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广财那通电话打了足足二十分钟。
挂断时,他脸上露出那种算计得逞的笑,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着。
“苏晚晴……”他低声念叨这个名字,“看你这次怎么扛。”
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
一周后,凤凰幼儿园扩建项目正式启动。
镇里批了地,就在幼儿园后面那片荒废的空场。
早上七点,施工队就来了。
三辆卡车,十几个工人,还有一堆建材。
工头是个四十来岁的黑瘦汉子,姓李,大家都叫他李工。
他拿着图纸,在空地上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什么。
苏晚晴到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用粉笔画线。
“李工早。”
“哟,苏园长。”李工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您来得正好,这图纸上有个尺寸,我看了半天没看明白。”
他把图纸递过来。
苏晚晴没接。
她往前走了几步,站在空场中央,环视四周。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块地,东西长二十八米六,南北宽十九米三。”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北侧距离围墙三米二,南侧距离幼儿园主楼五米八。地下半米处有根老水管,直径十五公分,从西北角往东南方向斜穿过去。”
李工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图纸,又抬头看看苏晚晴。
图纸上确实标了这些数据。
但……她看都没看啊。
“新园区设计,主楼两层,层高三米六。”苏晚晴继续说,“一楼教室四间,每间面积六十四平米。二楼活动室两间,每间一百二十平米。楼梯宽度一米二,踏步高度十五公分,深度二十八公分。”
她一边说,一边在空地上走。
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量过。
“窗户离地九十公分,窗高一米五,宽一米八。”她走到西侧,“这边做绿化带,宽度两米,种矮灌木,不能太高,会挡光。”
李工跟在她身后,手里的图纸慢慢垂下来。
几个工人也凑过来听。
“安全通道两个,宽度两米四。”苏晚晴走到东侧,“这边做沙池,长六米,宽四米,深度四十公分。沙池边缘要做圆角处理,防止孩子磕碰。”
她转过身,看向李工。
“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
李工张了张嘴,半天才出声:“苏园长……您这……比图纸还准。”
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她一个字不差全背出来了。
不,不止背出来。
她连那些没标在图纸上的细节都知道——比如那根老水管,比如沙池要做圆角。
“我记性好。”苏晚晴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工咽了口唾沫。
他干了十几年工程,见过的甲方多了。
但这样的,头一回。
——
施工开始了。
挖掘机的轰鸣声响起,尘土飞扬。
苏晚晴没走,她站在幼儿园二楼走廊,透过窗户看着工地。
王长贵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站在她旁边。
“晚晴。”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数据……”王长贵挠挠头,“真全记脑子里了?”
“嗯。”
“什么时候记的?”
“上个月,镇里批地之后。”苏晚晴说,“我去市里建筑设计院咨询了几次,看了他们的参考方案。回来的路上,顺便把几个关键数据记了记。”
她说得轻描淡写。
王长贵却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建筑设计院的方案,少说几十页纸。
数据、尺寸、标准……密密麻麻。
她“顺便记了记”,就全装脑子里了。
“你这脑子,”王长贵感叹,“真不知道怎么长的。”
苏晚晴笑笑,没接话。
她看着楼下工地,工人们正在清理地基。
忽然,她眉头皱了皱。
“李工!”她朝楼下喊。
李工抬头。
“东南角那个位置,往下挖的时候小心点。”苏晚晴说,“地下八十公分左右,有根电缆,是前年镇上电网改造埋的。图纸上没标,但我知道位置。”
李工脸色一变,赶紧跑过去看。
果然,挖到七十多公分时,露出了电缆保护管。
再往下十公分,就要碰到了。
“停,停停停!”李工冲着挖掘机司机挥手。
挖掘机臂停在半空。
李工抹了把汗,抬头看二楼。
苏晚晴已经下来了。
“电缆直径五公分,外包绝缘层两公分。”她走到坑边,蹲下身看了看,“往北偏三十公分挖,就绕过去了。”
李工点头,指挥工人调整位置。
“苏园长,”他忍不住问,“这电缆……您怎么知道的?”
“前年电网改造,我正好路过。”苏晚晴说,“看见他们埋管,记了下深度和走向。”
李工说不出话了。
两年前的事。
路过看了一眼。
就记住了。
这已经不是“记性好”能解释的了。
这简直是……人形扫描仪。
---
中午休息时,工人们聚在一起吃饭。
话题自然绕不开苏晚晴。
“李工,那苏园长什么来头啊?”
“幼儿园园长呗,还能什么来头。”
“不是,我是说她那个记性……太吓人了。”
“我也觉得,”另一个工人插嘴,“上午她说电缆的时候,我汗毛都竖起来了。两年前的事,她看一眼就记得清清楚楚?”
“不止呢,”李工扒了口饭,“咱们这工程的所有数据,她全记脑子里了。我刚才特意对照了图纸,一个数不差。”
“那还要图纸干啥?”
“对啊,有她在,图纸都省了。”
工人们你一言我一语。
李工没说话。
他想起上午苏晚晴在工地上走的那一圈。
每一步都精准。
每句话都笃定。
那种笃定,不是装出来的。
是真的知道。
——
下午,赵广财来了。
他开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工地边上。
下车时,他整了整西装领子,脸上挂起那种商业式的笑。
“哟,李工,忙着呢?”
李工看见他,脸色不太好看:“赵总怎么来了?”
“听说幼儿园扩建,我来看看。”赵广财背着手,在工地上走了一圈,“这工程不小啊,得花不少钱吧?”
“镇里拨款,加上社会捐助。”李工说,“具体数额,我不清楚。”
“社会捐助?”赵广财挑眉,“谁捐的?”
“市退役军人保障办公室,还有几个爱心企业。”
赵广财“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走到地基坑边,往里看了看。
“这坑挖得……符合规范吗?”他忽然说,“深度够不够?边坡防护做了吗?”
李工皱眉:“赵总,我们是正规施工队,所有工序都按规范来。”
“是吗?”赵广财掏出手机,“那我拍几张照,留个记录。万一以后出问题,也好说清楚。”
他举起手机,对着工地各个角度拍。
李工想拦,但没理由。
施工是公开的,谁都能看。
但赵广财那架势,明显不是“看看”那么简单。
“赵总。”
苏晚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赵广财手一顿,慢慢转过身。
苏晚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安全帽。
她没看赵广财,先递给李工一叠文件:“李工,这是上午说的那几个安全标准,我整理出来了。”
李工接过,翻了翻。
全是手写的。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然后,”苏晚晴这才转向赵广财,“赵总想拍照的话,请先去那边登记,领安全帽。工地有规定,非工作人员进入施工区域,必须佩戴安全防护用具。”
赵广财脸上的笑僵了僵。
“苏园长,我就是路过看看……”
“看也需要遵守规定。”苏晚晴语气平静,“安全无小事。赵总是做企业的,应该更懂这个道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赵广财没法反驳。
他只好收起手机,干笑两声:“那行,我下次再来。李工,你们忙。”
他走了。
走得不太甘心。
李工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说:“苏园长,这人来者不善。”
“我知道。”苏晚晴说,“他想要这块地很久了。”
“那您还……”
“地是镇里批给幼儿园的,手续齐全。”苏晚晴看着工地,“他想要,也得按规矩来。”
她说“规矩”两个字时,语气很淡。
但李工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种底气。
——
傍晚,放学时间到了。
家长们陆续来接孩子。
有几个家长站在幼儿园门口,往工地那边张望。
“苏园长,这扩建什么时候能好啊?”
“到时候是不是能多收些孩子?”
“我家老二明年就该上幼儿园了,能不能提前报个名?”
问题一个接一个。
苏晚晴耐心回答。
“预计三个月完工。新园区能增加四个班,大概一百二十个学位。报名的事,等园区建好会统一通知。”
她说话时,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让人安心。
家长们渐渐散了。
最后走的是王大喇叭。
她没接孩子,是路过。
“晚晴啊,”她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赵广财今天来工地了?”
消息传得真快。
苏晚晴点头:“嗯,来看了看。”
“你可小心点,”王大喇叭说,“那人可不是善茬。我听说他最近在镇上到处活动,想找人联名,说幼儿园扩建占用了公共用地。”
苏晚晴眉头动了动。
“公共用地?”
“是啊,”王大喇叭说,“他说那片空场原本是镇上的集体用地,不该批给幼儿园。虽然手续都齐全,但他要是真闹起来……也挺麻烦的。”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我知道了,谢谢王婶。”
王大喇叭走了。
苏晚晴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工人们已经收工了。
挖掘机停在坑边,像一头安静的巨兽。
她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王主任吗?是我,晚晴。”
“有件事,想跟您打听一下……”
——
深夜十一点。
工地上一片寂静。
一个黑影从围墙外翻进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地基坑边。
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
正准备往坑里扔——
“别动。”
声音从后面传来。
黑影浑身一僵。
他慢慢转过身。
月光下,王长贵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木棍。
“王……王主任?”黑影认出来了,声音发颤。
“张老四,是你啊。”王长贵往前走了一步,“大半夜的,来工地干什么?”
张老四是镇上出了名的闲汉,平时偷鸡摸狗,没少被王长贵收拾。
“我……我就是路过……”
“路过?”王长贵冷笑,“路过带这个?”
他用手电照了照张老四手里的东西。
一包水泥。
已经拆开了。
“想往坑里倒水泥,等明天混凝土浇筑的时候,让地基不结实?”王长贵问。
张老四脸白了。
“说,谁让你干的?”王长贵逼近一步。
“没……没人……”
“不说也行,”王长贵掏出手机,“我现在就打电话给辖区警务站。破坏施工,至少拘留十五天。”
“别,别报警。”张老四慌了,“我说,我说……是赵总……赵广财让我干的。他给了我五百块钱,说事成之后再给五百……”
王长贵脸沉了下来。
“水泥给我。”他伸出手。
张老四哆哆嗦嗦递过去。
“滚。”王长贵说,“今晚的事,你要是敢说出去,我让你在光明镇待不下去。”
张老四连滚爬爬地跑了。
王长贵站在坑边,看着手里的那包水泥。
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复杂。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苏晚晴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王主任?”
“晚晴,”王长贵说,“工地这边……出了点事。”
他顿了顿。
“你明天早点过来,咱们得商量商量。”
挂断电话,他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圆。
但有些云,正慢慢飘过来。
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