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推开家门时,七个孩子正在院子里摆弄什么。
“妈妈回来了!”
秀秀第一个扑过来,乐乐紧随其后。安安拿着画板,阳阳和念念在帮忙扶梯子。
“你们在干什么?”苏晚晴放下包。
陆毅从屋里扶着墙走出来,脸上有点无奈的笑:“他们说要在墙上给你弄个‘光荣榜’,把证书贴上去。”
苏晚晴抬头看。
院子西墙上,已经用粉笔画好了边框,还写了“我们的晚晴妈妈……”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这个字是我写的。”念念有点不好意思,“写得不好。”
“挺好的。”苏晚晴走过去,摸了摸念念的头,“不过证书不用贴墙上,收起来就行。”
“为什么呀?”乐乐问,“电视上那些模范,不都把证书挂墙上吗?”
苏晚晴蹲下身,看着孩子们:“咱们家过日子,不是为了挂证书。”
她顿了顿,又说:“但你们的心意,妈妈记着了。”
这句话说得轻,但七个孩子都听见了。
他们知道,妈妈说“记着了”,就真的会记一辈子。
——
下午两点,王秀英正在办公室等她。
“晚晴,你可算回来了。”老园长拉着她的手,“省里那边怎么样?顺利吗?”
“挺顺利的。”苏晚晴笑笑,“王老师,您今天不是要去县里开会?”
“改期了。”王秀英压低声音,“有个事得跟你说——早上退役军人爱心基金会的人来电话了,说要来咱们这儿实地走访,了解情况,好制定帮扶方案。”
苏晚晴坐下:“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王秀英说,“他们大概九点到。说是看了你的报道,主动联系上来的。”
“好事。”苏晚晴说。
“确实是好事。”王秀英犹豫了一下,“但晚晴,我听说这种基金会,帮扶对象都得详细说明情况。你家里那摊子事……说得清楚吗?”
苏晚晴从包里拿出个小本子,翻开。
“王老师,我都记着呢。”
本子上密密麻麻,但条理清晰:
家庭篇……事业篇……
每一条后面,都跟着具体数据、政策依据、市场报价。
王秀英看得眼睛都直了。
“你这……什么时候整理的?”
“车上整理的。”苏晚晴合上本子,“心里有数,对接起来效率高。”
王秀英愣了半天,最后拍了拍她的手:“晚晴啊,你这脑子,真是……我服了。”
——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分。
王长贵早就等在门口了,今天特意穿了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欢迎欢迎。”他迎上去,“我是光明镇民生事务负责人王长贵,这位是苏晚晴园长。”
苏晚晴从园里走出来,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黑色裤子。
“各位好,我是苏晚晴。”
中年男人伸手和她握手:“苏园长您好,我叫李卫国,退役军人爱心基金会项目负责人。这两位是我的同事,小张和小刘。上次我们见过。”
手很有力,掌心有茧。
“请进。”她侧身让路。
一行人往幼儿园里走。
王长贵跟在后面,嘴里念叨:“我们这幼儿园,虽然是乡镇园,但管理特别规范,苏园长那是……”
“王主任。”苏晚晴回头看他一眼。
王长贵闭嘴了。
——
会议室里,李卫国打开笔记本。
“苏园长,这次下来主要是针对退役军人家庭困难提供帮扶。”
苏晚晴点头:“我家的情况,我简单说一下。”
她没有看任何材料。
“我家七个孩子,年龄从十二岁到十八岁,分属四个学段。”
李卫国抬头:“七个?”
“嗯。”苏晚晴继续说,“大宝,十八岁,今年考上军校……”
小张在飞快记录。
“二宝,十六岁,读师范附中高二。学费减免一半,但住宿费、教材费、补课费需要自付。一年约六千。”
“阳阳,十五岁,警校预备班。情况和大宝类似。”
她一个一个说下去。
说到陆毅时,李卫国打断了一下:“您二哥是退役军人?”
“嗯,因公负伤,腰椎损伤三级。”苏晚晴说,“目前能扶墙行走,但需要持续康复治疗。县退役军人保障办公室提供免费理疗,但辅助器械、营养补充需要自费。一年大约五千。”
“公婆呢?”
“公公七十五岁,高血压,每天服药。婆婆七十二岁,关节炎。两人每月药费约三百,季度复查一次,每次车费加检查费约两百。”
苏晚晴说完,顿了顿:“这些是家庭需求。还有幼儿园的发展需求,需要听吗?”
李卫国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苏园长,这些数据……您是怎么记住的?”
“我记性好。”苏晚晴说。
小刘忍不住问:“您不用看一下材料吗?我们之前走访的家庭,都得翻半天本子。”
“不用。”苏晚晴说,“都在脑子里。”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卫国合上笔记本:“苏园长,这样,您把刚才说的这些,列个清单给我们。我们回去研究一下,尽快制定帮扶方案。”
“清单我已经准备好了。”苏晚晴从包里拿出三份打印好的文件,递给三人。
每份五页,条理清晰,数据准确。
甚至连可能的政策依据都标注了。
李卫国翻看着,手停在某一页。
他抬头:“苏园长,您还做了预算分项?”
“嗯。”苏晚晴说,“分急需、重要、长远三类。急需的是下个月就要用的——阳阳的警校预备班集训费,两千三。重要的是这个学期要解决的——幼儿园活动室漏雨维修,八千。长远的是明年计划——扩建新教室,预算十五万。”
李卫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很正式地伸出手:“苏园长,我代表基金会,向您保证——我们会以最高效率推进帮扶方案。”
苏晚晴也站起来,和他握手:“谢谢。”
“该我们谢您。”李卫国说,“您让我们知道,什么叫‘精准帮扶’。”
——
送走基金会的人,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半。
王长贵抹了把额头的汗:“晚晴啊,你这……也太厉害了。人家问什么,你答什么,连磕巴都不打。”
“事实而已。”苏晚晴说。
“可你这事实,也太清楚了。”王长贵摇头,“我要是那基金会的,我都得愣住。”
苏晚晴笑笑,没说话。
她看了眼手机,有两条未读短信。
一条是林晓的:“苏园长,专访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台里催我了。”
另一条是个陌生号码:“苏园长你好,我是市退役军人保障办公室的周俊。看了你的报道很佩服,想认识一下。方便的话,周末一起吃个饭?”
苏晚晴删掉了第二条。
然后给林晓回复:“可以接受专访,但有两个条件:一不拍孩子正面,二重点讲幼儿园。如果同意,下周可以安排。”
发送。
刚发完,电话就响了。
是赵广财。
“苏园长,忙完了吗?”他声音带笑,“我在幼儿园对面茶馆,方便过来聊几句?”
苏晚晴看向窗外。
对面茶馆二楼,赵广财果然坐在窗边,朝她挥了挥手。
“赵总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吧。”苏晚晴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赵广财说,“关于幼儿园扩建,我有个新想法,绝对合规,而且对孩子们有好处。就十分钟,不耽误你时间。”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
“好。”
她挂了电话,对王长贵说:“王主任,我去对面茶馆一趟。”
“赵广财?”王长贵皱眉,“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苏晚晴说,“光天化日,他不敢怎么样。”
“那我在门口等着。”王长贵坚持,“有事你喊一声。”
——
茶馆二楼,赵广财点了壶龙井。
“苏园长,请坐。”他倒茶,“今天找你,真是谈正事。”
苏晚晴坐下,没碰茶杯。
“赵总请说。”
赵广财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幼儿园扩建,可以通过‘校企合作’模式。我们公司出资建设,幼儿园使用,产权还是集体的。我们只要求在合理范围内,进行一些品牌展示。”
他把文件推过来。
苏晚晴没看。
“赵总,这个模式,县教育局批准了吗?”
“正在走流程。”赵广财说,“但只要你这边点头,流程会快很多。”
“那等流程走完再说。”苏晚晴站起身。
“苏园长。”赵广财叫住她,“你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找你合作吗?”
苏晚晴停住脚步。
“因为你是明白人。”赵广财也站起来,“你清楚家里的情况,七个孩子要读书,二哥要康复,公婆要养老。光靠那点工资,够吗?”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基金会帮扶,那是暂时的。我能给你的,是长期的合作分成。幼儿园扩建后,我可以把周边地块开发成教育配套小区,到时候,给你留一套房子。”
苏晚晴转过身,看着他。
“赵总你够精明的。”
“做生意嘛。”赵广财笑,“但我是真心想帮你。”
苏晚晴也笑了,很淡的笑。
“赵总,我家里的事,我自己扛。幼儿园的事,按规矩办。”
她说完,转身下楼。
赵广财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喂,老刘。苏晚晴这条路,走不通。按第二套方案吧。”
——
苏晚晴走出茶馆时,王长贵正在门口踱步。
“怎么样?他没为难你吧?”
“没有。”苏晚晴说,“就是说合作的事。”
“你别信他。”王长贵压低声音,“我打听过了,赵广财在别的地方搞过这种‘校企合作’,最后都把学校地块吞了。这人,不讲究。”
苏晚晴点头:“我知道。”
两人往幼儿园走。
快到门口时,苏晚晴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视频通话请求——林晓。
她接起来。
“苏园长,好消息!”林晓在屏幕里笑得很开心,“专访的事台里同意了,就按你的条件来。另外,下周省里有个教育论坛,邀请您去做分享嘉宾,您看……”
“教育论坛我可以参加。”苏晚晴说,“但专访要等论坛之后。”
“没问题!”林晓说,“对了,还有件事……那个周俊,他托我再问一次,能不能约你吃个饭。他说他也是退役军人……”
苏晚晴打断她:“林记者,帮我回绝吧。谢谢他的好意,但我没这个想法。”
林晓顿了顿:“好吧,我明白了。”
视频挂了。
王长贵在旁边听得清楚,嘀咕了一句:“这桃花运,还接二连三的。”
苏晚晴看他一眼。
王长贵赶紧说:“我啥也没说。”
——
回到幼儿园,苏晚晴继续忙下午的工作。
检查教案,巡查教室,和老师开会。
一切如常。
只是脑子里,多记了几件事:
赵广财的第二套方案会是什么。
教育论坛要准备什么内容。
还有那个周俊……得想个办法,让他彻底死心。
下午四点,她正在办公室写下周计划,门被敲响了。
“请进。”
进来的是个陌生男人,三十五六岁,寸头,穿着迷彩夹克。
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苏晚晴站起来:“你是……”
“路过,讨杯水喝。”男人说,声音低沉。
苏晚晴看着他,脑子里迅速调取记忆——那天晚上,在巷子里帮她解围的摩托车手。
同一个人。
“请坐。”她倒了杯水,“上次谢谢你。”
男人接过水,没喝,放在桌上。
“苏园长,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他看着她的眼睛,“赵广财在查你娘家的背景。”
苏晚晴手顿了一下。
“我娘家?”
……
他说完,站起身。
“话带到了,我走了。”
“等等。”苏晚晴叫住他,“是谁让你带话的?”
“一个希望你过得好的人。”
……
她记住了他的样子。
也记住了那句话。
一个希望你过得好的人。
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