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大早上。
王长贵穿着一身旧工作服，头上戴着顶草帽，工具箱往地上一放，掏出块毛巾擦汗。
苏晚晴端着碗走出来。
“王叔，你这是……”
“干活啊。”王长贵把毛巾搭在肩上，“昨天不是说好了，我加入你们那个志愿队。”
苏晚晴想起来了。上周在村委会开会，她提过一嘴幼儿园志愿队的事，没想到王长贵当真了。
“王叔，你真要来？”
“那可不。”王长贵提起工具箱，“我早上转了转，幼儿园那几个滑梯螺丝松了，秋千链子也该上油。还有中班的桌椅，有几条腿晃得厉害。”
他说着就往幼儿园方向走。
苏晚晴赶紧喊住他。
——
苏晚晴看着他的背影，转身回了厨房。
五分钟后，她端着两个包子，一碗豆浆，追了上去。
幼儿园门口，王长贵正蹲在那儿检查滑梯。他一手拿着扳手，一手按着螺丝，拧得认真。
苏晚晴把早饭放在旁边的水泥台上。
“王叔，先把早饭吃了。”
王长贵扭头看了一眼，又拧了两下螺丝，才放下扳手站起来。
“我吃过了。”
“吃了还能再吃点。”苏晚晴把包子递过去，“趁热。”
王长贵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苏晚晴转身进了幼儿园。
——
八点半，孩子们陆续到园。
没一会儿，王长贵身边就呼啦啦围过来七八个孩子。
“王爷爷好！”
“王爷爷，你在修什么呀？”
“王爷爷，这个秋千能修好吗？”
王长贵被围在中间，手足无措。他干咳一声，板起脸。
“都散开散开，别挤着，小心磕了。”
孩子们不动，还是围着他。
王长贵没办法，只能蹲下来。
“这个秋千啊，链条有点锈了，得上油。上完油，就不响了。”
“真的吗？”
“当然真的。”王长贵指了指滑梯，“那个滑梯，螺丝松了，拧紧就好了。”
孩子们听得认真。
赵小花拉着他的手。
“爷爷，你真厉害！”
王长贵脸上有点不自然，但嘴角翘起来了。
“行了行了，都去玩吧。爷爷干活呢。”
孩子们这才散开。
王长贵站起来，看着那群小背影，嘴角又翘了翘。
——
苏晚晴站在教室门口，看了全程。
她笑了笑，转身进去了。
中午放学，王长贵还在修。
苏晚晴走过去看，发现他不光修了滑梯秋千，还把中班的桌椅全检查了一遍。坏了的，该加固的，该换螺丝的，全处理好了。
“王叔，差不多了，回去吃饭吧。”
王长贵正蹲在那儿收拾工具箱，闻言抬头。
“还有小班的几个板凳，下午弄完。”
苏晚晴看了看那些桌椅。
“王叔，你这手艺可以啊。”
王长贵摆手。
“年轻时候干过木匠，后来不干了。但手艺没丢。”
他把扳手放回工具箱，站起来捶了捶腰。
“行了，下午再来。”
他拎着工具箱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晚晴。”
“嗯？”
“那个……孩子们都挺乖的。”
苏晚晴笑了。
“王叔，你要不要天天来？”
王长贵愣了一下。
“我考虑考虑。”
说完转身走了……
下午放学，孩子们陆续被家长接走。
王长贵还没走。
他把工具箱放在滑梯旁边，坐在那儿看着孩子们离开。
赵小花跑过来。
“爷爷，你还不走吗？”
“爷爷再待会儿。”
赵小花拉着他手。
“爷爷，你明天还来吗？”
王长贵看着她。
“你想让爷爷来？”
赵小花使劲点头。
“嗯！爷爷来了，滑梯就不响了，秋千也不晃了。”
王长贵笑了。
“行，那爷爷明天还来。”
赵小花高兴地跳起来。
“太好了！”
她奶奶来接她，看见王长贵，愣了一下。
“你咋在这儿？”
王长贵站起来。
“修修东西。”
他奶奶看了看修好的滑梯和秋千，又看了看他，没说话，拉着赵小花走了。
赵小花边走边回头。
“爷爷，明天见！”
王长贵冲她摆手。
“明天见。”
——
晚上，苏晚晴在院子里收衣服。
王长贵骑着三轮车过来了，车斗里装着几块木板和一根长木条。
苏晚晴迎上去。
“王叔，这是啥？”
“幼儿园那个沙坑边上，挡板烂了。明天我换一下。”他把木板卸下来，“这根木条，给厕所那个门换上，现在那个门关不严。”
苏晚晴看着他卸东西，心里有点复杂。
“王叔，你这一天，够累的。”
王长贵摆手。
“累啥累，活动活动筋骨。”
他把东西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明天一早我来弄。”
他骑上三轮车要走。
苏晚晴喊住他。
“王叔。”
王长贵回头。
“明天早饭，我给你带。”
王长贵愣了一下。
“不用不用，我吃了来。”
“你不是要来早吗？早点摊还没出呢。”
王长贵张了张嘴，没说话。
苏晚晴笑了笑。
“就这么定了。”
王长贵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吧。”
他骑上三轮车走了。
骑出去十几米，又回头。
“晚晴。”
“嗯？”
“这事，包我身上！”
苏晚晴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笑了。
——
第二天一早，王长贵六点半就来了。
苏晚晴刚蒸好包子，端出来。
王长贵已经在院子里蹲着，检查那些木板。
“王叔，吃饭。”
王长贵站起来，洗了手，接过包子。
这回他没客气，坐下就吃。
陆毅摇着轮椅出来，看见他笑了。
“王叔，你这是要常驻啊？”
王长贵咬了口包子。
“那可不，加入志愿队了。”
陆毅愣了一下，看向苏晚晴。
苏晚晴点头。
“昨天正式加入的。”
陆毅又看向王长贵。
“王叔，你这是……”
王长贵摆手。
“闲着也是闲着，来活动活动。孩子们喊声爷爷，听着心里舒坦。”
他说着，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得快点吃，七点半之前把沙坑挡板换了，不影响孩子们玩。”
三两口吃完包子，喝完豆浆，他站起来。
“干活了干活了。”
——
七点二十，沙坑挡板换好了。
王长贵收拾工具，拍拍手上的灰，站在那儿看着新换的木板。
赵小花第一个冲进来。
“爷爷！”
王长贵回头。
“来了？”
赵小花跑过去，看见新换的挡板。
“爷爷，这是你弄的？”
“嗯，换新的了，以后沙子不会漏出去。”
赵小花蹲下来摸那块新木板。
“爷爷，你真厉害！”
王长贵笑了。
“行了，去玩吧。”
赵小花跑进沙坑，抓起小铲子挖沙子。
又有几个孩子跑过来，看见王长贵，都喊“王爷爷”。
王长贵一个个应着，嘴角越翘越高。
——
苏晚晴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这一幕。
王秀英园长走过来，也看着那边。
“老王这是转性了？”
苏晚晴笑了笑。
“可能是找到感觉了。”
王秀英点头。
“他这人吧，心眼不坏，就是以前那位置待久了，习惯了拿捏。现在退下来，反而自在。”
苏晚晴看着王长贵，他正蹲在沙坑边上，跟几个孩子一起挖沙子。
“王姨，他这样挺好的。”
王秀英笑了。
“是挺好的。”
——
中午放学，王长贵没走。
他坐在滑梯旁边的长椅上，看着孩子们一个个被接走。
有几个孩子走的时候，还专门跑过来跟他打招呼。
“王爷爷再见！”
“王爷爷，明天我还来！”
王长贵一个个回应。
“好，明天见。”
“路上慢点。”
赵小花最后一个走。她跑过来，抱了抱王长贵。
“爷爷，你明天还来吗？”
王长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来。”
“真的？”
“真的，这事，包我身上。”
赵小花高兴地跳起来，拉着奶奶走了。
——
下午，王长贵把厕所门换好了。
他推了推，严丝合缝。
又检查了一遍，才收拾工具。
苏晚晴端了杯水过来。
“王叔，喝水。”
王长贵接过杯子，一口气喝完。
“这门，以后关得严了。”
苏晚晴看了看那扇新门。
“王叔，你这一天，把一年的活都干完了。”
王长贵摆手。
“哪有那么多活。明天再看看哪还需要修。”
他把杯子还给苏晚晴。
“行了，我回了。明天再来。”
他拎起工具箱要走。
苏晚晴喊住他。
“王叔。”
王长贵回头。
“明天早饭，还是我给你带。”
王长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点了点头。
“行。”
——
晚上，苏晚晴在堂屋里整理东西。
陆毅摇着轮椅进来。
“弟妹，王叔今天干了不少活。”
苏晚晴点头。
“是不少。”
“他这人，以前那样，现在这样，真是……”
陆毅没说下去。
苏晚晴抬起头。
“人都会变的。”
陆毅看着她。
“弟妹，你就不记恨他以前那些事？”
苏晚晴想了想。
“说不记恨，是假的。”
她顿了顿。
“但他现在这样，挺好。”
陆毅没说话。
苏晚晴继续整理东西。
“二哥，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走歪路的时候。能走回来，就行。”
陆毅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
第二天上午九点，王长贵就把中班的窗户全修好了。
王长贵又检查了一圈，确定都没问题，才从凳子上下来。
中班的孩子们围着他。
“王爷爷，你好厉害！”
“王爷爷，你什么都会修吗？”
王长贵被问得有点不好意思。
“也不是什么都会，就会点简单的。”
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拉着他的手。
“王爷爷，你明天还来吗？”
王长贵蹲下来。
“来啊。”
“真的吗？”
“真的。这事，包我身上。”
小女孩笑了，松开手跑回座位。
王长贵站起来，看着那群孩子，站了好一会儿。
——
中午放学，王长贵照例坐在长椅上。
孩子们一个个跟他打招呼。
“王爷爷再见！”
“王爷爷，我走了！”
“王爷爷，明天见！”
王长贵一一回应，脸上笑容越来越多。
苏晚晴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王秀英走过来。
“你看他那样。”
苏晚晴笑了。
“挺好的。”
王秀英点头。
“是挺好的。以前在村委会，整天板着脸，跟谁都欠他八百块钱似的。现在倒好，见谁都笑。”
苏晚晴看着王长贵。
他正冲一个离开的孩子挥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
晚上，苏晚晴在厨房里剁馅。
陆毅摇着轮椅进来。
“韭菜馅？”
“嗯，王叔点名要的。”
陆毅笑了。
“他现在倒是不客气。”
苏晚晴一边剁馅一边说。
“不客气好。客气了反而生分。”
陆毅点头。
“也是。”
他看着苏晚晴剁馅。
“弟妹，你说王叔这变化，是不是挺大的？”
苏晚晴想了想。
“是挺大的。”
“你觉得是啥原因？”
苏晚晴停下刀，想了想。
“可能是找到被需要的感觉了。”
陆毅没说话。
苏晚晴继续剁馅。
“以前在村委会，他是管事的，大家找他都是办事。现在退了，没人找了，心里空落落的。来幼儿园，孩子们喊他爷爷，需要他修东西，他就有事干了，有人惦记了。”
陆毅听着，点了点头。
“有道理。”
苏晚晴把剁好的馅收进盆里。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不被需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