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点击量破亿,只用了一天。
“晚晴啊,”老太太天不亮就小心翼翼地问,“昨儿晚上,有好几个记者打电话到家里,说是要采访你。我都没敢接。”
“不接是对的。”苏晚晴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妈,今天给孩子们煎荷包蛋吧,孩子们长得快,需要蛋白质。”
“哎,好。”婆婆应着,又忍不住说,“可是……人家说你在网上火了,好几千万人都看你了。”
苏晚晴打鸡蛋的动作没停。
油锅热了,蛋液滑进去,“滋啦”一声。
“那不是我火。”她说,“是幼儿园火,是老师们火。”
她的脸在烟雾后面,看不清表情。
——
七点,孩子们陆续起床。
大宝已经十八岁了,军校录取通知书刚到,正在准备行李。他下楼时,手机屏幕亮着。
“婶婶,”他把手机递过来,“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条微博热搜:
“&最牛园长三分钟撤离两百幼童”
点进去,是昨天那段演练视频。剪辑得很精炼,从晃动开始到全员撤离完毕,配了紧张的音乐和字幕。
转发已经过十万。
热评第一条:“这园长脑子里装了GPS吧?每个孩子的位置都记得。”
第二条:“听说她一个人养七个孩子,还把乡镇幼儿园办成省级示范,这才是真正的女神。我心中的女神,我爱你哟!”
第三条:“只有我注意到那个修滑梯的老大爷吗?他说‘可不能给光明镇丢人’,好可爱。”
苏晚晴往下滑了滑。
看到自己的脸出现在镜头里——系鞋带,教打结,抱起孩子。
“拍得不好。”她把手机还给大宝,“我当时应该笑一下,孩子们会没那么紧张。”
大宝看着她:“婶婶,你就不高兴吗?这么多人夸你。”
苏晚晴把煎好的蛋装盘:“高兴啊。但高兴完了,该做的事还得做。去叫你弟弟妹妹吃饭,今天周一,要升国旗。”
——
幼儿园门口,已经有人等着了。
不是记者,是家长。十几个,围在那儿,看见苏晚晴骑车过来,一下子涌上来。
“苏园长,我在网上看到你了。”
“您真是给我们镇争光了。”
苏晚晴停好车,笑笑:“都是老师们组织得好。大家放心,我们会继续做好安全工作。”
她走进园门,发现王长贵也在。
老头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个笔记本。
“王主任,这么早?”
“等你。”王长贵清清嗓子,“那个,省里来电话了。”
苏晚晴脚步一顿。
“不是电视台,是省文明建设主管部门。”王长贵翻开笔记本,念得一字一顿,“经过基层推荐和网络公示,决定推荐苏晚晴同志,参评本年度的‘省级孝老爱亲模范’。材料报送截止日期是下周五。”
他把本子递过来:“需要你准备这些材料。个人事迹,三千字。证明材料,包括家庭情况、工作情况、邻里评价。还有……推荐单位的意见。”
苏晚晴接过本子,扫了一眼。
条理清晰,要求明确。
“谁让你通知我的?”她问。
王长贵挠挠头:“县里打到我这儿,说你是光明镇的人,得从镇里报上去。”他顿了顿,声音小了点,“我跟他们说,苏晚晴同志确实符合条件,我……我支持。”
苏晚晴看着他。
王长贵被她看得不自在,别开眼:“这可是省级荣誉,代表咱们镇的形象,必须讲究。材料得好好准备,不能马虎。”
“知道了。”苏晚晴把本子收好,“谢谢王主任。”
“谢啥,按规矩办事。”王长贵摆摆手,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个……视频我看了。你跑回去找孩子那段,挺好。”
他说完就快步走了,背影有点仓促。
——
下午三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幼儿园门口。
车里下来两个人,穿着朴素的夹克,手里提着公文包。
门卫拦住了他们:“请问找谁?”
“我们找苏晚晴园长。”年长的那位说,语气温和,“我们是市退役军人保障办公室的,姓赵。”
门卫打量他们几眼,拿起对讲机:“苏园长,有人找,说是退役军人保障办公室的。”
苏晚晴从楼上下来。
赵同志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嫂子,我是赵建国,陆峥的战友。我们以前见过。”
苏晚晴想起来了。
很多年前,陆峥刚牺牲那会儿,就是这个赵建国带着几个战友,开着军绿色的车来看她。他说:“嫂子,峥哥不在了,以后有事找我们。”
可她一次都没找过。
“赵主任,”她握手,“好久不见。”
“别叫主任,叫老赵就行。”赵建国介绍旁边的人。
他顿了顿:“下来看看你,有没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
苏晚晴领他们到办公室。
茶水端上来,赵建国开门见山:“嫂子,你的情况我们大致了解了。一个人带大七个孩子,照顾公婆和残疾二哥,还把幼儿园办得这么好。我们办公室研究了一下,有几项政策你可以享受。”
他拿出一份文件。
“第一,陆峥同志是退役军人,因公牺牲,他的直系亲属可以享受定期抚恤金,标准是……”
“我已经在领了。”苏晚晴说,“每月十五号到账,一分不少。”
赵建国愣了一下:“谁帮你办的?”
“我自己。”苏晚晴说,“陆峥牺牲后第三个月,我去县里办的。”
她说得平静,像在背课文。
赵建国和小李对视一眼。
赵建国喝了口茶,笑了:“看来我们白跑一趟。你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也不是。”苏晚晴说,“有件事,可能需要你们帮忙。”
“你说。”
“我们幼儿园有个孩子,父亲是退役军人,去年在外地打工时工伤去世,母亲改嫁走了,孩子跟着爷爷奶奶。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不太懂政策,抚恤金一直没办下来。”苏晚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材料,“这是孩子的基本情况,还有他父亲的服役证明复印件。请你们帮忙协调一下?”
赵建国接过材料,翻了两页。
“这孩子跟你非亲非故……”小李忍不住说。
“但他父亲和陆峥一样,穿过军装。”苏晚晴说,“这就够了。”
赵建国把材料收好:“这事包在我身上。一周内,给你答复。”
“谢谢。”
送他们到门口时,赵建国忽然回头:“晚晴,峥哥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一定特别骄傲。”
苏晚晴笑了:“他教我的,我都记着。”
——
晚上十点,材料写完了。
三千字,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她没有写自己多辛苦,多伟大。而是写了陆家每个人是怎么互相支撑的,写了老师们是怎么帮她分担的,写了王长贵是怎么从刁难变成帮助的,写了那些陌生人是怎么伸出援手的。
最后一段,她写:
“孝老爱亲,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个家的事,一群人的事。我只是记住了这些事,然后一件一件去做。如果这值得被称作‘模范’,那模范不是我,是我们。”
保存,打印。
打印机嗡嗡作响时,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材料写完了?早点睡。影子。”
苏晚晴盯着那两个字。
影子。那个在暗处帮了她很多次的人。
她回:“写完了。你是谁?”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一个替峥哥看着你的人。他交代过,如果你撑不住了,我们要出手。但你从来没撑不住过。”
苏晚晴打字:“所以那些年,跟踪保护我的……”
“是我们。”对方回得很快,“峥哥牺牲前留了话,说你这人太倔,有事肯定自己扛。让我们暗中看着,别让你出事。”
“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你现在不需要保护了。”屏幕上的字一行行跳出来,“你能保护自己,保护一家人,保护一园孩子。峥哥可以放心了。”
苏晚晴看着那些字,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回:“谢谢。”
对话结束。
苏晚晴关掉手机,走到窗前。看向夜空,想她去世了的丈夫陆峥的样子。
---
第二天,材料送到县里。
局办的副主任看了,沉默了很久。
“苏园长,”他说,“你这材料……跟别人写的不太一样。”
“实话而已。”苏晚晴说,“如果不符合要求,我可以重写。”
“不是不符合。”副主任摘下眼镜擦了擦,“是太好了。真实,朴素,有力量。我敢说,省里那些评委,看惯了歌功颂德的材料,看到这个一定会眼前一亮。”
他站起来:“这样,我亲自帮你送到市里。省级模范,咱们县十几年没出过了。这次,有希望。”
苏晚晴道了谢,要走。
“等等。”副主任叫住她,“还有件事。省文明建设主管部门打电话来说,你的视频在网络上影响很大,很多网友自发推荐你。这是好事,但也可能会有质疑的声音。你要有心理准备。”
“什么质疑?”
“比如……说你作秀,说你有团队炒作,说你利用孩子博同情。”副主任说得很直白,“网络就是这样,有人捧就有人踩。”
苏晚晴点点头:“知道了。谢谢提醒。”
她走出教育局大楼,阳光刺眼。
手机里,已经有一条推送:
《“最牛园长”背后:是真实力还是精心策划的感动营销?》
她没点开。
只是骑车往回走。
路过菜市场时,卖菜的李婶叫住她:“晚晴,网上那些胡说八道你别理,咱们全镇人都给你作证。”
苏晚晴停下车子,朝他们笑了笑。
“谢谢大家。”她说,“我没事。”
她真的没事。
因为那些需要她记住、需要她保护的人,都在她身边。
这就够了。
至于网络上的声音——
她记得陆峥说过一句话:“做你该做的事,时间会证明一切。”
她一直在做该做的事。
从一个人,到一大家人。
从一个小幼师,到一个被推荐参评省级模范的园长。
——
晚上,全家吃饭时,电视里正在播本地新闻。
主持人说:“光明镇凤凰幼儿园园长苏晚晴同志,凭借出色的应急管理能力和深厚的教育情怀,近日在网络走红。同时,她被推荐参评省级孝老爱亲模范……”
七个孩子都停下筷子,看着电视。
秀秀小声说:“妈妈上电视了。”
乐乐说:“是第二次了。”
苏晚晴给每个人夹菜:“吃饭。电视一会儿再看。”
婆婆抹了抹眼角:“晚晴啊,妈替你高兴。”
公公没说话,只是把最大的一块肉夹到她碗里。
陆毅扶着桌子站起来,慢慢走到她身边,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三弟媳妇,”他说,“这是我这个月做手工挣的钱。不多,但你收着。家里开销大。”
苏晚晴打开信封,里面是三百块钱。
叠得整整齐齐。
“二哥,你自己留着。”
“我留着没用。”陆毅说。
苏晚晴看着他那双因为做手工而磨出茧子的手,眼睛终于湿了。
她收下信封:“好,我收着。等攒够了,给你买辆电动轮椅,你可以自己出去转转。”
陆毅笑了:“那敢情好。”
——
窗外,星星亮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那个省级模范的评选,才刚刚开始。
她知道,后面可能还有质疑,还有挑战。
但她不怕。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一大家人,一园孩子,一镇乡亲。
还有那些在暗处默默守护的人。
以及,那个永远活在她记忆里的陆峥。
只要有这些在,她就能继续扛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