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地边的土路上,苏晚晴站在原地愣了三秒。
风吹过玉米叶,沙沙响。
那个黑影人已经彻底消失。
“婶婶?”
苏晚晴猛地回头。
路那头,大宝正骑着辆破自行车过来,车把上挂着一个布包。
“大宝?你怎么来了?”苏晚晴赶紧推着三轮车过去。
大宝喘着气停下:“天快黑了,您还没回来,奶奶让我来接您。”
十二岁的少年,已经比苏晚晴矮不了多少了。他看了眼路中间那块大石头,又看看苏晚晴有些苍白的脸。
“婶婶,您没事吧?”
“没事。”苏晚晴深吸一口气,把剪刀悄悄塞回口袋,“就是路中间有块石头,差点绊着。”
她和大宝一起把石头推到路边。
两人重新上路。
“婶婶。”大宝蹬着车跟在她旁边,犹豫了一下,“刚才……我好像看到有两个人影钻进玉米地里跑了。”
苏晚晴心里一紧。
“你看清楚了?”
“没看清,就一晃。”大宝摇头,“婶婶,要不以后这段路,我陪您走吧?”
苏晚晴看着少年认真的脸,心里一暖。
“不用。你好好上学。”她说,“婶婶能应付。”
她没告诉大宝刚才发生了什么。
有些事,让孩子知道了只会担心。
——
幼儿园里,今天气氛不太对。
苏晚晴一进门,就看见几个老师聚在一起小声说话。
“怎么了?”她走过去。
王秀英——现在已经是退休返聘的顾问了——拉着她到一边:“晚晴,赵广财来了。”
苏晚晴眉头一皱:“他来干什么?”
“说是什么……关心幼儿教育,来参观考察。”王秀英压低声音,“但我看他那样子,没安好心。带着两个人,在园里转悠半天了,到处看,到处问。”
正说着,赵广财就从活动室那边出来了。
一身西装,油头梳得锃亮。
“哟,苏园长,”赵广财老远就打招呼,笑得很热情,“正找你呢!”
苏晚晴走过去:“赵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关心教育,关心下一代嘛!”赵广财拍拍胸脯,“我赵广财虽然是个商人,但也是有社会责任感的。特别是看到苏园长这样优秀的幼教工作者,更是佩服啊!”
他这话说得漂亮,可那双眼睛里,全是算计。
“赵总过奖了。”苏晚晴神色平静,“我们就是做好本职工作。”
“太谦虚了,”赵广财转头对身后两个人说,“看看,这就是咱们光明镇的榜样,七个孩子的妈,还能把幼儿园办得这么好。”
他走到滑梯边,摸了摸:“不过苏园长,你这设施……是不是有点旧了?”
来了。
苏晚晴心里冷笑,面上不动声色:“确实用了几年了。我们正在申请资金,准备更换。”
“申请资金?那得等到什么时候!”赵广财一脸“我为你着想”的表情,“要不这样,我赞助一批新设施。滑梯、秋千、蹦床,全换最新的!怎么样?”
几个年轻老师眼睛一亮。
苏晚晴却摇头:“谢谢赵总好意。但我们有规定,接受社会捐赠要走流程,还要上报教育主管部门审批。”
“哎哟,这么麻烦。”赵广财摆手,“我就是想为孩子们做点好事,不用那么复杂吧?”
“我们王主任的口语,规矩就是规矩。”苏晚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赵总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如果真要捐赠,请按正规流程来。”
赵广财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笑起来:“行行行,苏园长讲原则,那我回头走流程。”
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指着围墙边一块空地:“哎,那块地空着多浪费?要不我出钱,给你们建个小游乐场?”
苏晚晴顺着他手指看去。
那块地,确实是空的。
但她记得很清楚,上个月镇里来检查时说过,那块地下面是老水管,不能建重物。
“赵总,那块地下面有管道,不能建设施。”她说。
“有管道?”赵广财一愣,“我怎么不知道?苏园长,你是不是记错了?”
“没有记错。”苏晚晴看着他,“今年三月十五日,镇城建办李主任带队来检查,亲自说的。当时您也在场吧?李主任说的时候,您就站在他旁边。”
赵广财:“……”
他还真不记得了。
“这……可能是我忘了。”他干笑两声,“苏园长记性真好。”
“工作需要。”苏晚晴淡淡道。
赵广财眼神冷了冷。
他今天来,就是想找点茬。
要么让苏晚晴接受他的“好意”,欠他人情。
要么找出幼儿园的问题,给她添堵。
结果两样都没成。
“赵总要是没别的事,我们要准备上课了。”苏晚晴看了看表。
这是下逐客令了。
赵广财脸上挂不住,但还是强撑着笑:“行,那我先走了。苏园长,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啊!”
他带着人走了。
一出幼儿园大门,脸就垮了下来。
“妈的。”他骂了一句,“这女人,油盐不进。”
旁边一个跟班小声说:“赵总,我刚才看了,他们消防器材检查记录,好像少了一个月的。”
“真的?”赵广财眼睛一亮。
“应该没错。我看墙上贴的记录,从三月直接跳到五月,四月是空的。”
赵广财冷笑:“好啊。消防问题,这可是大事。走,去消防部门‘反映反映情况’!”
——
幼儿园里,苏晚晴把老师们召集起来。
“大家注意,赵广财今天来者不善。”她严肃地说,“接下来这段时间,各项工作都要做到位,不能留任何把柄。”
王秀英担心道:“晚晴,他会不会使坏?”
“肯定会。”苏晚晴点头,“所以我们要更仔细。”
她走到消防器材柜前,打开检查记录。
确实,四月份那一页是空的。
但苏晚晴记得很清楚——四月十二日,是她亲自检查的。
当时记录本用完了,新本子还没领到,她就暂时记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
后来新本子来了,她忘了把那条记录抄过去。
“这个是我的疏忽。”苏晚晴说,“我现在补上。”
她从包里掏出那个随身带的笔记本,翻到四月十二日。
上面工整地写着:消防器材检查,灭火器压力正常,有效期至明年三月,检查人苏晚晴。
她把这条记录抄到正式本上,签上名字和日期。
刚写完,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是镇消防站打来的。
“苏园长吗?我们接到反映,说你们幼儿园消防检查记录不全……”
“已经补上了。”苏晚晴平静地说,“四月十二日的检查记录,刚才已经补填完成。您如果不放心,可以随时来复查。”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哦……那行。我们就是例行核实一下。”
挂掉电话,王秀英拍拍胸口:“好险,晚晴,幸亏你记下来了。”
苏晚晴没说话。
她走到窗边,看着赵广财离开的方向。
这人,动作真快。
——
下午三点,苏晚晴正在备课,王长贵又来了。
这次他脸色不太好看。
“苏园长,赵广财去消防站举报你了。”他一进门就说,“说你们消防记录造假。”
“我知道。”苏晚晴把补好的记录本递给他看,“已经补上了。”
王长贵看了一眼,松了口气,随即又骂:“这个赵广财,真不是东西,净干这种下三滥的事。”
他气呼呼地坐下来:“我跟他吵了一架。”
苏晚晴意外:“您跟他吵?”
“可不,”王长贵瞪眼,“就在镇政府门口碰见的,他阴阳怪气地说什么‘某些人表面光鲜,实际上工作漏洞百出’,我一听就知道在说你。”
“然后呢?”
“然后我就怼他,”王长贵挺直腰板,“我说,苏园长工作认真是全镇公认的,你有什么证据就说人家工作漏洞?他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我就说,你要再胡说八道,我就去上级反映你恶意诬陷。”
苏晚晴看着王长贵气红的脸,心里有些感动。
“王主任,谢谢您。”
“谢什么,”王长贵摆手,“我就是看不惯他那个德行,以为自己有几个钱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现在不比从前了,现在讲究的是规矩,是正气。”
他说得激动,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
苏晚晴给他倒了杯水。
王长贵喝了一口,缓了缓,又说:“不过晚晴,你得小心。赵广财这人,记仇。今天没成,他肯定还有后手。”
“我知道。”苏晚晴点头。
——
傍晚,苏晚晴去接孩子们放学。
在校门口,她碰见了赵广财的车。
车窗摇下来,赵广财看着她,皮笑肉不笑:“苏园长,接孩子啊?”
“嗯。”苏晚晴不想多说话。
“今天消防站没找你麻烦吧?”赵广财故作关心,“我也是听人说的,就‘好心’提醒一下他们。没想到他们还真去核实了,你看这事闹的。”
苏晚晴看着他:“赵总,有什么话直说。”
赵广财笑容淡了:“苏园长,我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你何必这么防着我?”
“道不同不相为谋。”苏晚晴说,“赵总,我们不是一路人。”
“呵。”赵广财冷笑,“行,你有骨气。不过我提醒你,这年头,骨气不能当饭吃。”
他关上车窗,车开走了。
苏晚晴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婶婶。”孩子们跑出来了。
她收回目光,露出笑容:“走,回家。”
——
晚上,苏晚晴在灯下备课。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喂?”
“苏晚晴同志吗?”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很正式,“我是市退役军人保障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关于您丈夫陆峥同志被评为优秀共产党员的事迹,我们想做个专题报道,不知道您明天有没有时间?”
苏晚晴愣了一下:“报道?”
“对。陆峥同志的事迹很感人,我们想整理成材料,在系统内宣传学习。”对方说,“如果您方便,我们明天上午去您家拜访。”
苏晚晴想了想:“可以。不过上午我要送孩子们上学,九点以后有空。”
“好的,那就九点半见。”
挂了电话,苏晚晴看着桌上陆峥的照片。
那是她从红色教育基地拍的那张,打印出来了,摆在桌上。
“陆峥。”她轻声说,“有人要报道你的事迹了。”
照片上的陆峥,笑容干净,眼神坚定。
就像他还在一样。
——
同一时间,赵广财办公室里。
刀疤脸和光头站在桌前,低着头。
“还没查出来?”赵广财脸色阴沉,“一个黑影人,就把你们吓成这样?”
“赵总,那人真的不一般。”刀疤脸苦着脸,“那身手,绝对是练过的。而且招招都往要害去,要不是他手下留情,我俩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赵广财烦躁地挥手:“滚滚滚,两个废物。”
两人赶紧溜了。
赵广财一个人在办公室里踱步。
苏晚晴。
一个寡妇,怎么就这么难对付?
有王长贵那个老东西帮她。
现在又冒出个黑影人保护她。
还有,他刚听说,市里要去采访陆峥的事迹——这等于又给苏晚晴加了一道护身符。
“妈的。”他骂了一句。
但很快,他又冷静下来。
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苏晚晴总有疏忽的时候。
他总能找到机会。
赵广财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光明镇不大,但幼儿园那块地,他盯了很久了。
位置好,面积合适,改造成商品房,能赚一大笔。
他必须拿到手。
苏晚晴?
一个带着七个孩子的寡妇,能有多硬气?
他就不信,她能一直这么顺。