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苏晚晴接到个陌生号码。
“苏园长吗,市教育局幼教处。今天上午九点,市级示范园评审组到你们园做最后考察。”
苏晚晴坐起身:“今天?”
“临时调整的行程,有问题吗。”
“没有。”苏晚晴说,“我们准时等候。”
挂了电话,她看了眼时间。清晨五点半,临时通知。这手法她熟。
——
七点十分,孩子们排着队出门。
路上碰见王长贵,他拎着扫帚簸箕,像在等他们。
“王爷爷早。”孩子们齐声喊。
王长贵脸上笑出褶子,眼睛却看着苏晚晴:“听说今天有检查?”
“九点到。”
“临时通知的吧。”王长贵哼了一声,“赵广财昨天在饭馆吹牛,说你这示范园评不上。”
苏晚晴没接话。
“你打算咋办。”
“该咋办咋办。但不是凉拌。”
王长贵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得,我瞎操心。你这脑子,肯定早准备好了。”
他挥挥手走了,边走边嘀咕:“我倒要看看,今天谁让谁难堪。”
——
八点整,幼儿园全体老师到齐。
苏晚晴站在办公室,看着十二张年轻面孔:“九点检查组到,紧张吗。”
几个老师点头。
“不用紧张。”苏晚晴说,“我们每天怎么做,今天就怎么做。唯一的要求是真实。”
新来的李老师小声问:“万一孩子闹情绪……”
“那就处理。”苏晚晴说,“幼儿园不是表演场,孩子不是演员。评审组要看的是真实的幼儿园,不是排练好的戏。”
她看了眼钟:“还有五十分钟,各班级正常准备。”
老师们散了。
苏晚晴走进档案室,没开柜子,闭上眼睛。评审需要的六类二十八项材料,每一份的位置、内容、页码,在她脑子里清晰排列。
——
九点零三分,检查组到。
五个人下车。为首的郑组长六十出头,花白头发,金丝眼镜。
苏晚晴迎上去:“郑组长好,我是园长苏晚晴。”
郑组长打量她一眼:“苏园长年轻有为。带我们看看吧。”
考察开始了。
郑组长走得很慢,蹲下来跟孩子说话。中班的轩轩在搭积木。
“小朋友,你在搭什么。”
“城堡。”
“为什么搭城堡。”
“因为公主住在里面。”
“公主是谁。”
“是我妈妈。”轩轩认真地说,“她每天上班很累,我想给她搭个城堡休息。”
郑组长愣了愣,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转到户外活动区,小班女孩沙子进鞋哭了。带班老师蹲下来:“沙子跑进鞋里不舒服是不是,我们把它请出来好不好。”
女孩点头。老师帮她脱鞋倒沙子,用湿纸巾擦脚:“好了,沙子请走啦。下次穿好鞋套,沙子就进不来了。”
女孩重新笑起来。
郑组长又记一笔。
一圈走完,回到会议室。郑组长坐下喝了口茶:“苏园长,材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苏晚晴没指桌上半人高的档案盒,“按照评审要求的六大部分,二十八项细则,全部在这里。”
“第一部分,办园条件。请介绍园舍面积、生均面积、活动室配备。”
苏晚晴开口:“园区占地两千一百平方米,建筑面积八百六十平方米。生均户外活动面积六点五平方米,生均室内活动面积三点二平方米。全园六个班级,每班配有独立活动室、寝室、盥洗室。活动室配备多媒体教学设备六套,钢琴三架……”
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郑组长抬头看她一眼:“第二部分,师资队伍。教职工配备标准、学历结构、专业资质。”
“全园教职工二十人,专任教师十二人,全部持证上岗。其中本科学历五人,大专学历七人。高级教师一人,一级教师三人……”
“第三部分,保教工作。一日活动安排、课程设置、游戏开展。”
“幼儿在园时间八小时,户外活动不少于两小时……”
苏晚晴语速平稳,没有看稿。评审组另外四人互相看了看。
郑组长推了推眼镜:“这些数据你都记在脑子里。”
“不是记。”苏晚晴说,“是每天都在用。”
郑组长沉默几秒,合上评审表:“材料不用看了。去看食堂。”
食堂里,郑组长检查完留样柜,突然问:“今天午餐吃什么。”
“红烧鸡块,西蓝花炒胡萝卜,紫菜蛋花汤,米饭。”厨师答。
“食材什么时候采购的。”
“昨天下午。”
“供货商是谁。”
厨师看向苏晚晴。
“光明镇农贸市场李记蔬菜,和镇东养殖场的合作农户。”苏晚晴接过话,“李记蔬菜每天凌晨四点进货,我们七点采购。养殖场的鸡是散养,检疫证明每周更新一次。”
郑组长盯着她:“这些你也记得。”
“孩子的饮食安全,必须记得。”
考察结束,中午十一点半。
郑组长上车前转过身:“苏园长,下周三全市幼师培训,在区教师进修学校。你准备一节课,讲幼儿园一日活动的组织与实施。”
他顿了顿:“全市三百多个幼儿园,都会派老师来听。”
苏晚晴点头:“好的。”
车开走了。
王长贵从墙角转出来:“怎么样。”
“让准备培训课。”
“培训课。”王长贵眼睛一亮,“那就是成了。示范园肯定成了。”
苏晚晴没说话,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八年了。从接手这个濒临关闭的乡镇幼儿园,到今天。
“今晚加菜。”她说,“我请客,食堂吃火锅。”
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
区教师进修学校大礼堂。
三百多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过道加了折叠椅,后面站了一圈人。
苏晚晴站在后台,透过幕布缝隙往外看。黑压压的人头,窃窃私语声像潮水。
“听说就是那个乡镇幼儿园的园长。”
“对,光明镇的。评上市级示范园了。”
“这么年轻,能讲出什么来。”
“谁知道呢。反正郑老头推荐的,听着呗。”
主持人上台了:“各位老师,今天我们邀请到光明镇凤凰幼儿园苏晚晴园长,分享幼儿园一日活动的组织与实施。苏园长,请。”
掌声响起,不算热烈。
苏晚晴走上台。白色衬衫,黑色长裤,马尾扎得利落。她没拿稿子,没带U盘,手里只有一支用不上的翻页笔。
“各位老师下午好。”她开口,“我是苏晚晴。今天我想聊的,不是理论,不是模式,就是每天发生在幼儿园里的小事。”
台下安静了些。
“先问个问题。”苏晚晴说,“大家每天早上迎接孩子入园,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有人小声答:“早上好。”
“还有呢。”
“吃早饭了吗。”
“衣服穿得够不够。”
苏晚晴点头:“都是关心的话。那孩子怎么回答呢。”
她顿了顿:“我园里有个孩子叫轩轩。每天早上他妈妈送他来,都要在门口抱很久。妈妈走的时候,轩轩会哭。老师们轮流哄,效果都不好。后来我发现,轩轩哭不是舍不得妈妈,是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下午妈妈不来接他。”苏晚晴说,“因为他爸爸在外地打工,很久没回来了。他怕妈妈也走。”
台下彻底安静了。
“后来每天早晨,轩轩妈妈走的时候,我都会蹲下来跟他说,轩轩,你看,这是今天的日历。太阳走到这里的时候,妈妈就会站在门口等你。然后我会带他在日历上画个记号。他就不哭了。”
苏晚晴看着台下:“这不是什么高深的教育方法,就是看见孩子的真实需要。而看见的前提,是记住。”
“记住每个孩子的家庭情况,记住他们的喜好,记住他们昨天为什么开心,今天为什么低落。记住谁对花粉过敏,谁午睡要握着小毛巾,谁想妈妈的时候会偷偷躲在书架后面。”
她开始讲案例。一个接一个……
每个案例都有具体的孩子,具体的情境,具体的解决过程。没有理论堆砌,没有术语轰炸。
台下有人开始记笔记。翻页笔在苏晚晴手里,一次都没按过。
她讲了三十分钟,突然停下来:“我讲得太具体了,大家可能觉得,这有什么可学的。每个幼儿园情况不一样,孩子不一样,照搬没用。”
“对。”她自问自答,“所以我想说的其实是,幼儿园教育的核心,不是模式,不是方法,而是这里。和孩子在一起时的那个状态。”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你是在完成任务,还是在陪伴成长。你是在管理秩序,还是在守护童年。你记得住五十个孩子的名字,但你记得住五十个孩子今天为什么笑吗。”
礼堂里落针可闻。
“我记性比较好。”苏晚晴笑了笑,“所以我记得住。但记性不好也没关系,因为记住的方式,不是用脑子,是用心。”
她看向台下:“用心看过孩子眼睛的老师,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孩子真正的样子。”
四十分钟到了。
苏晚晴鞠躬:“我的分享完了。谢谢大家。”
寂静。持续三秒钟。然后掌声响起来,从零星到密集,最后变成雷鸣。
郑组长坐在第一排,没有鼓掌。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散场时,人群涌向讲台。
“苏园长,能加个微信吗。”
“您刚才说的案例,我们园也有类似情况。”
“下次能去你们园观摩吗。”
苏晚晴被围在中间,一个个回答,一个个加好友。
远处,郑组长对身边区教育局领导说:“下次培训,还请她。”
“讲什么。”
“随便讲什么。”郑组长说,“她讲什么都有人听。”
——
晚上七点,苏晚晴才回到家。
孩子们都吃过了,陆毅给她留了饭。她坐在桌前吃,婆婆坐在旁边看着她。
“累了吧。”
“还好。”苏晚晴扒了口饭,“就是说话说多了。”
“听说讲得好,人都坐满了。”
苏晚晴抬头:“您怎么知道。”
“王长贵来说的。”婆婆笑了。
正说着,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喂,苏园长吗,我是第二幼儿园的园长,今天听了您的课,太受启发了。我们想邀请您下周来我们园指导,您看……”
苏晚晴约了时间,刚挂,又一个电话。第三幼儿园,第四幼儿园……
苏晚晴没说话,打开手机。微信好友申请已经堆到九十九加。她一个个通过,突然看到一条特别的消息。
来自黑色头像,昵称只有一个句点。
“讲得很好。峥哥会为你骄傲。”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回复:“谢谢。”
对方没再说话。
——
深夜,苏晚晴躺在床上闭着眼。
想着那句话:“峥哥会为你骄傲。”
她翻了个身,轻声说:“陆峥,你看到了吗。我在做你喜欢的事。和孩子在一起,守护童年。”
窗外有风声。很轻,很轻。像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