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接过那份沉甸甸的证书时,手很稳。台下掌声一片,闪光灯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激动也不紧张,就像平时在幼儿园门口接孩子放学时的样子。
主持人把话筒递过来。
“苏晚晴同志,作为本届全省孝老爱亲模范中唯一全票通过的获奖者,您有什么想说的?”
苏晚晴看了眼手里的证书,又抬眼看向台下。
她握紧话筒,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的记性,只用来记住爱和责任。”
就这么一句话。
说完,她微微鞠躬,走下台阶。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
——
同一时间,光明镇,王长贵家里。
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大。
刘婶在厨房炒菜,油锅滋滋响。王长贵坐在沙发上,身子前倾,眼睛盯着屏幕。
当镜头推到苏晚晴脸上时,他看见了。
看见了她眼角的细纹,那是十几年没睡过整觉的痕迹。看见了她握着证书的手指,关节有些粗,是常年干活留下的。
也看见了她说话时,眼神里那种平静的坚定。
王长贵抬手抹了把眼睛。
“这女娃……”他嘟囔了一句,声音有点哑。
刘婶端菜出来,看见他这样,愣了一下。
“咋还哭上了?”
“谁哭了。”王长贵转过头,“烟熏的。”
刘婶看了眼紧闭的窗户,没拆穿他。
电视里已经开始播放下一个获奖者了。王长贵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晚晴这孩子,”刘婶把菜放桌上,“是真不容易。”
王长贵没说话。
他想起很多年前,苏晚晴站在村委会院子里,一字一句背《工伤抚恤条例》的样子。那时她多年轻啊,眼里还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现在那股劲儿还在,只是沉淀下来了,变成了更厚重的东西。
“吃饭吧。”他说。
——
颁奖礼结束,苏晚晴找了个安静角落,给家里打电话。
接电话的是秀秀。
“妈妈,我在电视上看见你了!”小姑娘声音兴奋,“乐乐说你在电视上看起来好漂亮!”
苏晚晴笑了:“你们吃饭了吗?”
“吃啦,二伯做的红烧肉。阳阳哥哥吃了三碗饭,被念念姐姐说了。”
苏晚晴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秀秀叽叽喳喳的讲述,隐约能听到陆毅在院子里喊“我能行”的倔强,还有乐乐在背景音里说“我的画笔呢”。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她生活的全部背景音。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秀秀问。
“明天早上。”苏晚晴说,“给你们带省城的桂花糕。”
挂了电话,她刚要收起手机,屏幕又亮了。
是个陌生号码。
苏晚晴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苏园长,恭喜。”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温和,“刚才在电视上看到你了。”
“您是?”
“林晓。市电视台的,半年前采访过你。”
苏晚晴想起来了。那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女记者,采访完还非要加她联系方式,说以后有机会再来看孩子们。
“林记者,你好。”
“叫我林晓就行。”电话那头顿了顿,“其实打这个电话,除了恭喜,还有点别的事。”
苏晚晴没接话,等她说下去。
“我们台最近在做一档节目,叫《榜样在身边》。想邀请你做一期专访,深入讲讲你的故事。”林晓语速很快,“拍摄地点可以选在幼儿园,或者你家,看你怎么方便。”
苏晚晴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的车流。
“林记者,我没什么好讲的。”她说,“就是过日子而已。”
“可你过的日子,和别人不一样。”林晓声音认真起来,“苏园长,你的故事能鼓励很多人。尤其是那些在困境中的人——让他们看到,只要扛住了,日子就能过下去,还能越过越好。”
窗外,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停在酒店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
苏晚晴眯起眼睛。
是赵广财。
他抬头,正好看见站在窗边的苏晚晴,微笑着点了点头。
“苏园长?”电话里林晓还在等回应。
苏晚晴收回视线:“这事,我得想想。”
“不急,你慢慢考虑。”林晓说,“对了,还有件事——台里有个同事,也是退役军人,看了你的报道后特别佩服你。他想……嗯,认识认识你。你看什么时候方便,一起吃个饭?”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
“林记者,我家里还有七个孩子。”
“我知道。”林晓赶紧说,“他不是那种……就是单纯想交个朋友。你要是不愿意,我就帮你推了。”
“推了吧。”苏晚晴说,“谢谢。”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没动。
楼下的赵广财已经走进酒店大厅了。
苏晚晴收起手机,转身往电梯走。
该回去了。
——
电梯下到一楼,门打开。
赵广财站在外面,像是专门在等她。
“苏园长,真巧。”他笑着说,“我也住这家酒店。”
苏晚晴走出电梯:“赵总有事?”
“没什么大事。”赵广财跟在她身侧,“就是想当面恭喜你。省级模范,不容易。”
两人往门口走。酒店旋转门转得很慢。
“我听说,省里这次除了发证书,还有一笔奖金。”赵广财状似无意地说,“大概五万块吧?”
苏晚晴没接话。
“五万块,对普通人来说不少了。”赵广财继续说,“但苏园长,你家里七个孩子,两个老人,还有个残疾二哥。大哥在外打工,也挣不了多少钱。五万块,能用多久?”
旋转门转过来了。苏晚晴先走进去。
赵广财紧跟着。
“我还是那句话。”走出酒店,夜风吹过来,苏晚晴停下脚步,“幼儿园的事,有正规流程。赵总的好意,我心领了。”
赵广财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苏园长,你这人,太较真。”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这样,名片你拿着。什么时候改变主意了,随时找我。”
苏晚晴没接。
赵广财把名片往前递了递:“拿着吧,就当交个朋友。”
僵持了几秒。
苏晚晴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包里。
“那我先走了。”她说。
“等等。”赵广财叫住她,“苏园长,我调查过你。你这十几年,没拿过不该拿的一分钱,没走过不该走的一条捷径。我很佩服。”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但你要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有些人,你挡了他们的路,他们会用别的办法让你让开。”
苏晚晴转过身,看着他。
“赵总这话,我听不懂。”
“你会懂的。”赵广财笑了,“回去吧,路上小心。”
——
回房间的路上,苏晚晴一直在想赵广财最后那句话。
不是威胁,更像是一种提醒。
她打开房门,刚插上房卡,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短信。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只有一句话:“苏园长,小心赵广财。他想拿你的名声做文章。”
苏晚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删掉了。
不是不信,而是她知道——有些事,你知道了,反而会分心。
她现在最要紧的,是把日子过好,把孩子们带大。
其他的,兵来将挡。
——
第二天一早,苏晚晴坐最早一班车回县里。
车上,她从包里拿出那个省级模范的证书,翻开看了看。
内页上写着她的事迹摘要:
“……二十年来,孝老爱亲,抚养七个孩子成人,照顾残疾兄长和年迈公婆。同时担任幼儿园园长,将一所乡镇幼儿园办成省级示范园……”
二十年的日子,浓缩成这么几行字。
苏晚晴合上证书,看向窗外。
田野一片绿,快到插秧的季节了。
她想起刚嫁到陆家那年,也是这个季节。陆峥带她去田埂上散步,说等将来孩子们大了,就带她去城里看看。
现在孩子们快长大了。
陆峥却不在了。
车子颠了一下,苏晚晴回过神。
她把证书仔细收好,放回包里。
然后拿出手机,开始安排今天的事:
上午十点到县里,先去退役军人保障办公室,把陆毅的康复材料更新一下。
中午回家,给孩子们做顿好的。
下午去幼儿园,王秀英园长说有个老师要请假,她得去代课。
晚上……
手机震了,打断她的思绪。
是王长贵发来的短信:“晚晴,到哪儿了?县里领导说想见见你,给你接风。”
苏晚晴打字回复:“不用了王主任,我得早点回家。”
几秒钟后,王长贵又发来:“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行,我帮你推了。不过有个事得跟你说——赵广财昨天来镇上了,去幼儿园转了一圈。”
苏晚晴手指停在屏幕上。
王长贵又发来一条:“他没进园,就在外面看了看。但我总觉得,这人没安好心。你多注意。”
“知道了,谢谢王主任。”
发完这条,苏晚晴关掉手机。
她靠回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开始自动调取信息——关于赵广财的所有资料。
广财地产,成立八年,主要做县城和周边乡镇的开发。拿地手段不太干净,但一直没出大问题。去年想拿幼儿园那块地没成功……
还有,他有个儿子,在省城读私立学校,一年学费十几万。
妻子是家庭主妇,很少露面。
苏晚晴睁开眼睛。
这些信息,有些是看新闻记下的,有些是听别人闲聊时听到的。
她的记性就是这样——不管有用没用,先记下来。
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
车子到站时,刚过十点。
苏晚晴一下车,就看见王长贵站在出站口。
“王主任,”苏晚晴笑了笑:“你有事。”
“没有事?”
“幼儿园后面那排围墙,有点开裂了。我找了几个工人,说这周五来修。到时候,你能不能帮忙盯一下?”
王长贵眼睛一亮:“这事包我身上,保证给你弄得妥妥当当,必须讲究。”
“那就谢谢了。”
走出车站,苏晚晴跟王长贵道别,往公交站走。
没走几步,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她身边。
车窗降下来,是赵广财。
“苏园长,我送你?”他笑得和善。
“不用,我坐公交。”
“别客气。”赵广财推开车门,“正好我也想跟你聊聊幼儿园扩建的事。你放心,这次我完全按正规流程来,绝对合规。”
苏晚晴看着那扇打开的车门,没动。
“赵总,”她说,“如果真想按正规流程,你应该先去教育局提交申请材料,而不是在这里等我。”
赵广财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复如常:“苏园长果然讲究。行,那我先去走流程。”
车子开走了。
苏晚晴站在原地,看着车尾消失在街角。
她拿出手机,给县教育局的一位老同学发了条短信:“麻烦帮我留意一下,最近有没有地产公司提交关于光明镇幼儿园地块的申请材料。”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有一份,广财地产的,昨天刚交上来。怎么了?”
苏晚晴收起手机。
该来的,总会来。
但这次,她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