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文化宫礼堂里,掌声雷动。
苏晚晴站在台上,手里捧着那个沉甸甸的奖杯——市级道德模范。
她脸上没有太多激动,只有一种沉静的从容。
台下第三排,王长贵坐得笔直。
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深蓝色中山装,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颗。老伴刘婶给他熨了又熨,说“这种场合,得讲究”。
当主持人念出苏晚晴的名字时,王长贵的手掌就抬起来了。
拍得不算响,混在满场的掌声里,几乎听不见。
但他拍得很认真,一下,两下,三下。眼睛盯着台上那个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扯。
旁边刘婶看他一眼,小声说:“你轻点,袖子都甩飞了。”
王长贵这才收了收劲儿,但手掌还是没停。
——
坐在王长贵斜后方第五排的赵广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装模作样。”他嘀咕。
赵广财今天是被“邀请”来的。市里要求各镇派代表观摩学习,光明镇推了他——毕竟他是“企业家代表”。
他本来不想来。
但秘书说,这种场合,露个面有好处。
现在他后悔了。
看着苏晚晴在台上接奖杯,听着主持人念那些事迹——照顾七个孩子,赡养公婆,坚守幼教岗位——赵广财只觉得刺耳。
更让他不舒服的,是台下这些人的反应。
掌声,掌声,还是掌声。
还有那些眼神,敬佩的,感动的,甚至有人抹眼泪。
“至于么。”赵广财撇撇嘴。
他掏出手机,假装看信息,实际上是不想再看台上。
——
台上,主持人把话筒递给苏晚晴。
“苏晚晴同志,作为本届最年轻的市级道德模范,您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
台下安静下来。
苏晚晴握着话筒,手指微微收紧。
她看着台下。
灯光有些刺眼,她看不清具体的人脸,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影子。
但很奇怪,她心里一点也不慌。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清澈,平稳,“我就是做了该做的事。”
台下有人轻轻“啊”了一声。
“我丈夫陆峥生前常说,人在世上走一遭,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苏晚晴继续说,“他现在不在了,但我记着这话。照顾老人,抚养孩子,做好工作——这些都是本分。”
她停顿了一下。
“如果说有什么秘诀……可能就是记性好。”
台下响起善意的笑声。
“我记着公公每天要吃几种药,记着婆婆膝盖疼什么时候发作,记着二哥康复训练的每个动作,记着七个孩子每个人的喜好和需要。”苏晚晴说,“也记着幼儿园里五十六个孩子谁对什么过敏,谁午睡要抱着娃娃,谁爸爸妈妈今天加班要晚接。”
她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台下渐渐没人笑了。
“记着这些,就能在合适的时间做合适的事。”苏晚晴最后说,“就是这样。”
她把话筒还回去。
掌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比刚才更响,更久。
王长贵拍得手掌都红了。
赵广财放下手机,冷冷地看着台上。
他的目光像刀子,穿过人群,落在苏晚晴身上。
然后,又转向王长贵。
那个老东西,还在鼓掌。
赵广财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
颁奖仪式结束,是合影环节。
苏晚晴被安排站在第一排中间。
闪光灯咔嚓咔嚓响,她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拍完照,她刚想走,就被几个记者围住了。
“苏园长,能简单采访几句吗?”
“您刚才说记性好,是天生记忆力超群吗?”
“七个孩子都是您一个人带,怎么平衡工作和家庭?”
问题一个接一个。
苏晚晴耐心地回答。
这些天,她已经习惯了。
自从退役军人保障办公室来采访陆峥的事迹,市里几家媒体就陆续找上门。开始是报道陆峥,后来慢慢转到她身上。
上个月,市里公示道德模范候选人名单,她的名字在列。
然后就是今天。
“记忆是练出来的。”她对一个年轻女记者说,“刚开始也记不住,但必须记。孩子等着喂奶,老人等着吃药,工作等着完成——记不住,就乱套了。”
女记者飞快地记录。
“那您会觉得累吗?”另一个记者问。
苏晚晴想了想。
“累。”她诚实地说,“但累的时候,想想孩子们的笑脸,想想幼儿园里那些小家伙叫我‘苏妈妈’,就觉得值。”
她说话时,眼睛很亮。
那种亮,不是灯光照出来的。
是从心里透出来的。
——
台下,人群开始散场。
王长贵站起来,拍拍衣服,准备走。
“王主任。”
赵广财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王长贵回头。
赵广财走过来,脸上挂着那种商业式的笑:“王主任今天也来学习啊?”
“嗯。”王长贵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苏园长真是给咱们光明镇长脸。”赵广财说,“不过王主任,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你说。”
“您说苏园长这么优秀,为什么这些年,镇上给她的支持……好像不太多?”赵广财笑眯眯的,“我可是听说,早些年,您没少‘关照’她。”
这话里有刺。
王长贵脸色一沉:“赵总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好奇。”赵广财摊手,“您看,现在苏园长是市级模范了,以前那些事……会不会有人翻旧账?”
王长贵盯着他。
半晌,他开口:“我以前是按规矩办事。现在也是。至于苏园长——人家是靠本事得的荣誉,跟旧账新账没关系。”
“是吗。”赵广财笑笑,“那是我多虑了。不过王主任,我提醒您一句,这人啊,一旦上了高位,想法就不一样了。您以前那些‘规矩’,苏园长现在可能……不太喜欢听。”
他说完,拍拍王长贵的肩,走了。
王长贵站在原地,脸色难看。
刘婶走过来:“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王长贵闷声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但他心里,确实被赵广财那几句话搅乱了。
苏晚晴现在不一样了。
市级模范。
以后可能还会更高。
她会不会……真记着以前的那些事?
——
苏晚晴等车的时候,从包里掏出那个奖杯,看了看。
铜质的,上面刻着字。
她用手指摩挲着那些凸起的笔画,心里很平静。
——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回光明镇。
苏晚晴在镇上下车,直奔菜市场。
下午四点,市场里人还不少。
她熟门熟路地走到常去的摊位。
“张姐,给我称两斤排骨。”
“哟,晚晴回来了?”卖肉的张姐抬头,眼睛一亮,“听说你今天去市里领奖了?”
消息传得真快。
苏晚晴点头:“嗯。”
“哎哟,真厉害,张姐一边剁排骨一边说,“咱们镇多少年没出过市级模范了,晚上庆祝庆祝?”
“给孩子们加个菜。”苏晚晴笑笑。
张姐麻利地装好排骨,又塞了一块猪肝进去:“这个送你,补血的。你看你,瘦的。”
“这怎么行……”
“拿着拿着,”张姐不由分说,“你要是不拿,就是看不起我。”
苏晚晴只好接过来。
接下来几个摊位,差不多都是这样。
卖菜的李婶多塞了两把青菜。
卖鱼的刘叔挑了条最肥的鲫鱼。
卖豆腐的老王直接包了一大块豆腐,死活不收钱。
苏晚晴拎着满满两大兜子菜,心里暖暖的。
这些邻居,平时话不多,但心是热的。
——
回到家,婆婆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妈,您歇着,我来。”苏晚晴赶紧放下菜。
“我没事。”婆婆笑呵呵的,“听说你得奖了,妈高兴。今晚咱们多做几个菜,把王主任一家也叫来。”
苏晚晴一愣:“叫王主任?”
“嗯。”婆婆说,“刚才王主任老伴来过了,送了十个鸡蛋,说是恭喜你。我说晚上一起吃饭,她说回去问问王主任。”
正说着,门外就传来声音。
“晚晴在家吗?”
是王长贵。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桶油。
“王主任?”苏晚晴擦擦手,走出去。
“这个……家里油多,吃不完。”王长贵把油桶递过来,“你得奖了,那个……祝贺。”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地面,有点别扭。
苏晚晴接过油桶:“谢谢王主任。晚上在家吃饭吧?”
“不用不用……”
“菜都买了。”婆婆从厨房探出头,“王主任,你可别推辞。上次你帮晚晴修屋顶,还没好好谢谢你呢。”
王长贵挠挠头:“那……那行吧。我回去叫老伴。”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晚晴。”
“嗯?”
“那个奖……实至名归。”王长贵说完,快步走了。
苏晚晴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
——
晚上七点,陆家小院里热闹非凡。
大圆桌摆在院子中央,摆满了菜。
排骨炖土豆,红烧鲫鱼,蒜蓉青菜,麻婆豆腐,猪肝汤……还有婆婆最拿手的手擀面。
七个孩子围坐在桌边,眼睛亮晶晶的。
大宝已经十四岁了,像个大哥哥一样,帮着摆碗筷。
二宝在逗阳阳和念念。
安安、乐乐、秀秀三个小的,乖乖坐着等开饭。
王长贵和老伴刘婶来了,还带了一瓶果汁。
“孩子们不能喝酒,喝这个。”王长贵说。
“王爷爷坐这儿!”阳阳拍拍身边的凳子。
王长贵坐下,表情柔和了许多。
开饭前,苏晚晴把奖杯拿出来,放在桌子中央。
“哇!”孩子们发出惊叹。
“婶婶好厉害!”念念说。
“妈妈最棒!”乐乐和秀秀异口同声。
王长贵看着那个奖杯,忽然说:“晚晴,你给大家讲两句?”
所有人都看向苏晚晴。
苏晚晴站起来。
她看着这一桌子人——年迈的公婆,残疾但笑容满面的二哥,七个健康活泼的孩子,还有王长贵夫妇。
“其实没什么好讲的。”她说,“这个奖,不是我一个人的。”
她看向婆婆:“妈每天帮我照顾家,我才敢放心工作。”
看向二哥:“二哥虽然身体不便,但一直在努力康复,不给家里添负担。”
看向孩子们:“孩子们懂事,学习认真,从不用我操心。”
最后,她看向王长贵:“还有王主任,这些年……帮了我很多。”
王长贵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所以,”苏晚晴举起杯子,“这杯,敬大家。谢谢你们。”
所有人举杯。
孩子们喝果汁,大人以茶代酒。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
同一时间,赵广财的办公室里。
灯还亮着。
赵广财坐在老板椅上,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今天颁奖仪式的新闻稿。
配图里,苏晚晴捧着奖杯,笑容温婉。
赵广财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吴吗?我赵广财。”
“对,那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幼儿园那块地,我志在必得。苏晚晴现在虽然风头正劲,但……总有办法。”
“你听我说,我有个计划……”
他的声音压低下去。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