我理解。”李卫国说,“那先这样,新版协议发您后,您再仔细看看。没问题的话,我们下周就可以安排签约。”
“好的,谢谢李主任。”
电话挂了。
王长贵长长吐出一口气,放下笔。
手心里全是汗。
“晚晴……”他看着苏晚晴,眼神复杂,“你这哪是看协议,你这是把协议吃透了。”
“应该的。”苏晚晴合上电脑,“王主任,下午辛苦您了。”
“辛苦什么,我就坐这儿听。”王长贵摇头,“不过晚晴,有句话我得说——你这份仔细,是对的。这事,得讲究。不能糊里糊涂就把字签了。”
他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布包。
“我回去了。协议到了你再叫我,咱们再对一遍。”
“好。”
送走王长贵,苏晚晴回到堂屋。
陆毅还坐在那儿,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他别过脸去,看着院子里的孩子们。
乐乐和秀秀在跳皮筋,念念在画画,阳阳带着安安在玩小汽车。
这些孩子,都是晚晴在扛。
“晚晴,”陆毅欲言又止,“没有什么。”
其实,陆毅心里想,如果自己不残废,是不是跟弟媳妇苏晚晴敞开心扉过日子……
苏晚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衬衫。几乎对二哥的心思猜到一二。
“二哥,等你康复到能自己走出去,咱们全家去照相馆拍张全家福。”
陆毅用力点头。
“好。我一定努力。”
——
傍晚,孩子们放学回来了。
大宝最后一个进门,军绿色的书包鼓鼓囊囊的。
“婶婶,今天模拟考成绩出来了。”他从书包里掏出卷子,“数学满分,语文一百三十八,英语一百四十二。”
苏晚晴接过卷子,仔细看了一遍。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解题步骤,你用了两种方法?”
“嗯。”大宝点头,“老师说用常规方法就行,但我想到更简洁的一种。”
“好。”苏晚晴把卷子还给他,“记住这个思路。军校考试,有时候就看这种灵光一现。”
二宝也凑过来:“婶婶,我期中考试全班第三。”
“我知道。”苏晚晴摸摸他的头,“你们班主任下午给我发短信了。”
阳阳挤进来……
“不错。”苏晚晴说,“但还要练。及格线是十二个,优秀要十五个。”
“我会练到二十个。”阳阳握拳。
……
乐乐和秀秀一左一右抱住苏晚晴的腿:“我们今天都得了小红花!”
苏晚晴看着这些孩子,一个一个看过去。
她记住了。
大宝的数学天赋,二宝的稳定进步,阳阳的拼劲,念念的文采,安安的艺术感,乐乐的活泼,秀秀的细心。
每一个,她都记在心里。
“都很好。”她说,“今晚加菜。”
孩子们欢呼。
——
晚饭后,苏晚晴收到了新版协议。
她打印出来,一页一页看。
……
每一条,都按照她提的意见修改了。
她给李卫国发短信:“协议收到,已阅,无异议。谢谢。”
李卫国很快回复:“应该我们谢您。您的严谨,让我们工作更规范。下周三上午九点,基金会派人到您家签约,可以吗?”
“可以。”
“另外,苏园长,有个私人问题……可能冒昧了。”李卫国又发来一条,“您是不是认识周俊?”
苏晚晴看着那个名字,眉头微皱。
“周俊是谁?”
“市退役军人保障办公室的,我战友。他说他联系过您,想请您吃饭,被拒绝了。”李卫国说,“他没恶意,就是佩服您,想交个朋友。他也是退役军人,妻子前年病逝了,一个人带孩子……”
苏晚晴打字:“李主任,请转告周同志:谢谢他的好意,但我目前没有个人交往的打算。我的精力都在家庭和幼儿园上。”
发送。
过了一会儿,李卫国回复:“明白。我会转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