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天还没亮透就起床了。
锅里煮着粥,旁边蒸笼冒着热气。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一边看火一边默念着什么。
“妈,起这么早?”
大宝穿着军校发的体能训练服下楼,肩膀上已经能看出结实的轮廓。
“今天要去省里答辩。”苏晚晴没抬头,“得把家里的事都安排好。”
本子上写得很密:
7:00送乐乐秀秀去学校(乐乐美术课材料带齐,秀秀舞蹈鞋在书包侧袋)
7:30公公降压药(半片,饭后)
二哥康复训练、婆婆去李婶家串门(提醒戴帽子,今天有风)……
大宝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都是你每天要记的?”
“不是每天。”苏晚晴合上本子,“是每分钟。”
粥好了。她关火,开始盛碗。
“婶婶,”大宝忽然说,“我陪你去省里吧。军校还没开学,我有时间。”
“不用。”苏晚晴把粥端上桌,“你陪你二叔去做理疗。医生说今天要调整方案,你得记下来。”
大宝点头,没再坚持。
他知道婶婶的脾气。该她扛的事,她从不让别人分担。
——
七点钟,苏晚晴换上一件浅灰色西装外套——三年前为了参加市级表彰买的,一直挂在衣柜里。款式有点旧了,但熨得平整。
婆婆帮她理了理衣领。
“晚晴啊,”老太太眼睛又红了,“别紧张,好好说。”
“我不紧张。”苏晚晴笑笑,“就是去讲咱们家的事,我都记得。”
门外有汽车喇叭声。
王长贵从一辆面包车上跳下来,今天居然打了领带。
“苏园长,准备好了没?县里派车送你去省城。”他嗓门很大,“这可是省级答辩,代表咱们县的形象,必须讲究。”
苏晚晴拎起包:“麻烦王主任了。”
“麻烦啥,按规矩办事。”王长贵拉开车门,又压低声音,“那个……我听说这次评委挺严格的。你准备充分点。”
车开上高速时,王长贵从包里掏出个保温杯。
“枸杞茶,我老伴让带的。”他递过来,“说让你润润嗓子。”
苏晚晴接过:“谢谢刘婶。”
“谢她干啥。”王长贵看向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晚晴啊,以前那些事……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人,就是太讲规矩。”
“我知道。”苏晚晴说。
车里安静下来。
——
省文明建设主管部门的大楼很气派。
答辩安排在九楼会议室。苏晚晴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都是各地推荐上来的候选人。
有个穿着旗袍的中年女人正在补妆,身上香水味很浓。旁边坐着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摞材料,嘴里念念有词。
苏晚晴找了个角落坐下。
从包里拿出本子,又看了一遍。
其实不用看。那些内容早就刻在她脑子里了。但她习惯这样,手里有点东西,心里踏实。
“你是……光明镇来的?”
旗袍女人凑过来,打量她的穿着。
苏晚晴点头。
“哦,乡镇代表啊。”女人笑了笑,“我听说你们那儿有个幼儿园园长很火,视频都上热搜了。你认识吗?”
苏晚晴还没回答,会议室门开了。
工作人员喊号:“三号,苏晚晴同志,请准备。”
旗袍女人愣住了:“你就是那个最牛园长?”
苏晚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我叫苏晚晴。”她说。
然后走进了会议室。
——
“请坐。”主评委说,声音很温和。
苏晚晴在答辩席坐下。
“苏晚晴同志,我们从材料里了解到,你一个人抚养七个孩子,照顾年迈公婆和残疾二哥,同时还担任幼儿园园长。”主评委翻着材料,“首先,我们很敬佩你的付出。”
其他评委点头。
“今天答辩只有一个问题。”主评委放下材料,看着她,“请你结合实际,谈谈如何平衡家庭责任与工作职责之间的矛盾。注意,我们要听具体的做法,不是空话。”
问题抛出来了。
走廊里那些候选人,大多准备了十几页的演讲稿,讲奉献,讲情怀,讲大道理。
苏晚晴没有稿子。
她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开口:
“我家有七个孩子。大宝,十八岁,今年考上军校,体能测试成绩是优秀……”
评委们互相看了一眼。
“二宝,十六岁,读师范附中高二……阳阳,十五岁,警校预备班。到目前为止,刑法总则一百零二条,他能背出九十六条。”
会议室里很安静。
只有苏晚晴平静的声音。
……
她顿了顿。
“乐乐和秀秀,十二岁,小学六年级。乐乐在准备美术特长生考试,每天要练两小时素描。秀秀参加了舞蹈队,每周三、五放学后排练。两个人的日程表贴在冰箱上,我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来,红色是乐乐,蓝色是秀秀。”
一个女评委下意识地拿起笔,想记什么,又放下了。
“公公高血压,每天早晨七点半吃药,药量是半片。婆婆关节炎,阴雨天会疼,我备了热敷袋和膏药,放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
“二哥陆毅,腰椎损伤,康复训练进入第三阶段。每月十五号复诊。”
她说完这些,看了眼墙上的钟。
“现在是上午九点十七分。这个时间,孩子们都在上课。”
她看向评委:
“这就是我平衡家庭和工作的方式——记住每个人的需要,然后安排时间,一件一件去做。”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那个主评委摘下眼镜,慢慢擦着。
“苏晚晴同志,”他重新戴上眼镜,“你刚才说的这些……都是靠脑子记的?”
“嗯。”苏晚晴点头,“我记性好。”
“不是一般的好。”旁边一个评委低声说。
主评委翻了翻面前的材料:“你的推荐材料里提到,你还担任幼儿园园长,管理着两百多个孩子。”
“是。”苏晚晴说,“幼儿园的孩子,我也都记得。谁对什么过敏,谁睡觉要抱玩偶,谁爸妈今天晚接,谁昨天摔了一跤膝盖还疼。”
她停了停,补了一句:
“当妈的,不都这样吗?”
评委席上,那位女评委忽然抬手,擦了擦眼角。
——
答辩结束了。
苏晚晴走出会议室时,走廊里的人都看着她。
旗袍女人凑过来:“怎么样?问的什么问题?”
苏晚晴还没回答,工作人员又开门:“四号,请准备。”
女人赶紧收拾东西进去了。
王长贵从楼梯口跑过来,额头上都是汗。
“怎么样?顺利吗?”
“还行。”苏晚晴说,“该说的都说了。”
“那就好,那就好。”王长贵搓着手,“我在楼下等你的时候,遇到个老熟人。他说这次评选竞争很激烈,有个企业家捐了五百万做慈善,还有个大学教授发了十几篇论文……”
他忽然停住,看着苏晚晴:“不过我觉得,你那些实实在在的事,比啥都强。”
苏晚晴笑笑:“回去吧。下午还得接孩子们。”
——
回程的车上,王长贵话特别多。
“晚晴啊,你要是评上了省级模范,咱们镇可就有光了。到时候县里肯定要来参观,我得把街道再打扫一遍,还有那个宣传栏,得换新的……”
苏晚晴靠着车窗,眼睛刚闭上,手机就震了。
是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喂?”
“苏园长吗?我是赵广财。今天在答辩现场看到你了,很佩服你的经历。”
苏晚晴坐直了:“赵总有事?”
“没什么大事。”赵广财笑得很客气,“就是想交个朋友。听说你们幼儿园准备扩建,我在教育投资方面有些资源,也许能帮上忙。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详细聊聊。”
“谢谢赵总好意。”苏晚晴说,“幼儿园的事有正规流程,不麻烦您了。”
“别急着拒绝嘛。”赵广财语气没变,“我也是想为教育事业做点贡献。这样,明天我让秘书去幼儿园找你,咱们见面谈。”
电话挂了。
王长贵皱眉:“赵广财?那个搞房地产的?他找你干啥?”
“不知道。”苏晚晴把手机放回包里。
她记得这个人。几年前想收购幼儿园地块,被她用政策条款挡回去了。
现在又冒出来。
——
车子开到镇口时,天已经暗了。
苏晚晴下车,王长贵也跟着下来。
“晚晴,”他忽然叫住她,“那个赵广财,你小心点。这人路子野,不太讲究。”
“知道了。”
苏晚晴往家走。路灯还没亮,巷子有点暗。
走到一半,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但跟得很紧。
她加快脚步,那脚步声也快了。
拐过墙角时,她突然停下,转身。
一个黑影措手不及,差点撞上她。
“谁?”苏晚晴问。
黑影往后退了一步。是个瘦高个男人,戴着口罩。
“苏园长,别紧张。”男人声音沙哑,“我们老板想跟你谈笔生意。”
“哪个老板?”
“赵总。”男人靠近一步,“他说了,只要你点头,幼儿园扩建的资金全包,还能给你个人一笔辛苦费。数目……保证你满意。”
苏晚晴看着他的眼睛:“我要是不点头呢?”
男人笑了:“苏园长,你一个人带七个孩子,不容易。何必这么倔?合作共赢多好。”
巷子两头都没人。
苏晚晴的手慢慢伸进包里,摸到手机。
“你别乱来。”她说,“我记下你的样子了。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左眉上有道疤,穿黑色夹克,牛仔裤,鞋码四十二。”
男人愣住了。
“你……”
“我记性好。”苏晚晴一字一句地说,“现在转身,走。我就当没看见你。”
男人眼神变了变,伸手要抓她手腕。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灯光射过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摩托车上跳下来一个人,身形挺拔,几步就挡在苏晚晴前面。
“干什么的?”来人声音低沉。
瘦高个男人骂了句脏话,转身跑了。
摩托车灯还亮着。苏晚晴看清了来人的脸——三十多岁,寸头,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疤。
“谢谢。”她说。
男人转过身,仔细打量她:“没事吧?”
“没事。”苏晚晴看着他,“你是……”
“路过。”男人说得很简短,“以后晚上别走这种暗巷。”
他回到摩托车旁,发动车子。
“等等。”苏晚晴叫住他,“你认识陆峥吗?”
摩托车的引擎声低吼着。
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深,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拧下油门,消失在巷子尽头。
苏晚晴站在原地,看着摩托车尾灯的红光越来越远。
她记住了那个眼神。
也记住了那道眉骨上的疤。
——
苏晚晴一到家,孩子们都吃过饭了,各忙各的:画画、压腿、写作业、锻炼。
二哥陆毅做的饭。她跟二哥说,省城有个搞房地产的想投资扩建幼儿园,她直接拒绝了。
陆毅很心疼她这些年一个人撑家,苏晚晴却记得他靠做手工补贴家用、照顾老小,一直都在出力。
等孩子们都睡了,她写下当天的答辩情况,还记下晚上帮她解围的陌生男人——寸头、眉骨有疤,骑黑摩托,很像当年帮过她的“影子”。
她想起去世的陆峥,守住他说的底线和原则,直接删掉了开发商的邀约短信。
她心里清楚,只要自己扛住责任、守住这个家,好好往前走,就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